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后唐,明德皇帝五年。

盛夏之夜,雨势汹汹。

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中,矗立着座岗亭。

亭内,两名壮汉正挑灯对饮,豆大烛光映照着他们脸上的独眼和刀疤,平白让空气多出几分诡异与狰狞。

“大哥。

”独眼猛灌一口,将酒坛砸落在地,“黑风水寨是咱们的,凭甚让那帮龟孙占着?

这些日子兄弟们外出打探消息,非死即伤,如今连你我都得出来站岗放哨,荏憋屈。

咱不如,反了吧?

”“住口!

”刀疤脸厉声呵斥:“再敢胡言,老子剁了你!

”斥完,他疾步走到窗前左顾右盼。

见水寨笼罩在暗夜雨幕中,四周万籁无声,连蝉鸣蛙叫都不得闻,他略微松了口气,走回来刻意压低声音道:“你小子休要浑说,最近皇宫闹鬼,皇帝老儿已命钦天监摆坛做了好几场法事,收效却甚微。

眼下长安城内外人心惶惶,皆道要变天了。

你且谨言慎行,万不可祸从口出,招惹麻烦。

”“噗!

”独眼惊得一口酒喷将出来,满肚子话不敢明言,只好放声大笑:“哈哈哈!

大哥尽管放心,我自省得,绝不会授人以柄。

”说罢,他起身给刀疤脸斟酒,倒了一半,忽见窗前立着道黑影,修长挺拔,形同鬼魅。

独眼大骇,丢下酒坛去拔腰间佩刀,嘴里大喝道:“你是何人?

怎么进来的?

”喝声未止,便见那魅影晃动。

下一刻,刀疤脸胸前竟喷出朵血花。

而他自己,一把钢刀,正自背后,缓缓透胸而出。

待俩人双双倒地气绝,魅影方悠然转身,蒙面黑巾下的一双眼睛,寒冷如冰:“我乃钟馗,特来捉鬼。

”......秦蓁迷迷糊糊间,猛听一道粗噶鸭鸣,似夹杂着密集脚步。

她倏地睁开眼睛,迅速伏地,用左耳仔细倾听。

然,除却水波拍打河岸,只闻得疾风骤雨。

莫不是她听错了?

刚蹙了眉,一只小手摸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怎么?

”她问。

女童克制着颤抖,将她的手拖拽到一男童额上,尽量压低声音:“哥哥,他发热了,怎么办?

”“先别急。

”安抚好女童,秦蓁摸出袖袋夹层中仅剩的三枚银针,娴熟刺入发热男童穴位。

却听女童又道:“哥哥,这里只要九人,一旦有死伤,立时会被清除。

早先有个小姐姐只是不习惯黑暗摔破了头,就被那些人带走了。

前日那些人将他送来时,说他体虚却是味好药,得养着。

可眼下?

他,是不是会死?

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女童的话,听得秦蓁毛骨悚然。

一个疯狂又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脚底涌上,迅速冷冻住她周身血液。

昨晚巡街时,秦蓁莫名被人敲了闷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牢狱,同关押的,还有九名孩童,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年仅四岁。

这狱仓无窗,只在头顶开了两个拳头大小通风口,还有扇坚不可摧的沉重石门。

仅凭秦蓁三脚猫的功夫,一辈子都不可能带着孩子们逃出生天。

好在她从灌进来的风中嗅出潮气和苇香,侧耳倾听,还可闻水波荡漾。

大致能判断出,这里是距长安城三十里地的黑风水寨。

素闻黑风水寨以捕鱼捞虾为生,虽偶尔干点敲诈勒索过往船只的勾当,却从不贩拐孩童,更不会伤及性命。

故,朝廷对黑风水寨始终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出兵剿杀。

好端端日子不过,黑风水寨为何要行此掉脑袋之险?

又为何将她这个衙门普通杂役掳来?

打算谋反吗?

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拼上一拼。

拔下银针扣于指间,秦蓁扑向石门,“来人呐!

有人病了需要看大夫,快来人救救这孩子!

”拍打半天,并未引来看守,倒是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们。

察觉到他们瑟瑟发抖地围靠过来,秦蓁低声宽慰:“大家别怕,有哥哥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且稍安勿躁!

”才说完,便听得门外一阵清晰脚步声,不似普通匪盗行动间的杂乱无章,倒像是军队,步伐从容有力,不缓不急。

孩子们愈发惊恐,纷纷往她身上爬。

秦蓁“嘘”了声,拨开他们凑近石门细听。

果然,一道年轻男音模糊响起:“头儿,这里有道暗门。

”“炸开!

”秦蓁听不真切,搞不清是“炸开”还是“砸开”,却本能地转身往墙角跑,“快,快离开石门。

”堪堪将孩子们护在墙角,身后便传来铁索齿轮碰撞声,秦蓁骇然回头,却有一道亮光骤然打在她脸上,刺得她难以睁开眼睛。

本能掷出指尖银针,却听“当当”几声细微脆响,银针尽数被弹飞,低沉冷漠的男音随之响起:“怎么回事儿?

”有人禀告:“头儿,这里面有人,居然还会使用暗器。

”暗器?

秦蓁嘴角抽搐,缓缓放下遮光右手。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两条笔直长腿。

视线逐渐往上。

黑色夜行劲装,窄腰宽肩、身姿挺拔,长发一丝不苟束于脑后,男子浑身散发强大气场,火把映照下,像练兵场上直指苍穹、危险又残忍的黑色利剑,安静得没有丁点温度。

他脸上虽蒙着黑巾,却剑眉星目,显得丰神飘洒、器宇轩昂。

即便看不见表情,也令秦蓁连连暗叹“好颜色”。

在秦蓁忽略其他人,静静打量他时,男子也在打量秦蓁,如同打量一个死人。

片刻,他收回视线,冷然转身:“关上!

”这话差点让秦蓁背过气去。

她抢步上前,大声疾呼:“等等哥哥!

”男子似未料到有人敢反驳,诧异回头,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撞上秦蓁,犹如看见猎物的猛兽,竟眯了眯,隐约透出股残忍兴奋。

秦蓁被这视线骇得全身发僵,却鼓足勇气道:“哥哥,能不能行行好放我们出去?

我们都是被拐子拐来的普通百姓。

”她指指身后:“尤其是这些孩子,拐子要拿他们炼药,倘若今晚再不离开,他们都会死。

哥哥......”眼前寒光乍现,秦蓁蓦地止住话题。

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柄大刀,此刻染血的刀锋,正对着她的咽喉。

“所以你就用暗器偷袭我的人?

”男子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清浅笑意,仿佛在说最平常不过的话,眼眸中却释放着杀气,惊得秦蓁头皮阵阵发麻。

“退回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接剥夺秦蓁和孩子们的生机。

有几名胆小的孩子忍受不住,抽泣着跪倒在地,自发给男子磕头,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秦蓁直瞧得火冒三丈,苦于不敢发作。

咬牙挤出抹谄媚笑容,她再上前一步:“哥哥,刚才我掷出银针,乃是为了自保,并非偷袭你们。

您也是父母生、爹妈养的,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当给自己积德,放......”“用什么交换?

”男子似听得不耐烦,冷硬打断她,话语简洁,态度倨傲。

秦蓁心头却腾地升起股希望。

想了想,她满脸肉疼地伸出食指:“一......一百两银子如何?

”“噗嗤!

”一众蒙面人皆忍俊不禁,便是男子,眼角也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秦蓁被他们臊得面红耳赤,硬着头皮继续道:“要不,我再给您加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银子么?

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两年啊!

”似乎被秦蓁的提议打动,男子轻叹,高大身躯弯下,缓缓凑近秦蓁的耳朵。

眼见即将贴上她面颊,声音却陡然转冷:“不过很可惜,我不缺钱。

”......2,秦蓁登时气血翻涌、怒火攻心。

亏她以为长相俊美之人都乃正义之士,可这家伙,不但比打家劫舍的匪盗更歹毒阴狠,还将她当猴耍。

暗骂“混账”,她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拼命绞尽脑汁另想说辞。

尚未想出,便有人来报:“头儿,二十名水匪皆服毒自尽,没捉到活口。

”秦蓁呼吸猛地一窒。

果然,男子眸光凛了凛,再不与她纠缠,兀自带人匆匆离去。

一名青年奉命留下,绞动轮盘打算关闭狱仓石门。

眼见石门“隆隆”开始往下降,秦蓁彻底慌了神:“这位哥哥,您帮帮我们吧?

水匪都死了,你此刻关上门离开,我们岂不都要活活饿死?

”孩子们亦跪地哭求:“哥哥救救我们吧?

我们还不想死,我们想回家。

”青年停下动作,看看秦蓁,再看看孩子,瞳眸中终于浮现出不忍,语气却依旧生硬:“头儿有命,违令者斩。

你等速速退回去。

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话说得狠辣,却冷不丁轻弹手指,将火把灭了。

继而装模作样道:“咦?

火把怎地燃尽了?

好在石门已经关好,头儿他们等急了吧!

”话毕,不等秦蓁反应过来,脚步已匆匆远去。

秦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用手压制住“砰砰”狂跳的心脏,确信青年真的放过他们,她才屏住呼吸,带着孩子们钻出狱仓。

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跑了好一阵,终于瞧见亮光。

孩子们刚欢呼出声,便闻沉稳有力的整齐脚步声迎面袭来。

避无可避,秦蓁索性放下背上发热男童,挺直脊梁主动迎上去:“哥哥,别送我们回狱仓,我知道您要找的东西在哪儿。

”因她这句话,周遭陷入一片死寂,男子已然出窍的佩刀,也顿在了身侧。

冰冷晦涩的目光在秦蓁脸上流连良久,他平静地问:“在哪儿?

”秦蓁憋着口气,岂会轻易妥协?

咬咬牙,她道:“作为交换条件,您必须答应,将我们安全带出水寨。

”“你在威胁我?

”“不!

我只是在跟哥哥您做交易。

”“交易?

