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8日,小七和三介在怀柔大杨山的一条小山沟里,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注定”。
三天前,北京下了一场不算太小的雪。
城里的雪落地就化,山里不一样。
他们选的是一条不到六公里的环穿路线,两步路上有轨迹,别人的行程显示六个半小时。
三介觉得挺好:路程不长,时间不短,难度相当,能全身性锻炼——他不喜欢纯靠双腿走走走。
阳面上山,起步那段没什么雪,翻垭口很快。
过垭口本该右侧斜穿,但那边是阴面,积雪未化。
三介不想往前,选了左侧斜插。
小七跟着。
自从上次珍珠湖徒步“分离事件”后,她就决定:三介怎么选,她就怎么跟。
两步路App一直提醒:“你已偏离行程。
”他俩埋头走。
左侧阳面没雪,穿过一片坑坑洼洼的大石头坡,开始下撤。
石头坡右侧长着些小灌木,小七想抓着它们下去,看看下方什么情况。
但石头风化得厉害,三介体重差不多是她两倍,脚一踩,滑了个大趔趄,好在抵住了,没长距离滑坠。
也吓得不轻——万一下面是百米悬崖呢?
三介坚决否了这个方向。
右移,改走一条小沟。
沟里荆棘遍地,长着些山桃树。
他们背包里有绳子、八字环、护腰带、锁扣。
三介拴好绳子,让小七穿戴装备,先崖降下去探路。
小七甩下绳头,脚踩枯枝败叶,用手扒拉开荆棘,左冲右突,跌跌撞撞往下。
降到第二个锚点,单绳还有余量。
三介让她继续。
第三个锚点,两株并行的山桃树,再往下十几米就是谷底。
就在那两株山桃树脚下,小七倒吸一口凉气——她这才看清,如果刚才在第二个锚点直接往下,是处大断崖。
他们带的绳子单长二十米,根本不够。
也就是说,多亏三介稳妥,让她逐个锚点勘察,没一意孤行。
勘察完谷底,三介向上收绳,双绳下降。
路上捡到了小七在第二锚点丢失的凯乐石八字环——一个小铁环,五十八块钱。
小七当时有点懵,怎么丢的完全不记得。
山沟里雪没化,风一吹,来例假的她被吹得透透的,骨头缝都感觉漏风。
她坐在树根处的雪地里,等三介下来。
等两人终于下到谷底,环顾四周,才发现:无论从沟的左侧还是右侧下降,都得死。
左右都是垂直高差起码五十米的悬崖。
绳子不够长,食物不够,山谷里没信号,也没有其他行人。
但他们偏偏选了中间这条小沟。
三次转移锚点,绳子的长度刚好够。
一切“分毫不差”。
这种时候,没法不想起万维钢老师讲过的罗伯特·萨波斯基,《注定:没有自由意志的生命科学》。
萨波斯基的观点很硬:人当然没有自由意志。
只要你认同现代科学,你就会相信人没有自由意志。
人体这台机器再复杂再精巧,也只不过是一台机器:它归根结底是由原子组成的。
而原子归根结底服从物理定律。
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无非就是一堆原子的运动,而原子运动是由物理定律决定的,所以你必然也是物理定律决定的。
你没有一丝一毫是不被物理定律约束的,你哪有什么“自由”?
你是注定的。
“注定”的意思是,如果物理定律安排你往东走,你不可能施展一个魔法让自己往西走。
连你“想要”往哪走这个起心动念,都是物理定律决定的。
换作短视频玄学的说法,就是:人出生前就看过自己的人生剧本,你之所以还来这一遭,是因为看到有“值得”你来的事情。
小七坐在谷底,回想这一路:三介那个“不往前”的决定,她那个“跟着走”的决定,那个刚好够长的二十米绳子,那两株刚刚好能当锚点的山桃树,那丢失又找回的八字环……这一切,是物理定律的安排,还是剧本早就写好的?
但你如果以为我今天讲这些,是为了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也不是。
说是,因为事实在那儿,不容辩驳。
说不是,是因为想起万维钢老师还讲过布莱恩·克拉斯的《侥幸》,那本书的底层三观是这样的:世界观:这个世界是讲理和几乎确定的,但是是不可预测的。
人生观:你没有自由意志,但是你很自由。
价值观:有序能让人感觉可控,但无序使人快乐。
套用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莎的话:只有在遇到无法控制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体验这个世界。
只有这时我们才能感到被触摸、被感动和活着。
小七对网友小茶昨天的评价“平白无故的勇敢”不以为然。
那不是平白无故。
那是面对无法控制的断崖、不够长的绳子、可能没信号的绝境,仍然选择绑好绳子往下走。
是冷到骨头缝里还坐在雪地里等。
是丢了五十八块钱的八字环还能继续勘察。
是相信对方的选择,也承担选择的后果。
没有自由意志,但你很自由。
一切注定,但你还是得亲自走那条沟,亲自扒开荆棘,亲自感受风有多冷,亲自看那两株山桃树长在刚刚好的地方。
出山的时候,雪还没化完。
小七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沟。
如果物理定律注定她要来这一趟,那她谢谢物理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