剑河与我的家乡榕江相邻,都在黔东南的雷公山麓。
过去我常想,剑河不过是榕江延伸的地域,山水风光和民族文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想象中的剑河没有吸引力。
这次剑河笔会,最先吸引我的是去作别这个县城和一段江域,一年后,“三板溪电站”建成,几百年的剑河县城和一段百里清水江,将永远淹于深湖之中。
如果不去,将有终生遗憾,就如同我的“山峡遗憾”。
于是我就随一伙文艺家去了剑河。
和想象中的一样,与十年前相比,剑河县城没有变化,那楼房、那街景面目依旧,这是一座被“锁定”十年的城镇。
变化最大的是江畔上提高了拓宽了的一条油路,还有那变清了变绿了的那条清水江,江里又有了鱼,还有,剑河又多了一道名菜——“打屁虫”。
我平生喜欢河流,而且喜欢坐船。
剑河之旅的第一个行程是顺江坐船而下到南加,顺水漂流80多公里,这使我兴奋不已,好像这次行程专为我而安排。
一位穿红绣的苗家妇女,背着一个孩子,提着一只公鸡和一只母鸡,走过那条狭小的长街,沿着那光滑的石级走下江边,伫立在一堆铺满鹅卵石的码头上,凝望着这条伴随她们多年的江水,若有所思。
然后又登上了顺江而下的一条小船。
深秋的清水江仍是那样汹涌,九龙滩,猴子滩,柳富滩,观音滩……一浪高过一浪。
我们坐的那只船,像箭一样,时而穿过硕大的石头,时而越过滚滚的“石浪”。
时而又跳过白晃晃的卵石滩。
两岸的山峰越来越高耸而峻秀,在墨绿的密林间,立着一排排峭壁,那林中掩蔽的石穴与悬崖,还溢着幽幽仙气,这好似仙女住的地方。
在一个滩脚,船停了,剑河的朋友要带我们去展衣苗寨。
起初,我不太想去,苗寨我到得多,我更想在船上看奔涌的江水和两岸森林。
看到大家都去,我也只好跟着。
我们从河边爬上一壁陡峭而又像脊梁一样的山岭。
山脊是一条新修的梯级路,两旁是一排排挺拔的青松,远远地在松林的路中,有一群穿苗家盛装的姑娘,拉着拦路绳,提着牛角酒在等候了,一张张红扑扑的笑脸在迎接我们的到来。
我捷足先登,想闯过“关”去,还用苗话对他们说,我不是客人,后面的那一群才是。
她们笑着“不理”,口里唱一首首酒歌,双手却将一角角酒和一块块腌鱼向你举来。
在路边丛林的一侧,青瓦木楼错落有致,深巷里楼阁边,鸡鸣狗吠,人们悠闲自在。
村寨里来了客人,大家都集中到芦笙坪来,吹芦笙,踩歌堂。
这是新迁来的苗寨?
我看倒像座千年苗寨!
二黄昏,我们的船才靠南加码头。
河岸上的南加老镇已经搬空了,木楼房子只留下一个个石头砌成的老屋基。
有一块印着“天地君亲师位”的神龛牌,还放在那空荡荡的老屋基上,或许这家主人还想让他们的祖宗在这块故地上多守些时日。
我们坐车随盘山公路盘旋而上,泥泞而又窄小的公路挤满了吼鸣不休的车辆,大约半个小时后,我们才爬完这两公里的山路。
夜幕严严实实地拉下来,山顶上的灯火如同点点繁星,这里像一个村落,又像一座城堡。
山顶上的南加新集镇,新建的两条长街很热闹,搬家的,建房的,卖货的,开饭店的,美容美发的,按摩洗脚的,车水马龙。
在这个荒山野岭上,突然冒出了一座现代化的城镇。
这座城只用半年多的时间建起来,又从五个村搬迁来的,这简直是个奇迹。
镇里在一个简易工棚门前写着欢迎我们的标语,进了“工棚”才知道这是南加镇党委政府的会议室,就是这间会议室,他们研究决策了这座新集镇的建设和迁居工作,就在这个会议室里,他们创造了奇迹。
今天他们又在这里接待了我们。
目前这座集镇有近千户,与历史上的“千户柳基县城”相近。
三柳基古城,原是雍正年间天柱县分县城,现在是南加镇的一个村。
2004年10月16日上午,我们从南加新集镇出来后,驱车溯江而上,然后沿着古道拾级来到柳基古城。
仅凭现存的旧墙残垣、城门、书院旧迹、古老的石板长街、错落的人家和掩蔽在树荫下的屋基,足见当年柳基县城的繁盛。
两百多年前(1734年),当年官府确定在这一带建分县城时,除了柳基外,还有南加和新柳。
风水先生用称土择地的办法,说柳基的土比其它两地的重三钱,最后选择在柳基建起了这座城。
我们问柳基人三板溪电站湖水位到这里的什么地方?
他们说到古城墙脚下数米处。
古城不用搬家。
柳基成了湖滨古城。
我钦佩当年的择地人,仿佛能预感到两百年后的今天。
这是他们的神算呢,还是一种偶然或巧合?