”男子嗤笑,清冷气息陡然逼近,鼻尖几乎触碰到秦蓁耳廓,“可我,从不与女子做交易。

”说罢,佩刀归鞘,抬脚便走。

秦蓁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这家伙,居然知道她是女子?

好毒的眼睛。

明知有利可图,却如此不屑,好强悍的自信,亦好冷硬的心肠。

怎么办?

要放弃吗?

她放目远眺。

此时他们正立于水寨空地,视野开阔,四周俱是比人高的芦苇水域。

雨幕下,芦苇荡内星星点点隐着几艘大船,船上,却各自停放着装有柴草的平板车。

很显然,这些船都是男子带来的。

一旦他们乘船离开,她和孩子们只能被活活困死在这座孤岛水寨。

秦蓁很清楚,她未必是男子的不二选择,可男子,却是她和孩子们逃生的唯一希望。

所以,她绝不能放弃机会,哪怕只有一成把握,她也要义无反顾赌上一赌。

“在水下!

”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她发狠般冲男子背影大喊:“黑风水寨乃浮寨,你们要找的兵器,全都被水匪们藏于水下。

您只要取粒弹珠放在光滑桌面上,便可测出藏兵器的具体位置。

然后再派遣善水的随从下去打捞,定有收获。

哥哥,我用这绝密消息向您换条生路可好?

求您救救孩子们,救救我。

”一个时辰后,孩子们终于被带上船。

与他们一同上船的,还有从寨底起出的大量兵器。

而秦蓁,却被放她出来的青年,单独载至一艘小船。

心知是那男子要见自己,秦蓁舔着脸讨好青年:“哥哥,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进去?

我有点害怕。

”“头儿要单独见你。

”青年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没见过秦蓁,开口就是威胁:“我警告你,胆敢跳水,我立时将那九名孩童全部砍杀。

”面无表情恐吓完,他看都懒得再看秦蓁一眼,径自驾船离开。

“......”秦蓁瞠目结舌。

是谁说,见面三分熟的?

即便是救命恩人,也有烂脾气讨人嫌的不是?

在心里一连骂了好几声娘,她硬着头皮打开舱门。

瞧清楚里面情形,她“啊”地尖叫出声,双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眼睛。

男子正在换衣裳,赤裸着精壮有力的上半身,蒙面黑巾业已摘下。

见秦蓁不敲门而入,他明显有些不悦,却半分不见男女有别的窘迫。

不慌不忙将衣服穿好,淡淡道:“既然女扮男装,又何必惺惺作态?

矫情!

”秦蓁:“......”暗道好女不跟恶男斗,她强挤出谄媚笑容,垂下眼帘,小心翼翼问:“哥哥要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下巴上蓦然一痛,秦蓁被迫扬起脑袋,惊觉方才还在榻前整理衣衫的男子,不知何时,竟已来到自己面前。

如此近距离,她能清晰看见男子半敞领口内,紧致皮肤上的水珠。

那精壮完美的胸腹肌,带着致命诱惑,居然令她生出摸上一摸的冲动。

脸烫得厉害,秦蓁尴尬转开视线,“哥哥你......”“为何不敢看我?

”强行让她转回视线,男子低沉的嗓音平静疏离,俯视秦蓁的目光,冷漠得毫无感情,又似笑非笑:“害怕?

”无可否认,这是迄今为止,秦蓁见过最完美的一张脸。

可同时,也是秦蓁遇到过最可怕的威压,时时刻刻让她感受到死亡威胁。

“对。

”她想挤出抹笑容,脸皮拧巴半天,却笑得比哭更难看,“哥哥气场太强大,我实在,招架不住。

”“是吗?

”他松手,径自回到案几前坐下,开始悠哉品茗:“堂堂京兆府捕役,专门与匪盗之流打交道,却原来也会害怕。

”秦蓁大惊。

想都不想,她探手入怀,内里空空荡荡,她昨日从老捕役那里借来的腰牌,不见了。

猛想起之前在狱仓中他无缘无故的靠近,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果然,这无耻小人正不怀好意冲她微笑,手旁案几上,端放着她那块印有京兆府“捕”字的腰牌。

牙关咬得咯嘣响,秦蓁恨不得扑上去咬这厮两口。

可三思之后,她却彻底敛了性子,压制住情绪毕恭毕敬冲他拱手行礼:“实不相瞒,我只是京兆府一名杂役,平日替年老捕役巡巡街挣俩小钱儿花。

这腰牌,便是昨夜我替老捕役巡街时跟他借来的。

故,请哥哥还给我。

”“我对你的腰牌和身份毫无兴趣。

”男子单手把玩腰牌,继续喝茶:“找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就知道会这样。

秦蓁耸耸肩,无奈地做了个请问的动作。

男子亦不客气:“水寨里有你们京兆府的线人?

”“应该没有。

”怕他不信,秦蓁耐心解释:“毕竟我不是捕役,不司抓捕之事,对线人这种具体详情知之甚少。

哥哥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京兆府打听。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些水匪究竟为何要捉我这么个小杂役?

”“我明白。

”“诶?

”“你之前说,他们要拿孩子炼药。

”秦蓁愣了四五息,方搞懂他在说甚。

此人嘴巴当真毒,她不就是个头小点,人长得袖珍点,穿上捕役衣裳,显得愈发瘦弱点吗?

可她货真价实已满十七岁,已是能嫁人的大姑娘,怎么也比七八岁孩童高大壮实不是?

这货眼睛是瞎的!

见秦蓁气得腮帮一鼓一鼓,男子冰冷眼眸中竟飞速滑过抹浅笑:“既然没有线人与你通风报信,你是如何知晓我要找的乃是兵器?

又如何知晓兵器就藏于寨底水中?

据我所知,黑风水寨的水匪掳人,都会先行打晕或蒙住双目。

我想,他们尚不至于当着你的面儿,安置那些兵器吧?

”......3,“那是自然。

”说起这个话题,秦蓁不由脸露得意:“正如哥哥你所说,我是被打晕带进来的,知晓这里是黑风水寨,和你们在找兵器,都是瞎猜的。

因为之前在狱仓中我掷出银针时,您手下曾惊呼‘这里面有人’。

可见,你们要找的并非人,而是物。

”她伸手指指窗外灯火,“再者,哥哥您带来的那几艘大船,并不适合在芦苇丛生的水域行驶。

而船上,还停放着装有柴草的平板车。

若非为了加以掩饰,又要方便下船后及时转运,您何苦如此兴师动众,做这般出力不讨好之事?

”想了想,又道:“还有那二十名服毒自尽的水匪。

若我所猜不错,他们应该都是死士。

普通匪盗并不具备这般杀身成仁的狠辣和勇气,故黑风水寨应该不是他们的总坛,顶多是他们拿来藏脏的临时窝点罢了。

”简简单单三点,蕴含着惊人洞察力和敏锐性,男子听得出神,目光定定瞧着秦蓁,神情晦涩难懂。

良久,竟不吝鼓起掌来:“真没想到,京兆府一名小小杂役如此惊才艳艳,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好说好说。

”秦蓁借坡下驴,一鞠到地:“既然哥哥要问的都问完了,那,是不是可以将腰牌还给我了?

”“你说这个?

”男子抓起几上腰牌,大方递给秦蓁。

就在秦蓁笑吟吟伸手去接时,却又蓦地收手,“你何时给我付完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个何时还你。

眼下钱货未清,此物由我暂时替你保管。

”“?

”秦蓁霎时呆住。

这是,以后还会被讨债上门的意思吗?

那她刚才贡献出那么大的秘密又算什么?

她,是不是被这刁钻坏男人坑了啊?

男子将秦蓁精彩纷呈的表情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戏谑。

垂下眼睫,他突然朗声道:“云琅,送小捕快回去。

”“诶不是。

”话未说清楚,秦蓁如何甘愿离开?

情急下,她伸手就去扯男子衣襟:“哥哥您怎么......”眼看只差一点点,男子却猛地倾身凑过来:“怎么?

舍不得走?

”“?

”秦蓁的动作一顿。

便是这一顿,舱门已被人推开,送她来的青年云琅,直接揪住她后衣领,将她强行“请”了出去......回到京兆府时,天已大亮。

秦蓁将九名孩童全都交给司户参军,半真半假道自己前夜巡街时,一路追踪拐子至城郊不知名小村庄,侥幸将被拐孩童全部救出。

拜托司户参军帮忙打听孩子们的家人,并将人送回去。

孩子们年纪小,没必要做口供,而秦蓁平日里惯会胡诌说瞎话,此番又说得大义凛然,司户参军听完后深受感动,非但未怀疑,还褒奖一番,承诺要将此事亲禀京兆尹,替秦蓁讨些嘉赏。

秦蓁水米未进又累又饿,道了谢,简单跟孩子们惜别,打算先回猫耳胡同好好休整一番,晚些再去拜见义父。

才出京兆府大门,便见一高一矮两个熟悉身影堵在街口。

那高个儿正是秦蓁义兄白莽,年长秦蓁三岁,刚满二十。

矮个儿乃秦蓁义弟,名唤白威,只比秦蓁小两月。

他二人与秦蓁都在京兆府当差,只不过,秦蓁是个不入流的小小杂役,他俩,却比秦蓁稍微强那么一点点,皆是捕役。

虽都是京兆府最低贱的差官儿,捕役的月俸却是杂役两倍。

正因此,秦蓁才总是替人巡夜。

前天晚上,秦蓁并非独自巡街,她原是跟白莽、白威在一起,后来三人发现一偷儿,秦蓁反应贼快,率先追赶,白莽和白威追她不及,这才害秦蓁被人敲晕带走,吃了闷亏。

此刻狭路相逢,秦蓁越想越恼,冲上前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你们俩臭没良心的,跑得慢便罢了,我不见了,竟也......”话未说完,两条胳膊分别被白莽和白威拉住。

二人上上下下好一番将她打量,见秦蓁除了面带疲色稍显狼狈外,别无异常,不由松了口气。

白莽先开口:“蓁蓁,你怎么回事儿?

