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泳池穿印花泳装拍照的快乐晨光还嫩，像刚剖开的珍珠，流质似的晕染着三亚的天空。

我走到池边，那水是驯服了的、圈养起来的一小片海，被酒店用光滑的磁砖精心镶了边，奢侈地铺展在更浩瀚的、真正的海的前面。

一道透明的玻璃墙虚隔在中间，望去，泳池的蓝便与远海的蓝融在了一处，分不清彼此了。

风是有的，一阵，一阵，从真正的、无边无际的那边溜过来，跃过矮墙，拂在脸上颈上，是清润润的、带着盐粒儿感触的凉。

解开浴袍的带子，让那两片单薄的、印着热带大花的织物贴住身体。

比基尼这东西，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种许可，一种对日光、对风、对水、对无拘束的快乐的、坦然的邀请。

布料那样少，刚刚够遮住一些文明教给的羞赧，却将大片的肌肤——肩、背、腰、腿——全交给了空气。

起初有一瞬本能的瑟缩，像未经人事的蓓蕾在晨露里微颤。

但只一刹那，那份凉意就化开了，变成一种无比自在的舒畅。

仿佛身体忽然想起了它本来的样子，原该是这样无遮无拦地承接天光的。

将脚探入水中。

温度是恰好的，比空气暖，比体温凉，一种妥帖的包围。

缓缓沉下去，水便拥了上来，那触感是难以言喻的亲密。

它托着你，又浸着你，每一寸被比基尼包裹的或裸露的皮肤，都感到了那温柔的压强。

我在水里转了个身，背靠着池沿，看向远处。

视线越过泳池那规整的边界，便是真的海了，一望无际的，由蔚蓝渐次化为莹绿的，在尽头，又与淡金色的天化在一处。

有白色的游艇，像剪碎的纸片，静默地粘在那片巨大的蓝上。

风大了一些，吹过海面，带来更鲜明的潮润气息，也吹动了池水，让它生出细密的皱纹，粼粼地，将映在水底的云影与天光揉碎，又铺开。

快乐是具体的。

是水波像最细的丝绒舌头，舔着锁骨凹陷处的那一点肌肤。

是阳光穿过清澈的水，在池底的白砖上投下晃动光斑，也在我水下的身体上，投下流动的、网一样的金色光影。

我浮着，偶尔轻轻蹬一下腿，身体便像一株没有根系的水草，飘飘摇摇。

那份轻盈，仿佛地心引力也在这被水温柔否决的拥抱里失了效。

心里是空的，却又满的；没有想什么，却又觉得被一种广大无边的宁静充满了。

拍照的念头，是这时才懒洋洋浮上心头的。

并不为着留给谁看，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动作，想要将这瞬间的、通体的舒泰，借着一个框，固定下来。

从水里起来，走到池边那个白色的、贝壳形的躺椅旁。

水珠从身上滚落，在瓷砖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旋即被热带干渴的空气吮吸了去。

拿起手机，屏幕里先映出自己的影：被水浸过的头发蜷在颈边，皮肤闪着湿漉漉的光，那两片鲜亮的比基尼，在日光下愈发显得颜色跳脱，衬着身后那一片无杂质的蓝，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明艳。

我寻找着角度。

将远海、泳池、与池边一株摇曳的棕榈一同收进去。

风恰在这时吹来，将鬓边一缕发丝拂到脸上，也吹动了棕榈那巨大的、裂开的叶子。

我不去管它，反而迎着风，微微仰起了脸。

快门轻响，定格下的大概是一个闭着眼，嘴角有忍不住的、细微笑意的模样。

那快乐在镜头里，是舒展的肢体，是光洁的、被阳光吻成蜜色的皮肤，是身后那片象征着无限自由与闲暇的、融为一体的海与天。

拍了几张，便倦了。

将手机重又丢在躺椅上，自己滑回水中。

拍照的快乐，在于“拍”时那份对自身之美好的确证与欣赏，更在于“拍罢”之后，能毫无挂碍地、继续沉浸于这水、风与光之中。

身体又回到了那种无重状态，思绪飘着，忽然想到，古人说“藻荇交横”，大概是没见过这般清澈见底的泳池；他们说“凌万顷之茫然”，那浩渺的心境我此刻似乎也能窥见一斑，只是我的“茫然”里，没有悲慨，全是懒洋洋的、被太阳晒暖了的愉悦。

我就这样时而游动，时而静止地浮着，看天上的云从东边缓缓走到西边，看泳池边的影子由长变短，又悄悄拉长。

下午的太阳烈了些，但泡在水里，只觉温暖，不觉其酷。

皮肤上水珠很快被蒸发，留下一层细盐的微粒，摸着有些涩涩的，那是海与阳光共同留下的印记。

有别的住客来了，水里便多了笑声与水花的喧响，但这喧响是好的，是生活气的，衬得那背景里的海风与涛声，更显得辽阔而恒久。

早晨是一天里最好的光景。

阳光成了琥珀的颜色，浓稠的，流质的，斜斜地铺过海面，铺过泳池，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趴在池边，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看那旭日一点一点，向着海平线升起，将半片天染成绯红、金红、继而紫灰。

风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夜的潮气，一阵阵吹在裸露的背上，竟有些沁人了。

泳池的水，被天际的瑰丽色彩映照着，也成了一池流动的、熔金与玫瑰的混合体。

该回去了。

从水里起来，披上浴袍，那柔软的棉布裹住微凉的身体，是一种温暖的抚慰。

回头再看一眼，泳池的水在暮色里沉静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幽深的墨玉，而远处，海与天已模糊了界限，成了混沌的、深蓝的一片，只有点点渔火，或远船的灯光，针尖似的，在那片混沌里亮起来。

这一整日的快乐，是皮肤记得的，是身体记得的。

是阳光的重量，是水流的形状，是风来去的踪迹。

那套小小的、色彩鲜亮的比基尼，此刻湿漉漉地团在臂弯里，像一只疲倦而满足的鸟儿。

它今日承载了一整片大海的风光，也释放了一个被日常捆缚的灵魂。

那份快乐，拍下的照片或许能存其形貌之一二，但更多的，是沉在心底了，沉成一种暖洋洋的、明亮的倦意，仿佛心里也揣进了一小片永不西沉的夏日，与一整个无边无际的、自由舒展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