秋日,早晨的阳光照耀着这楼群稀落的村庄,整个古城显得宁静而落寞。
我们来到古城的东门照个合影照,算是到此一游。
这是保存最为完整的一个城门,城门上的炮台已为当地人平整为晒谷坪了。
城墙很厚,城门像一个邃道。
这样城墙高筑的县城,当然是易守难攻,当时柳基分县流传一名顺口溜:要破柳基城,先挖灯盏坟。
意思是城难攻,不是城墙之坚固,而是城主祖坟得力,保佑他们的子孙永住柳基“江山”。
但后来还是被李洪基率领的苗族义军于咸丰十年正月攻破了。
此后几十年间,清朝的整个“壁垒”连同这座清军改筑的石城都被瓦解了。
我想从这风雨剥蚀的古城门去窥视那段不平凡的历史,文艺家们都走了,我却久久不愿离去,一位柳基老人走过来要我给他在古城门前照张相,我给他照了,他很高兴,他说洗后一定给他寄去。
他姓欧,他的祖坟在灯盏形。
说着祖宗们在柳基那些辉煌的日子,他心中总是兴奋不已。
四我们的车子又沿着清水江边的那条公路行驶了,流淌在沙滩石浪间的江水似乎显得温顺起来。
看着悬崖间苍翠的丛林,使我留恋不已。
这段清水江畔475米以下海拔的森林将全部被水库淹没。
据说仅成材就有17万立方米。
这是天地赐给人类的森林,如果能将这些树木移植该多好呵。
目前我们的条件是不可能的,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我们只好在它们的生前作最后的一次拜别!
我们钻进了一条幽深狭长的峡谷,两侧高耸的山峰森林密蔽,山谷里溪流潺潺,清澈明净。
我感觉我们好像钻进了一个有森林和清泉的山洞。
我们钻出这个“山洞”时,一片堆满草垛的田园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在田园的一角,古树、芭蕉掩映着一片青瓦木楼人家。
穿着红绣盛装的苗家姑娘早已来到寨头路口,人还未到,歌声和酒香先飘过来了,让客人难辨是醉于歌还是醉于酒。
进到村子里,姑娘们就笑盈盈地过来拉你唱歌,敬酒,跳芦笙舞,其乐融融。
整个村庄回荡着歌声和芦笙曲,与这里的屋宇、飘渺的炊烟、流淌的溪流和那棵古老红豆杉,还有屋边那片芭蕉林,组成了一幅和谐宁静的田园图画。
这是哪里?
我说这是桃花源。
一群作家、诗人、画家、摄影家和书法家都同声附和:对,就是桃花源,我们进入桃花源了!
当地人说这是巫包,红绣之乡。
一位苗族作家说,“巫包”就是苗话说清泉生出的地方。
难道这里真是清泉生出的地方?
当地苗家人说,是的。
这条清澈的溪流就发源于我们巫包。
传说,这清泉的发源处是个明净的水塘,巫包人就以此为水井。
有一天,一群天鹅飞到这里来洗澡,有一只天鹅看到这里太美了,不愿飞回天上去,就躲在一个岩洞里。
巫包一位后生到这里来挑水,突然听到哪里飘来动听的苗女飞歌,只听到歌,不见到人。
不一会,一个貌若天仙的苗家姑娘羞答答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位美丽的苗家姑娘就是仰阿莎。
原来这是仰阿莎的故乡,难怪这里的姑娘长得出奇的美!
五我们泡温泉澡回来,采风的艺术家们计划到革东八郎看古生物化石群。
据介绍,这里的生物化石种类之多,标本的精美,居世界第三位。
国内外不少专家到此考察后,都高度赞誉过。
我想今天我们到那里会得到开国际的眼界了,没想到因为车进不去,一些年岁高的文艺家又无法步行,我们只得在革东等到吃晚饭。
这是我剑河之行的最大缺憾。
我们在清水江的沙滩上吃好晚饭,夜幕开始徐徐降临。
刚唱完敬酒歌,挂着一脸兴奋笑容的年轻女子们,穿着盛装,抬着木鼓来到沙滩草地上,升起一大炉篝火。
然后拉着我们随着木鼓声跳起踩鼓舞来。
几个歌手扯开嗓子,唱起苗家飞歌:天黑了,回家吧勤劳善良的后生们来和我们一起跳舞吧趁着我们都年轻莫等时光流逝莫让光阴白度跳起来吧,朋友们快来这里寻找你的心上人莫让后悔伴随我们终身……主客越来越兴奋起来,后来女子们干脆脱去了外衣,跳起了疯狂的巫交木豉舞。
歌声也越唱越高昂。
我醉在这歌声飘扬的秋夜。
六正当我沉醉在窗外那如同画卷一样,连绵的原始森林和那条蜿蜒的密林深处的小河时,杨村兄告诉我说,这就是百里原始阔叶林,这条河是巫密河。
好一条“巫密河”!
“巫密”苗语为母亲之水。
浩瀚的群山,茫茫的森林,神奇的村庄,多姿的文化,还有我们美丽的姑娘,总有她们的一个源流。
这“源流”是什么?
是大地之母,是女神。
我寻找了多少年,似乎终于发现了。
是巫包,是八郎,是巫密河,是这座山,是这条江,是神奇的黔东南!
《剑河县志》记载:1983年5月8日,在(巫密河)南哨电站施工大坝40米处,有耀眼红光由1.5米深水底发出,在场群众无不惊骇。
时有工人潘正才等二人壮着胆脱衣下水探观,(他们)潜到发光体附近,来回围着亮光转,不敢轻易去碰它。
他们在水里看到火球圆圆的,如同鸡蛋大小,红得透亮刺眼。
二人用手在周围绕动,发光体毫无反应,二人想将它拿起,又怕是什么怪物,便怯怯(地)离开。
“红光”一直(亮)到第二天凌晨三点过钟也不见半点减弱。
又一个工人去工棚拿来一截钢钎,插入水中,瞄准发光体扎去,瞬间红球散开,亮光比原来还强十倍,两山百鸟突鸣,雷霆骤至,尤如石破天惊,接着红光慢慢减弱,最后消失。
……南哨寨上老人称:那个地方发现光亮不止一次,祖祖辈辈都有,他们在1951年就亲眼看见过一次,是在距这一点下20米处,但没有人敢去动它。
亮了一夜才消失。
这或许是女神之灵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