”他语气不善,怒意比秦蓁更甚:“好端端巡个夜也能将自己跑丢,是不是故意的?

”白威态度比白莽好些,却也皱着眉:“蓁蓁姐,你可把我们急死了。

早起义父还说,若你今日再不归,就让我和莽哥向司法参军报案寻人。

你这一天一夜,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秦蓁只恼他们不关心自己,此时见二人神情担忧,眸中尽是血丝,心知错怪了他们,又是感动又是理亏,不由转移话题问:“义父也知晓我失踪了?

”“废话!

”白莽一指头戳她脑门上:“出那么大事儿,如何瞒得住义父?

且老实交代,你这一天一夜去哪里鬼混了?

”“谁鬼混了?

”秦蓁小声嘀咕,却不与白莽争辩。

谨慎地往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领着白莽和白威直奔小酒肆。

酒肆内设僻静雅间,三人是常客,店小二不用吩咐,自行端来大碗阳春面和一整笼皮薄馅儿多的大肉包子。

自觉离开时,还不忘替他们关好房门。

秦蓁饿了好几顿,见到吃食眼睛都绿了,顾不上多言,一顿狼吞虎咽。

直至将整碗热乎乎的阳春面连汤带汁灌入腹内,才心满意足拈起只包子,边吃边娓娓道来。

听闻她被人敲闷棍后关押在黑风水寨狱仓,白莽和白威的表情如同见了鬼。

再听得有黑衣蒙面人黑吃黑起走大量兵器,二人忍不住同声惊呼:“你可知那些黑衣人什么来历?

”“不知。

”秦蓁嘴里塞满包子,含混不清道:“不过我留意到,他们行动迅猛、训练有素,并非普通劫匪。

就连那个给孩童们医治的赤脚郎中,也动作规范、举止利索。

而今早将我们丢在城门外一里地处后,他们又往城郊军营方向去了。

故而我猜测,这伙人极有可能是虎贲军。

”“虎贲军?

”白莽和白威倒抽一口凉气。

虎贲源于夏周,一直沿用到前唐晚期才被废止。

然,五年前新帝登基伊始,竟重新启用了虎贲军,还视为近卫亲信。

眼下的长安城,内虽由禁军驻守,城外,却是虎贲军的天下。

这样一群身份特殊,只对天家效命之人,岂会平白无故装扮成黑衣蒙面人行匪盗之事?

想到那些兵器,白莽和白威不由互视一眼,面上皆浮现出隐忍担忧。

秦蓁知道他俩在怕甚,苦笑道:“你们所忧亦是我所忧,故而我只能先把事情瞒下,防患未然。

但愿这般,能保全那些孩子的性命。

”“简直是胡闹!

”白莽恨铁不成钢:“先不论孩子,只你自己,一旦东窗事发,单单知情不报和谎报这一项,就够你喝一壶。

更遑论你救出的是九名孩童,众口铄金,但凡有一人走漏风声,虎贲军都势必寻你复仇。

蓁蓁,你胆子也忒大了。

”“那怎么办?

”秦蓁继续没心没肺地大口吃包子,大口喝酒,“总不能白白让孩子们去送死吧?

我觉着,或许是咱们把事情想得太严重,真实情况,未必那么糟呢?

”人已救了,祸也闯了,还要怎么糟?

除了自己骗自己,白莽和白威也不知该如何,只能陪秦蓁喝酒解闷。

待酒足饭饱,白莽想起老捕役的腰牌,向秦蓁讨要。

秦蓁一听腰牌就想起那一百五十两银子,端得是肉疼。

她不敢把欠钱之事告诉白莽二人,哼哼哈哈暂时敷衍过去。

想想不甘心,又舔着脸跟白莽和白威借钱。

白威人小鬼大,嘴又馋,每月俸禄发下来,除了孝敬义父外,其余早早填进肚皮,近几日连饭都跟着秦蓁蹭,哪里还有余钱?

白莽手缝紧,本月二两银子俸禄,一半孝敬义父,另一半倒是一个子儿都没舍得花。

此时秦蓁开口借钱,问都不问,尽数奉上......4,秦蓁接过银子道了谢,独自回到猫耳胡同。

进屋后,她先将门窗紧闭,这才放心地掀开炕角草席,挖出坑洞内的旧木匣。

匣内有几吊铜钱,还有些碎银子,原是孝敬义父的心意,却被义父退回,让她自己攒着当嫁妆。

其实,嫁不嫁妆秦蓁根本无所谓。

后唐民风开化,明德皇帝效仿前唐启用女官,但秦蓁和白莽、白威,都是义父贾伟杰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身世可怜又低贱。

贾伟杰在京兆府当差多年,省吃俭用拉扯秦蓁三人长大,新帝登基时方谋得司法参军一职,好日子没过多久,前年却患上腿疾,终日坐在轮椅上。

一辈子没求过人的他,硬是在休致前,厚着脸皮求得京兆尹收下秦蓁兄妹。

彼时秦蓁刚刚及笄,身量尚未长开,京兆尹给足贾伟杰面子,却终因秦蓁乃一介女流,只能避嫌让她做名杂役。

杂役就杂役,好歹有口饭吃。

去岁贾伟杰考虑到秦蓁已长大成人,不好再与他们男子挤在一处,每月专门花一钱银子租金,在京兆府附近的猫耳胡同赁了间巴掌大的院落供秦蓁独住。

平日里,还让白莽和白威经常接济她,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原只是街头乞儿,如今不但因为义父吃上公家饭,还有家有亲人,秦蓁知足又惜福,满脑子都是多多攒钱,早些给义父购置一处更好房产颐养天年,哪有心思去想嫁人这等花钱不讨好的赔本买卖?

她把银钱全部倒出来,小心翼翼地数。

数了十几遍,加上刚借白莽的那一两,统共只有四两八钱,距离一百五十两,连零头都差得远。

挫败地用手撑住下巴,秦蓁唉声叹气。

这两日种种,都像一场梦,偏偏那要不回来的腰牌,又清晰刺激着她的神经,反反复复提醒她,她还有个野狼般残忍难搞的债主。

当真被那臭男人坑惨了!

所幸秦蓁生性乐观,在心中问候过男子祖宗十八代后,她大喊一声:“不管了,虱子多了不咬人。

”一股脑又将银钱装回去,然后拉开被子,自顾香香甜甜睡大头觉去。

这一睡,直睡得昏天黑地。

睡梦中,总对上一双犀利冷漠、似笑非笑的眼睛,时时提醒秦蓁还银子。

待秦蓁被逼着从梦中醒来,惊觉天都黑了,而院外,似乎有人敲门。

胡乱洗了把脸,她趿着鞋去开门。

见是白威,嘀咕一声“火烧屁股了”,又打着哈欠往回走。

白威却拼命将她往外扯。

“你要带我去哪儿?

”秦蓁问。

“快!

义父急召。

”秦蓁第一反应就是义父要跟她算账。

她哪敢此时去触霉头,坠着身子往后退:“小威小威,你就跟义父说,说我受到惊吓得了风寒,待过两日再去跟他老人家......”“不成!

”白威打断她:“义父说了,今晚便是捆,也得将你捆了去。

”“那怎么成?

”听白威这般说,秦蓁更怕,挣不开,索性与白威动起手来。

打得正欢,后衣领竟被人揪住。

下一刻,秦蓁已被白莽拎鸡崽儿般拎了起来:“你们俩还有闲心打闹,师父都要急死了。

快点,莫要让师父久等。

”前有狼后有虎,秦蓁直呼“吾命休矣”,彻底放弃反抗,如死狗般被白莽拖进义父院落。

然一进院门,她就如换了个人,挤开白莽和白威,精神抖擞地率先进屋。

人未看清,便跪倒下去给义父行礼:“义父,蓁蓁看您来了。

原本蓁蓁给您带了大肉包子,可大莽和小威嘴忒馋,把包子全吃光了。

所以,等下月发俸禄,蓁蓁再买更美味的包子孝敬您可好?

”“噗!

”一道低哑男音骤然响起:“义昌兄,这便是你的三位高徒吗?

当真与众不同!

”义昌兄?

此人竟直呼义父的字?

秦蓁倏地抬头。

与对方视线相撞,不由呆住。

长安城内,无人不识此人。

只因每年旱季,此人都会在城墙上设坛,领着全城百姓求雨。

几日前,他更是在菜市口做了两场法事,大张旗鼓地捉鬼。

捉鬼一事源于皇宫闹鬼,具体是何情况,秦蓁也不得知。

只听闻那厉鬼凶煞得很,总缠着明德帝,搅得宫内人心惶惶,长安城内便相应流言四起,仿佛厉鬼横行,没有一处安生。

说起来,秦蓁能顶替老捕役巡夜赚外快钱,还要感谢这场闹鬼事件。

若非所谓“厉鬼”引来不少魑魅魍魉浑水摸鱼,朝廷断不会命各司衙门加强防范,老捕役也不会因体力不支,白白让秦蓁得了好处。

只是,一个凤头,一个鸡尾,被天子看重、受万民仰仗的正五品钦天监监正大人,怎地跑到这贫民窟来了?

他跟义父这种休致的不入流小官儿,是什么关系?

秦蓁满腹疑惑,贾伟杰却在简单寒暄之后,与监正大人攀谈起来。

没说几句,监正大人突然双膝着地,毕恭毕敬给贾伟杰磕了个头。

“义昌兄。

”他愁眉不展道:“实不相瞒,今夜冒险出宫,乃是有求于你。

你可一定要救救老哥哥我啊!

”秦蓁三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贾伟杰却似早有准备。

淡定地命白莽将监正大人搀扶起来,呷着茶问:“可是宫中闹鬼之事?

”“正是正是。

”被老友猜中,监正大人眼睛都亮了,不待贾伟杰追问,便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告知。

七日前深夜,冠宠六宫的丽妃娘娘,突然在锦绣宫中抱着刚满月的欢宜公主投井了。

本朝律令,后宫妃嫔自戕乃是重罪,一不小心便会株连九族。

然,丽妃乃明德帝最宠爱的妃子,欢宜公主更是明德帝的心肝宝贝儿。

她们投井当日,今上还专门去锦绣宫陪同丽妃用过晚膳,又抱着粉妆玉琢的欢宜公主逗弄了好一阵。

故,不止明德帝,便是后宫妃嫔和太后,也不相信丽妃母女会自戕。

于是明德帝打破陈规,公然将此案交给刑部,勒令刑部尽早破案。

出人意料的是,刑部经过验尸调查,发现丽妃毫无人为加害迹象,但欢宜公主稚嫩的脖颈上,却有一圈异常醒目的青紫掐痕。

而根据掐痕和指印获悉,凶手乃是一名成年男子,他在丽妃投井前,就将欢宜公主掐死了。

宠妃寝宫居然有不明身份的男子出现,对方还极其残忍地杀害了最得圣心的小公主,太后急火攻心卧床不起,明德帝则龙颜震怒,问都不问,便下令将锦绣宫中服侍的三十余名宫人全部杖杀。

原以为,这场悲剧至此便会收场,不料时隔两日,宫中竟开始闹鬼。

那些鬼魂每到深夜就开始在宫中游荡,最后全都聚集在养心殿外鬼哭狼嚎,搅得今上惊惧异常、夜不能寐,只好命钦天监做法捉鬼。

然,钦天监监正亲自在宫内宫外做了好几场法事,却毫无效果。

昨日今上大发雷霆,痛责钦天监不作为,传令三日内若再镇压不住厉鬼,便让禁军血洗钦天监。

监正大人虽不信鬼魂之说,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僚们以身赴死,因此冒死深夜出宫,托请老友贾伟杰相助破案。

听完这些,秦蓁心念微动。

义父在家颐养天年许久,平日里行动不便,连家门都不出,如何能进宫协助监正大人破案?

看样子,义父是想让他们兄妹三人出马,扶他们上位。

下意识扫了白莽和白威一眼,见他二人也在看她,三人彼此心照不宣,却都暗暗在心中赞叹义父心思缜密,即便足不出户,依旧能从捕风捉影中牢牢掌控当前局势,让监正大人欠下天大人情。

果然,贾伟杰客套几句,便将秦蓁三人正式引荐给监正大人。

而监正大人也不逞多让,当即让秦蓁和白威装扮成小道童,连夜随行进宫,留白莽在宫外接应......5,翌日,三法司会审。

审案堂却不在六扇门,而是设在了锦绣宫。

钦天监因法事多少涉足本案,监正大人受邀前去旁听,秦蓁和白威随行。

秦蓁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进宫,看见什么都觉得稀奇。

白威年纪虽比她小,行事却比秦蓁稳重。

见秦蓁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不由低声提醒:“蓁蓁姐,你莫要表现得那么兴奋,万一露出马脚被人怀疑,不止监正大人,恐义父也要受到牵连。

”“我省得。

”嘴里说着省得,秦蓁依旧四处打量,末了,还悄声嘀咕:“都说六扇门乃朝廷鹰犬,尽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可我瞧着,刑部这些人也不全是酒囊饭袋,还知道在案发现场会审。

就是不晓得,万一挖出些宫闱秘辛,他们敢不敢向皇上如实禀报?

”白威到底年轻,即便再谨慎稳重,听到宫闱秘辛,也不由来了兴致,“你怎知本案涉及宫闱秘辛?

”“这不明摆着吗?

”秦蓁冲天翻个大白眼:“后宫佳丽,哪个不想得天子青眼?

那丽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生下的又是于皇位毫无威胁的公主,还被今上疼得眼珠子似的,简直就是人生最大赢家,好端端她岂会投井自尽?

自然是男女情爱生怕东窗事发,才走出这步臭棋。

”“啊?

”白威被这直白大胆的说法骇得头皮发麻:“你是说,丽妃娘娘她?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后宫那么多女子,皇帝却只有一个,抢得过来吗?

即便再受宠,也总有独守空房、寂寞难耐的时候不是?

”“......”白威瞠目结舌。

有心反驳,却不禁想起监正大人提到的神秘男子。

指不定,天子七日前命刑部验尸勘察,乃是盛怒下的头脑发热。

如今冷静下来,已然后悔了,否则,岂会同意三法司在锦绣宫中会审?

难怪秦蓁会说出这等没轻没重的话,原来,她早已从监正大人昨晚的一番叙述中,精准嗅出了不同寻常。

白威的外表十分具有欺骗性,而秦蓁本就生得眉清目秀、小巧玲珑,即便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语,面上仍旧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表情,再由肥大道袍加持,当真是个懵懵懂懂毫无威胁的孩童。

因此踏入锦绣宫后,众人只与监正大人行礼寒暄,瞧都未瞧他二人一眼。

既然是三法司会审,该走的过场自然都要走一遍,前院、后院、丽妃溺毙的那口井台,倒是一处不落。

秦蓁本就疲于应付官场诸人,一路跟随,剪水瞳眸只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环境,丝毫不放过任何目力所及的疑点。

最后,一众人进入主殿。

主殿分为三进,外间装修华丽,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柱子上还刻着凤雕,其余家具摆设无不奢靡精致、富丽堂皇。

西侧乃书房,同样华丽整洁,不做赘述。

而东边,则是丽妃居住的寝殿,亦是安放丽妃和欢宜公主尸身之处。

正值盛夏,殿内八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

明德帝怕丽妃和欢宜公主尸身腐坏,专门命人在床榻周围摆放着五尺高的冰山,四个墙角亦有。

为防冰山融化太快,又刻意将窗格封死,以至于室内光线不足,空气中充斥着熏香和腐尸混合的奇特臭味儿。

到底是后宫女子私密空间,即便查案,也不宜有太多外男出入,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各派一人进去。

只是,刑部尚书早已见过丽妃和欢宜公主的尸体,只远远望了一眼。

御史大夫如走马观花,草草看过便算了事。

大理寺寺卿瞧得倒仔细,却被尸臭熏得涕泪横流,难以坚持。

钦天监监正不慌不忙,待三方俱退出,方带着秦蓁和白威进去。

心知监正大人意欲让自己验尸,秦蓁也不推脱,抓紧时间疾步上前。

只见,榻上设着白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叠罗衾,在帐顶四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映照下,显得井井有条。

而丽妃和欢宜公主,便安安静静躺在其上。

秦蓁轻轻揭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果如她所料,人已死了七日,即便满室冰山,不见明火,也难防尸体腐烂。

此时两具尸体上遍布尸斑,外形松散,看上去软塌塌的,仿佛伸出手指轻轻一捅,就能在皮肤上戳出个窟窿。

好在尸体甫一打捞上来,便被抬进寝殿,现今仍保留着最初死亡时的状态。

秦蓁的视线仅在丽妃安详如睡的容颜上停留了两息,便移至欢宜公主脸上。

与丽妃完全不同,欢宜公主表情狰狞、小脸乌青,微张的口腔中,还吐出半截紫黑色的小舌头,便是双眼,都不曾合上。

而她脖颈上的掐痕更是一目了然,哪怕毫无办案经验之人,也瞧得出,小小的她,乃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

秦蓁的目光凝聚在那掐痕拇指处,眉头紧锁。

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伸出右手,打算比划一番。

然而,有只手比她动作更快,她的手指尚距离那掐痕足有半尺,那只大手已突兀地贴了上去。

“小威,别碰!

那上面......”话未说完,秦蓁的眼睛倏地瞪圆,人险些惊坐在地。

她可是瞎了么?

为何光天化日,她能看见鬼?

这鬼,还与昨晚那个阴险残忍、贪财又毫无信誉的混蛋那么像?

前夜,男子说腰牌暂时由他保管,何时支付完一百五十两银子,何时归还时,秦蓁只想到这货日后会讨债上门。

而昨晚秦蓁破罐子破摔,自以为自己这种小人物,只要继续龟缩于一角,虎贲军首领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大动干戈来找她。

可现在,当这厮毫无征兆突然从天而降,如此神奇地出现在她面前,秦蓁觉得,支撑自己的所有侥幸,都在顷刻间坍塌。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跑。

因此,在呆愣了片刻后,她做了一连串令自己瞠目结舌的动作,傻笑,后退,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越过满脸迷惑的监正大人和白威,直直冲了出去。

白威被秦蓁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好几息,方悄声问钦天监监正:“大人,这位是?

”“哦,这是统领六扇门的刑部左侍郎李烨李大人。

”监正大人亦没想到,李烨会突然从冰山后面绕出来,更没想到,秦蓁会突然逃跑。

他带着秦蓁和白威来参加会审,本就不合规矩,眼下还滞留寝殿私自验尸,万一被这鹰犬参上一本,真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无故拖累了贾伟杰,监正大人战战兢兢给李烨行了一礼,硬着头皮吩咐:“徒儿,还......还不快来见过李大人?

”“小的参见李大人。

”白威从善如流,脑子里仍在思考,秦蓁看见李侍郎,为何要跑?

难不成,他们认识?

李烨倒似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目光只紧盯着欢宜公主的尸首,半响,才扭头淡淡扫了白威一眼:“监正大人的弟子吗?

刚才那个也是?

”“对!

她也是。

”监正大人和白威异口同声。

李烨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两具尸体身上,仿佛对他们的回答丝毫没兴趣。

眼见他查看完毕,已将白布盖好,却突然再问:“她为何一看见本官就跑?

”监正大人:“?

”白威:“?

”他们真的不知道啊!

李烨等不到回答,缓缓转身:“难不成,本官长得很可怕,像鬼?

”“不是!

”这回白威反应极快,李烨将将说完,他便脱口道:“大人生得丰神俊朗、貌比潘安,怎会可怕?

我道兄是因为今儿拉肚子,方才腹痛难耐,所以才唐突了大人。

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如此!

”李烨轻笑。

用湿巾擦拭好双手,他若无其事往外走,已然走到门口,却又止步低低道:“且告诉她,拉完,来见本官!

”......6,秦蓁到底没彻底昏头,逃出寝殿后,她跟随侍太监打听到茅厕所在,一头扎了进去。

可蹲了一炷香功夫,她又后悔了。

今日她以监正大人的随侍道童身份出现,那男子认不认得出她犹未可知。

自己这般自乱阵脚,如无头苍蝇般见面就逃,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另外,那么多人看着,她未做请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便落荒而逃,这让监正大人如何自处?

若传到义父或者京兆府耳朵里,她今后还怎么有脸做人?

越想越懊恼,越懊恼越挫败,秦蓁在心里暗戳戳将自己鄙视了无数遍。

明明强取豪夺的是那人,不讲信用的也是那人,为何到头来,反倒是她做贼心虚?

纠结半响,眼见有人来如厕,秦蓁实在藏不下去,只好悄悄返回,却躲在一棵大树后伸出脑袋偷窥。

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秦蓁吓得尖叫出声。

嘴巴随即被人捂住,看清拍她之人乃是白威,不由气急败坏,伸手就往白威脑门上戳,“你小子做甚?

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你还问我做甚?

”白威轻松躲开:“我倒是想问问你,在做甚?

”“我......我我就是,腹痛,拉肚子。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如此,总算我没编错。

”白威得意地摸摸鼻子,再问:“那你现下可拉干净了?

”这小子是怎么若无其事将如此不雅之言,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

好歹她也是个未嫁人的姑娘家。

秦蓁嘴角抽了两抽,没好气道:“自然拉干净了。

”“那就好。

”白威如释重负轻笑起来,还伸手揉了揉秦蓁的发顶:“统领六扇门的刑部左侍郎李烨李大人,让你拉完去见他,他正在偏殿等你。

”“李烨李大人?

”秦蓁拍掉白威的手,莫名其妙:“谁啊?

”“你不认识么?

我见你看到他就跑,还以为,你们是老相识。

”“咔啦!

”秦蓁刚维护起来的理智和表情,碎了一地。

脑子里只余一个声音,那厮并非虎贲军,而是朝廷鹰犬。

眼下,这鹰犬要单独见她,向她,讨债。

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去,还不上银子,她是不是得卖身为奴?

不去,逃得掉吗?

她今日乃是跟着监正大人来的,先不说自行逃跑出不出得了宫,便是出去了,留下烂摊子给监正大人,也未免太不仗义。

白威传达完消息自行离去,只留秦蓁屋子纠结地在树下画圈圈。

慌张无措间,忽觉有人在看她,冰锥般的视线,直教她如芒在背。

不由伸长脖子循望过去,骤然对上李烨沉静、幽深,内容丰富的眼睛,秦蓁整个人都呆掉。

偏殿窗格不知何时被打开,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正立于窗前与人随意交谈,阳光淡淡洒在他脸上,令他如墨瞳眸缀满金色流光,与前夜相比,璀璨得宛如画中走出的仙童,明艳不可方物。

秦蓁呆愣数息,倏地缩回树后,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天呐!

他是不是看见她了?

是不是?

应该没有吧?

堂堂刑部左侍郎,那可是正三品大员,更遑论,还兼职统领六扇门,乃圣上跟前的红人儿,岂会记住一个小小的她?

对,就算看见了,他也未必认得出她,便是认出了,肯定也记不住。

所以,白威带的话不可信,定是李烨信口敷衍之词。

掰着手指数了又数,秦蓁确信即便义父休致前的官职,面对李烨亦等同于大象脚边的蚂蚁,放下心来,她暗道一个大男人,做甚长这么好看?

拍着胸脯站起身,准备去寻钦天监监正和白威。

才贼头贼脑走了几步,突然被人拦住。

看着眼前安静耸立,面无表情的黑衣青年,秦蓁欲哭无泪:“这位......云琅哥哥,您有什么......”“我们头儿有请。

”云琅神色冷毅,与前天晚上将她送去李烨船上时毫无二致,就好像,将秦蓁放出狱仓的,根本不是他。

秦蓁循着云琅视线望去,果见李烨仍负手立在窗前,面容沉静冷冽,眉目如画,深邃目光依旧锁定着她,仿佛笃信她是他的猎物,迫人气场中,还带着几分戏谑的愉悦。

到底身份悬殊太大,李烨的目光又太过直白,院中露天设着审案堂,众目睽睽,所有视线都在顷刻间落到秦蓁身上。

秦蓁呼吸困难、手脚冰凉,简直想跪地求饶。

云琅却在身后适时开口:“据调查,秦姑娘身手尚可,在京兆府也小有名气。

不过对于六扇门来说,姑娘这点三脚猫功夫,着实上不得台面。

故,我劝姑娘识时务莫要反抗,以免误伤。

”调查?

上不得台面?

莫要反抗?

以免误伤?

这是,将她当成犯人,要强行绑去问审的意思吗?

“可是,我......”堪堪说出三个字,云琅已不耐烦,大手一伸,像提溜猫儿般,拎住秦蓁后衣领便走。

得嘞!

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装死吧!

脚步声,开门,关门,身体着地的瞬间,秦蓁听见云琅恭敬开口:“秦姑娘很聪明,知晓反抗无用,非常听话。

”“如此!

”平静清冷的声音,夹杂着微微赞许和浅笑:“很好!

”秦蓁真想跳起来啐他一脸,身体却不由自主紧绷,一动也不敢动。

谈话停止,云琅平稳的脚步声远离,开门,关门,四周再度归于宁静。

大约有一炷香的工夫,秦蓁的耳朵没有捕捉到任何响声,她心中大喜,以为李烨跟云琅一起出去了,长吁一口气,终于如释重负坐起来。

可一睁眼,她便发觉异常惊悚的事实,在她身边,居然有个人。

因她冷不丁坐起,李烨又是蹲着,电光火石间,俩人的脸陡然靠近,不足一尺距离下,她能清楚数出李烨的睫毛。

骇得七魂只剩五魂半,秦蓁眼珠险些滚落出来。

不知是否她的表情取悦了他,李烨唇角一勾,竟笑了。

抬手掬住秦蓁的下巴,他强迫她仰首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蓁脸上打量,从眉眼到鼻子,到耳廓,到下巴,来来回回,最后,停留在她张圆的小嘴上。

“我以为你至少会装半个时辰,却没料到,竟是个急性子。

才半炷香不到,怎么就睁眼坐起来了呢?

”他清浅冰冷的气息拂过秦蓁耳畔,嗓音低沉暗哑,略微带着些压抑,却又隐着莫名兴奋,如同逗弄耗子的猫儿,听得秦蓁浑身僵硬、毛骨悚然。

这一刻,秦蓁终于明白,为什么六扇门的办案效率会比京兆府高出那么多?

手下个个地痞流氓出身,武功高强、打不过、逃不掉,动不动把人当鸡崽儿拎。

头领更是冷血腹黑,审讯犯人时,丝毫不顾忌男女大防,只这般时不时突兀靠近,吓都能将犯人吓死吧?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秦蓁咽了口口水,干巴巴笑道:“那个,哥哥,真巧啊,咱又见面了。

”“不巧,我正在等你。

”李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却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秦蓁:“......”大哥啊,一开口就把话题聊死,这样,真的好吗?

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套近乎,秦蓁只好吸着凉气道:“哥哥,您......您能不能先放开我?

这样子,我没办法说话。

”“放开你?

”李烨挑挑眉,唇边浮起似笑非笑:“好让你再次屎遁?

”屎遁?

秦蓁心头一跳。

搞半天,这世上还真有人,说话比白莽和白威更粗俗直白。

正待解释,便听李烨又道:“或者,我将你带回六扇门去严刑拷打,那样,你才会说真话?

”一刹那,秦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家伙什么意思?

她不过欠他一百五十两银子,他便要私设刑堂,刑讯逼供吗?

......7,秦蓁都要哭了:“哥哥,我没说不还你银子,只不过时间太短,我一时半会儿凑不了那么多。

你能不能再容我些时日,我一定......”“住口!

”李烨的声音猛地拔高。

秦蓁吓得身子一抖,乖乖闭上嘴巴,却极无辜地冲李烨眨巴了两下眼睛。

李烨定定瞧着她,日光笼罩下,他的容颜醒目到极致,眉眼冷清、棱角分明,幽深瞳眸沉静注视着她,凛冽中,似乎还有一丝抓狂和一言难尽。

抓狂?

秦蓁又眨巴了几下眼睛。

貌似,该抓狂的人是她才对,这厮有什么可抓狂的?

不过,这样的他,与前夜那个冷漠残忍的男子有所不同,莫名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哥哥?

”压制住心头呼啸而过的万马奔腾,秦蓁试探性问:“难道,你不是来向我讨银子的?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秦蓁的错觉,她看见李烨的眼角抽了抽,然后,他突然松手站起来。

“告诉我,你方才勘察现场验尸,都发现了什么。

我可以根据你提供线索的价值,抵消一百五十两银子的欠款。

”“此话当真?

”秦蓁登时来了兴致。

“自然当真!

”秦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害怕都顾不上,自顾摊开右手手掌,笑眯眯道:“那哥哥与我击掌盟誓吧!

”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击掌盟誓?

李烨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有点蠢。

然秦蓁的动作极快,抓起他的左手与她掌心一拍,然后,径自在椅子上坐下了。

李烨看看自己的左掌,再看看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秦蓁,眉头拧了又拧。

秦蓁却不再惧他,信心十足地开始叙述:“锦绣宫被保护得很好,连后院井台上丽妃娘娘留下的泥脚印,都清晰完整。

说明现场不曾遭到人为破坏,取证皆可信。

从这一点上来说,刑部之前的判断非常正确,丽妃娘娘确实死于自戕,她的尸体也说明了这一点。

但欢宜公主......”顿住话题,秦蓁谨慎地看了眼房门,又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格关上。

返回桌前,她凑近李烨,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行走于六扇门,见过无数死尸,自然瞧得出欢宜公主乃是活生生被人掐死的。

但,您可从那掐痕上发现什么蹊跷没有?

”见李烨只是瞧着她,并不做声,秦蓁无趣地撇撇嘴角:“我不信您没瞧出来,否则,您岂会用手去覆盖那掐痕?

”这问题太尖锐,李烨不再回避,从袖袋中摸出一枚碧绿色扳指:“没错,凶手拇指上确实戴着一枚形状大小与此差不多的扳指。

但,这世上喜欢佩戴扳指之人,何止千千万万?

”“说的没错。

”秦蓁接过扳指,声音中略带遗憾:“只是,喜欢佩戴龙头碧玉扳指,还能自由出入锦绣宫的成年男子,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人。

”李烨没料到她说话如此大胆,不由睨她一眼,“你错了,掐死欢宜公主的,并非他。

”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秦蓁却像是料到他会这般说,未表露出丝毫惊讶,反而点头附和:“对,真正掐死欢宜公主之人,的确不是他。

这一点,从掐痕上的另一道稍细痕迹便能瞧出。

但,他对欢宜公主已起杀心,为他效命者自然前赴后继。

故,欢宜公主之死,他还是难辞其咎。

”默了默,又道:“其实,想找出这起谋杀的答案,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是滴血认亲。

”李烨眸光一凛:“你可知,就凭你这番话,本官便能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将你押赴六扇门治罪吗?

”“那大人会吗?

”秦蓁歪头看他,灵动瞳眸中闪烁着狡黠:“前天夜里,我与大人合作得很愉快。

故而我以为,但凡合作,便要以诚相待,我既视大人为搭档,大人又岂会因我说真话,对我落井下石?

”“你倒是自信。

”李烨瞧她片刻,蓦地垂眸浅笑。

然下一刻,他又冷冷道:“你提供的线索无甚用处,可算做苦劳,抵掉一两银子。

但你先前看见本官不参拜不问候,视为大不敬。

本官让白威给你传话,你非但不来,还意图逃跑,被本官手下拦截,更是装死准备蒙混过关。

如此目无法纪、欺上瞒下不配合,再罚你一百零一两银子。

现下,你共欠本官,二百五十两银子。

”言毕,丢下秦蓁扬长而去。

“啪嗒!

”秦蓁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半响,她才挥舞着拳头,对着李烨方才站立之处狠狠抡了几下:“混蛋!

小人!

伪君子!

守财奴!

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再骂一遍?

”身后突然传来清朗悦耳男音,秦蓁身子一僵。

缓缓转身,正对上李烨好整以暇、阴谋得逞的眼睛,嚣张气焰尽数变成面红耳赤的窘迫,“那个小威?

你做甚躲在窗户外面?

嘿嘿,你这个小混蛋,吃人不吐......”只诌到一半,便瞧见自己手中还抓着那枚碧玉扳指,秦蓁眼睛一亮,连在说甚都忘了,咧着嘴便将扳指往怀里塞。

突然,眼前人影闪动,看清楚时,碧玉扳指竟已回到李烨手中。

他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看着秦蓁不急不缓道:“咒骂本官,还胆敢私藏本官信物,罪加一等,再罚一百两银子。

”“?

”秦蓁。

待李烨二次转身,走出偏殿大门,依旧能听见秦蓁压抑又歇斯底里的磨牙声。

掌灯时分,会审仍未出结果,诸位大人便打算在露天审案堂熬上一宿。

钦天监监正还得前往养心殿驱鬼,秦蓁与白威随行。

白威跑前跑后忙了一天,此时难免困倦,跟在秦蓁身后悄声嘀咕:“明明是三法司会审,这会子反倒要让钦天监辛苦捉鬼,圣上养着三法司,难不成都是吃闲饭的么?

”秦蓁无奈轻叹:“三法司见多识广、位高权重,这案子一目了然,他们岂会瞧不出猫腻?

只可惜本案涉及宫闱秘辛,稍有差池便会掉脑袋,与其多说多错,多做多一份危险,倒不如一句也不说,一样也不做。

这般,即便圣上再恼,终归法不责众。

”“那也不能甩锅给钦天监啊!

”白威嘟囔。

“甩锅又如何?

谁让钦天监官职最小,又受前唐先帝盛宠,这种时候不背锅,更待何时?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白威岂会不懂?

本就是大鱼吃小鱼的世道,他和秦蓁偏又是最卑贱的河底之泥,即便明知面对的是杀头大祸,也必须在想方设法保全自己的同时,削尖脑袋挖掘线索,谋得升迁良机。

秦蓁白日里与李烨斗法,显得没心没肺,此时心中却颇有计较。

她和监正大人一样,压根不相信世上有鬼。

所谓闹鬼之说,要么是心怀叵测之人给明德帝下毒,要么是有人刻意假扮,总之,必是有人利用了明德帝的愧疚之心故意在装神弄鬼。

如今她跟白威都是监正大人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破局的唯一办法,便是将这装神弄鬼之人揪出来。

成败在此一举,今晚,就是她和白威替义父扬名的绝佳时机。

这段时日,钦天监监正每晚都要前往养心殿驱鬼,一路上遭遇两拨巡夜禁军,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连盘查都未做就放行了。

养心殿与锦绣宫不同,整栋高大建筑仿佛蹲守在黑暗中的巨大猛兽,静谧中带着强烈肃杀。

法坛设在距离殿门十丈远之处,被一圈暗沉沉红灯笼围在中间,那半死不活的光芒,仿若鬼域引渡,直瞧得秦蓁头皮阵阵发麻......8,不敢大意,秦蓁强打起十二分精神。

监正大人倒是熟门熟路,领着秦蓁和白威来到坛下。

然后命他二人留守,自己飘然登上法坛,嘴里念念有词,开始按部就班做道场。

许是监正大人的声音太过平和,亦或是夜色静谧令人困倦,秦蓁听着听着,眼皮就往下耷拉。

而监正大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秦蓁心头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伸手就去推旁边的白威。

一推之下,白威居然直挺挺倒在地上,倘若不是还有轻微鼻息,秦蓁几乎以为他已死去。

急急登上法坛,果然,监正大人不知何时业已睡着,还在微微打鼾。

心道不好,秦蓁咬破舌尖跃下法坛,拔腿就往殿前跑。

不管在门口值守的禁军,还是两名守夜太监,皆睡得东倒西歪,秦蓁用力掌掴几下,非但没能叫醒他们,还觉触手冰凉,仿佛自己拍打的全是死人。

心中陡然升起不祥,她蹬住廊柱纵身一跃,人已如鸟儿般悄无声息挂在檐上。

而随着她的动作,寂静夜色中,竟响起微不可察的“咝咝”声。

正待捕捉,鼻端又嗅到股甜腻馨香,秦蓁两眼一黑,竟大头朝地直直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猛地一紧,一双大手又将她捞了回来。

下一瞬,秦蓁嘴里多出粒又腥又臭的药丸。

被那气味儿熏得直犯恶心,秦蓁张嘴就要吐掉。

才一动,温热清浅的熟悉气息,已喷溅在耳廓:“别吐,否则,你会跟他们一样被迷晕。

”“?

”看着李烨近在咫尺的俊脸,秦蓁有些反应不过来:“大人,你怎会在此?

”“你说呢?

”李烨不答反问。

秦蓁心头巨震,最后那点眩晕也随之消失。

晌午之后,她便再没见过李烨。

原以为他将案情理顺,必先去对凶手做一番调查。

岂料,即便有她暗戳戳推波助澜,他的思路依旧清晰,行动更是迅猛精准。

“您,给我吃的什么?

”秦蓁试探性问。

李烨低头看她,黑暗中,瞳眸中似藏着万千星辰:“皇室特有的醒脑丸。

”如此珍贵之物,他就这么给她吃了?

秦蓁心中五味陈杂。

默了片刻,再问:“您今晚,是何时隐藏在此的?

”“酉时。

”酉时?

秦蓁瞬间惊呆。

眼下乃是亥时,李烨酉时便来了,说明,他已在养心殿前藏匿了两个时辰。

那些禁军都是摆设吗?

大白日有人潜伏在养心殿前,居然毫无察觉。

最令人无语的是,这家伙眼睁睁看着禁军、值守太监、监正大人和白威全军覆没,还能沉得住气,竟没有半分要现身的意思。

什么人啊这是?

若不是她警觉,早早咬破舌尖提神,又跑来殿前查看,他是不是也要对她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许是秦蓁的目光实在太过嫌弃,李烨终于移开视线,耳廓轻扫秦蓁面颊,却是滚烫的,“那东西很狡猾。

”“嗯?

”秦蓁敏锐抓住问题所在:“大人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

”默了下,李烨又道:“但我能肯定,此物与闹鬼事件有关。

”秦蓁看着他,猛地想到什么,脱口问:“大人这般守株待兔,已有几日了?

”“四日。

”四日?

也就是说,除了前夜去黑风水寨寻找兵器,从闹鬼的第二晚开始,李烨便始终在蹲守。

难怪他方才能做到见死不救,又难怪他知晓用特殊醒脑丸来提神。

从短暂的几次交手中,秦蓁看得出李烨是个少言寡语之人,能一次次回答她的提问,甚至主动向她解释,已是极限。

想要他吐露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绝无可能。

她不再追问,他也不说话,一时间,寂静夜色中,只闻彼此心跳,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养心殿再宏伟高大,檐上空间也有限,多挤上来一人,李烨只有将秦蓁圈在怀里,才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可秦蓁长这么大,何时与男子这般亲近过?

即便平日里与白莽、白威打打闹闹,多少也会避嫌。

初时与李烨亲近,她因过度惊讶紧张,尚未察觉到异常。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渐渐感到身上越来越热,尤其是紧贴着李烨胸膛的后背上,完全被汗水濡湿。

实在忍无可忍,她轻轻扭动身躯,想让自己离李烨远一点。

将将拉开两寸,李烨的大手再次将她摁回。

他低沉魅惑的嗓音几近无声地在她耳边响起:“别动,有人来了。

”果然,片刻之后,一名小太监端着杯盏汤盆,由远及近疾步行来。

估摸是怕撞鬼,他专门绕过法坛,可眼看要行至近前,他却突然不动了。

这情形说不出的诡异,就好像走着走着,时光猛地停止流逝,万物都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秦蓁的眼睛瞪得溜圆。

等了几息还不见动静,她想下去查看。

才一动,耳朵上发暖,竟是李烨的唇贴了上来:“别动!

”“别动”两个字说出口,不但秦蓁的动作顿住,李烨自己也顿住了。

而他紧贴秦蓁的胸膛里,剧烈心跳几乎要震穿秦蓁的后背。

这个登徒子,居然趁机吃她豆腐?

秦蓁恼羞成怒下,以拇指和食指为钳,对着掌边李烨精瘦的腰线狠狠掐下去。

拧住皮肉的同时,先前那种神秘诡异的“咝咝”声再度响起,空气中,亦弥漫出甜腻浓郁的馨香。

心道来了,顾不上继续打击报复,秦蓁睁大眼睛循声望去。

朦胧月色下,地面凭空升起一股股白雾,那雾似无形,又似有形,凝成团后,犹如长了脚,专门往有人的地方靠,眨眼功夫,便将殿门前的禁军、值守太监,法坛上下的监正大人和白莽,以及最后过来的那名小太监围了起来。

就在空气几乎凝固住时,树荫处人影晃动,一名禁军陡然钻了出来。

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养心殿殿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颤巍巍的老太监,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老太监,禁军疾步迎上前:“师父,怎么样?

”“都睡着了,就差最后一味药。

”老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微微迟疑,说完还叹了口气。

禁军却浑不在意,催促道:“那你快让它们走开些。

”“好。

”应了声,老太监从袖袋中摸出杆短笛,缓缓放在唇边。

他明明做出了吹奏的动作,秦蓁却丝毫未听见响声。

然,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围绕着昏睡之人的白雾,却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开始扭动,尤其是围着送宵夜那名小太监的白雾,喘息间,已打开个豁口。

禁军迅速上前,做了个无比诡异的动作。

只见他对着白雾凭空一抓,又朝汤盆里一阵挤弄,最后随手一丢,端走了小太监手里的托盘。

秦蓁再也忍不住,扭头便问:“他在做甚?

”她忘了李烨就在身后,嘴唇竟擦着李烨的下巴而过,秦蓁登时呆若木鸡。

顷刻间,她终于明白,方才李烨为何会突然唐突她了。

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是,俩人靠得太近,避无可避。

李烨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他的身子僵了一瞬,并不回答秦蓁的提问,只是趁秦蓁尚未回神,将她不安分的脑袋,又转了回去。

秦蓁哪里还敢乱动?

更不敢随意发出响声,只好继续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瞧着禁军和老太监的动作。

那禁军将托盘端到老太监面前后,老太监似不放心,拿起勺在汤盆中搅拌了几下,又低头嗅了嗅,这才接过托盘,端进养心殿里去了。

很快,他又出来,将托盘往禁军手里一塞,再次掏出短笛。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将养心殿前照得雪亮。

而电光火石之间,无比诡谲惊悚的一幕出现了......9,只见地砖上,密密麻麻全是蛇。

这些蛇大的约有杯口粗细,小的尚不及秦蓁拇指,通体纯白,于暗夜中周身却闪烁着银光。

最神奇的是,不论大小,每条蛇头上都有一粒或白或黑的发光突起,乍一眼看去,仿佛蛇头上顶着颗黑白夜明珠,端得触目惊心。

而伴随着老太监吹奏的动作,所有的蛇都扭动着身体直立起来,竟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阴兵,直直钉在午夜苍穹之下对着地狱大门顶礼膜拜,说不出的恐怖阴森。

秦蓁自幼随义父研习医术,少不得使毒,对毒虫猛兽多有了解,然她独独怕蛇。

冷不丁瞧见这么多蛇,直吓得头晕眼花、四肢冰凉,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随时随地都能吐出来。

眼看快要撑不住,一只大手猛地掩住她的口鼻,立时有清爽气息浸入肺腑,口中竟多出块薄荷糖。

那糖香香甜甜,瞬间冲淡了呕吐感,便是呼吸,都觉顺畅几分。

秦蓁掐在李烨腰侧的右手,不由自主便松开了。

迟疑一下,又摸索到李烨手背,轻轻写下谢谢二字。

李烨倒是没甚反应,炯炯双目仍紧盯下面。

仿佛秦蓁所掐之人并非他,给秦蓁喂糖的不是他,秦蓁写字道谢的,亦不是他。

但细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素来毫无情绪的薄凉唇角,不知何时却勾起一弯极淡弧度。

秦蓁嘴里有了薄荷糖,身后又有李烨这座大靠山,心绪安宁不少。

待第二道闪电再劈下时,视线已恢复清晰。

但殿前惊悚到匪夷所思的画面,还是令她瞠目结舌。

已然列队好的蛇群,此时全部高昂头颅,一股股或白或黑的雾气从它们大张的蛇口喷出,如无形溪水般,迅速笼罩住四周,开始缓缓流动。

秦蓁自上而下看得分明,这些雾气流动方向有序,渐渐地,居然汇聚成一幅硕大的阴阳八卦阵图。

那白色太极尾端,刚巧衔接着钦天监监正所在的法坛,黑色太极尾端,却直指养心殿殿门。

心中陡然打了个突,尚未来得及思索,便见守卫禁军竟一个个从地上爬起。

他们身形极快,起身后立刻开始上纵下跳,灵活突兀得形同鬼魅。

嘴里,还发出类似于夜猫子的“呜呜”哀嚎。

紧接着是白威和钦天监监正,他二人连滚带爬扑到养心殿殿门和窗户上,拼命撞击。

撞不开,双手便呈现鸡爪状,一下下用指甲抓挠窗玻璃。

那尖锐噪音似乎刺激到昏迷太监,他们最后爬起来,却比禁军更加灵活,个个犹如大鸟般上下左右来回扑腾,嘴里那一声声比女子更加尖细的鬼哭狼嚎,直骇得秦蓁脊背阵阵发凉。

这究竟怎么回事儿?

秦蓁心头刚浮升起疑惑,便听养心殿内传来明德皇帝狂怒惊恐的暴喝声:“滚开!

朕乃真龙天子,尔等魑魅魍魉休想近得朕身!

来人!

护驾!

护驾!

”秦蓁迅速与李烨对视一眼,不待李烨发号施令,一个倒挂金钟,已从檐上直接破窗,小猴儿般钻进养心殿去了。

李烨仿佛与她商量好了般,亦从屋檐上跃下,却拔出腰间佩刀,一边护住养心殿殿门,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吹笛老太监攻去。

一炷香后,养心殿内的狂怒断喝终于停止,秦蓁悄无声息退出。

殿前厮杀已然结束,鬼魅般飘来荡去的众人皆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继续昏睡,唯李烨单手持刀,直指单膝跪地的老太监颈项。

老太监却看都懒得看他,左手扶着受伤右臂,一双眼睛只管直勾勾盯着身旁已然死透了的徒弟。

秦蓁四下里环视一番,疾步走到李烨身边:“大人?

那些蛇呢?

”“皇上如何?

”李烨不答反问。

“只是受蛇毒蛊惑产生幻觉,有些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我施了针,现已安稳睡下。

”“如此!

”李烨往殿门处扫了一眼,又抬头看看电闪雷鸣的夜空,不再回应秦蓁,拎起老太监便往偏殿走。

秦蓁看着他的背影,眼皮一阵狂跳。

这厮好大的胆子,发生了这种事儿,不赶紧护驾求助,反而要先审犯人,他就不怕圣上清醒后怪罪?

可再看见地上已死去的禁军,秦蓁又咬咬牙,拎来法坛前的净水兜头泼在白威身上,对着白威的俊脸就是一通乱拍。

待白威悠悠醒转,她交代一句“想办法将监正大人和值守禁军弄醒”,便自顾追李烨去了。

一进偏殿,便见李烨将老太监丢在一旁,自己则站在窗前凝视茫茫黑夜。

秦蓁走过去:“大人您在看什么?

”不待李烨回答,又问:“那些蛇呢?

大人可否赠我一条?

死的活的都行。

”“要那脏东西做甚?

”李烨斜睨过来,面上表情未明,眸中却透着股戏谑:“你不是怕蛇吗?

”秦蓁:“......”眼睛真毒!

她不过方才在檐上片刻表现不佳,便被他抓住把柄,果然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暗自组织了下措辞,秦蓁道:“我确实怕蛇,但蛇毒毒性乃五毒之首。

我师父常说,习医者必先习毒,方可悬壶济世,以不变应万变。

”“悬壶济世?

嗤!

”李烨骤然失笑:“就你?

”“我怎么了?

”秦蓁被他笑得心头恼怒:“我的医术是极好的。

否则,岂敢随意给皇上施针?

”“对!

你的医术极好。

”李烨点点头。

下一瞬:“好到连个被囚发热的男童都医治不了。

好在今夜破窗闯入养心殿的是你,不得诏令胆大妄为地随意给皇上施针的也是你,即便追究起来,本官也可洗脱干净。

”我勒个去!

秦蓁登时气结。

见她气得两颊通红,秀美杏眼瞪得溜圆,李烨眼中笑意更甚。

避开秦蓁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他看向老太监:“那些蛇在这妖人受伤的瞬间,全都消失了。

你若想要,得找他,而并非求我。

”秦蓁大喜,伸手就去揪老太监的衣领。

堪堪揪住,又听李烨缓缓道:“不过,他用来控制那些蛇的笛子,在我这儿。

”秦蓁:“......”这厮什么毛病?

不但说话喜欢大喘气,说半截留半截,还特别喜欢擅自收集别人的东西。

倘若此时秦蓁手里有把铲子,一定要在地上挖个坑,直接将李烨推下去埋了。

想了想,她忍下这口恶气,毕恭毕敬给李烨行了个礼:“大人......”将将说出两个字,便被李烨打断:“本官素来讨厌蛇鼠毒虫这类脏东西,这笛子本官拿着也没甚用处。

”他单手将短笛递过来,脸上挂着明目张胆的算计得逞:“你若想要,只管老老实实回答本官的问题便是。

”第二次听见这种无耻要挟,秦蓁几乎咬碎银牙。

她此生最恨受制于人,偏偏李烨就像她的克星,任她如何坑蒙拐骗、摸爬滚打,他都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李烨倒是不急。

见秦蓁并不接手,只是气鼓鼓瞪着他,索性在椅子上坐下,单手持笛,一下下轻叩桌面。

他的手卖相很好,手指白皙修长,却又骨节分明,看上去不会如女子般秀美,亦不会像普通武夫般干枯粗糙,同时,又比普通文官的手指多出几分阳刚劲道。

而那短笛通体碧绿,此时握在他手里,仿佛一块镶嵌在极品羊脂玉上的稀世翡翠,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只可惜,这等美景落在秦蓁眼里,却似时才那些头顶黑白光珠的怪蛇,给秦蓁的直观印象除了诡异,还是诡异。

僵持片刻,秦蓁终于认命地耸耸肩:“好吧!

大人想知道什么,秦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于秦蓁的识时务,李烨非常满意。

然,敛了面上表情,他却问了个完全出乎秦蓁意料的问题:“你师父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家里亲人去世了,所以没有按时更新,给诸位宝宝说声对不起,小雨在这里跟大家鞠躬赔罪了!

感谢你们的支持和不离不弃。

>10,秦蓁颇感诧异。

但京兆府无人不晓她和白莽、白威都是义父贾伟杰的徒弟,即便她现下瞒了,李烨回头稍加打听,也能得知大概。

故而,她大大方方道:“家师乃是我的养父,名唤贾伟杰。

”“贾伟杰?

贾伟杰?

”李烨念叨两声,突然问:“可是两年前休致的京兆府老司法参军贾伟杰?

”“诶?

”秦蓁睁大眼睛,脱口问:“大人您认得我义父啊?

”“贾参军可是我大唐最赫赫有名的神探仵作,你师从与他,懂些医术倒也不稀奇。

”在说出“大唐”二字时,李烨刻意放缓语调,看向秦蓁的视线却有些意味深长。

只可惜秦蓁反应迟钝,似未抓住要领,他话音才落,便随口夸耀起来:“那是!

我们京兆尹大人经常说,只要我义父还在,京兆府就是全后唐办案效率最高的衙门,什么三法司、六扇门,统统都得靠边站。

”李烨:“......”小人物的快乐,往往来源于他们的迷之自信。

而这丫头,显然是小人物中比较蠢的那一类,因此,才会非但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还在他面前毫无顾虑地大放厥词,肆意贬低刑部和六扇门。

懒得与秦蓁胡扯,他再问:“说说吧,方才那些都是什么蛇?

”秦蓁岂会听不出李烨话中有话?

但她与李烨不熟,并不信赖李烨,故而装疯卖傻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此时谈到正经事儿,她忙收敛笑容:“我也不知那是什么蛇。

但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读到过,突厥有种神奇古老的蛇,这种蛇吸收大草原的日之精华,额顶会生出白色阳珠,此物可解百毒。

后有游牧族将这种蛇带入沙漠,让蛇吸收沙漠的月之精华,蛇头上便会生出黑色阴珠。

阴珠与阳珠恰恰相反,乃世间罕有剧毒,故而这种蛇名声不大好,却被药师和毒师奉为圣物。

”早年间,贾伟杰确实教过秦蓁识百毒。

只是秦蓁对毒没甚好感,学得并不上心。

但许是物极必反,她怕蛇,反而将这种古老的突厥物种牢记于心。

此番进宫协助钦天监监正破案,一是为义父解救老友,二是为他们兄妹三人铺垫一条仕途之路,横竖都与义父没甚关系,秦蓁不想将义父牵扯进来。

尤其方才李烨提到义父时,将后唐口误说成“大唐”,话题隐约涉及前朝,秦蓁不得不防。

李烨自然听得出秦蓁所谓“在一本医书上读到过”只是敷衍之词,但他对前朝旧事没兴趣,对贾伟杰更不感兴趣,索性顺着秦蓁的话道:“李公公可有听清?

你是宫里的老人儿,服侍过三代帝王。

倘若让皇上知晓你里通卖国与突厥有染,公公晚节不保倒是其次,只怕,你那些可怜的徒子徒孙们,以及他们在宫外的家人,少不得都会以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他这番话显然是对李公公说的,而李公公闻言后,本就褪去血色的老脸变得愈发灰白,迟疑惊恐的目光不停在李烨和秦蓁脸上游移,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秦蓁已然不是第一次被李烨当枪使了,但李烨这么明目张胆地利用并出卖她,还是让她心里不爽。

刚在心里给李烨记下一笔小九九,便听李烨又道:“公公不说也没关系,这位秦小友自然会替你说。

”秦蓁只来得及在心里朝李烨啐一口,李烨目光流转,视线已落在她脸上:“你且跟李公公分析分析,告诉他,今晚他们的漏洞在哪里。

”“唰!

”李公公怨毒的眼神定格在秦蓁脸上。

秦蓁:“......”暗戳戳骂了句“麻卖批”,她翻着白眼道:“公公承让了。

今晚之事,有三大漏洞。

其一,公公驯养的那些蛇,能这么多时日在宫中兴风作浪,却始终不露马脚,说明这些蛇本事逆天。

既然连皇上的眼睛都能蒙蔽,怎地偏就今晚失灵了?

别说李大人和我天赋异禀有神佛保佑,合该逃过此劫。

依我之见,倒像是公公对我二人比较偏爱,故意网开一面呢!

啊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公公背后另有其人,是他,急需李大人和我做目击证人。

”果不其然,这番话说出口,李公公孱弱的身体立刻抖动起来。

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惊惧地瞪着秦蓁,却依然三缄其口极力克制。

秦蓁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

那我继续。

其二,我朝虽有后宫不得干政的古训,但妃嫔们却个个耳聪目明,时刻关注着养心殿的动静。

然,方才圣上几番暴喝狂呼,却没有一位宫人前来打探。

公公作为近身服侍圣上的内诸司使,恐怕废了不少心思和力气吧?

”看看李烨,她又将目光投向窗外:“不过,只是内诸司出力,恐怕依旧难以成事,故而有了其三。

养心殿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李大人和公公师徒都已兵戎相见了,怎地宫内巡夜禁军连个鬼影子都不见?

这不得不让我怀疑,禁军们被人刻意调走了。

我想,有这等本事,能够随意调遣禁军的,朝堂之上,恐怕没几人,倒是公公您掌管北衙,忒方便。

”“啪啪啪!

”李烨鼓起掌来。

无视秦蓁对他射出的飞刀眼,他缓缓道:“本官不才,虽任职刑部,日常却在六扇门办公。

然李公公不应该忘记,本官并非三教九流出身,更不是名副其实的文臣,早两年,本官亦是叱咤疆场的一员武将。

”他将“武将”二字说得极重,果不其然,堪堪说完,李公公便“呀”地一声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知道他心理防线已然崩溃,李烨和秦蓁均不着急。

李烨悠哉哉坐着静等李公公发泄情绪,秦蓁却贼溜溜蹭到桌旁,暗戳戳伸出一只手,试图将李烨放在桌边的短笛拿过来。

眼见就要够到,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却率先一步将短笛握住。

取走时,更是挑衅般用笛尾在秦蓁手背上敲了一下。

而随之响起的,是李烨鼻孔里发出的似有若无嗤笑声。

秦蓁:“......”简直是醉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劣之人?

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果然六扇门出来的,没有一个好鸟。

李公公哭嚎了半天,终于将一腔烦闷尽数排遣干净。

抹了把眼泪,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李烨:“李大人可曾听说过前唐太宗皇帝残害手足,强娶弟媳的典故?

”此言一出,不仅秦蓁大吃一惊,便是李烨,也面色突变。

秦蓁反应极快,三两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旋即又打开门朝外看了看,确信外面无人,方将门重新关上。

“切!

”见她如此行事,李公公轻蔑冷哼:“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吗?

”“公公究竟想说甚?

”李烨声音发沉,听得出已隐隐动怒。

李公公却丝毫不惧:“想说甚这位秦小友大约不知,你李大人也不知吗?

”突然被点名,秦蓁的目光倏地朝李公公望去。

不知为何,李公公竟也在看她,眸中似有隐约兴奋和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

待秦蓁想要细细追究时,那浑浊苍老的双目中,却又木然得什么都寻不见。

心道这老家伙脑筋不正常吧?

皇家辛密她连听都不想听,却还妄图祸水东引,可不是疯癫得连人都分不清了么?

正腹诽,便听李公公尖锐到几乎拐调的声音再度响起:“今上不愧为太宗皇帝的好儿孙,不但将太宗皇帝的秉性继承得七七八八,便是行事手段和喜好,都如出一辙,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真令人不齿!

”这番话说出口,偏殿内足足静了二十息。

这是,什么情况?

秦蓁大眼瞪小眼地看看李公公,再看看李烨,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后续精彩内容点击蓝字直达:大唐女神捕之洗冤录丨长安京兆府女杂役秦蓁夜巡时被人敲了闷棍,醒来发现自己身陷牢狱,恰逢天性冷血、手段凌厉的朝廷鹰犬李烨匿名查案,秦蓁抓住时机用天赋打动李烨,与之定下不平等交易成功脱困,祈求从此再无交集。

然而天不遂人愿,皇宫发生井中尸惨案,秦蓁替义父入宫调查,却与李烨狭路相逢。

欢喜冤家两看两相厌,偏偏又配合默契、心有灵犀。

好容易案情了结,以为彼此再无瓜葛,哪曾想,这不过是黑暗中的第一声狞笑。

十四桩血案接踵而来,当地狱之门缓缓打开,迎接秦蓁和李烨的,又将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