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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风小说:大唐女神捕洗冤录.

  • 2026-03-18 19:26:04
古风小说:大唐女神捕洗冤录.

1,

后唐,明德皇帝五年。

盛夏之夜,雨势汹汹。

一望无际的芦苇荡中,矗立着座岗亭。

亭内,两名壮汉正挑灯对饮,豆大烛光映照着他们脸上的独眼和刀疤,平白让空气多出几分诡异与狰狞。

“大哥。”独眼猛灌一口,将酒坛砸落在地,“黑风水寨是咱们的,凭甚让那帮龟孙占着?这些日子兄弟们外出打探消息,非死即伤,如今连你我都得出来站岗放哨,荏憋屈。咱不如,反了吧?”

“住口!”刀疤脸厉声呵斥:“再敢胡言,老子剁了你!”

斥完,他疾步走到窗前左顾右盼。

见水寨笼罩在暗夜雨幕中,四周万籁无声,连蝉鸣蛙叫都不得闻,他略微松了口气,走回来刻意压低声音道:“你小子休要浑说,最近皇宫闹鬼,皇帝老儿已命钦天监摆坛做了好几场法事,收效却甚微。眼下长安城内外人心惶惶,皆道要变天了。你且谨言慎行,万不可祸从口出,招惹麻烦。”

“噗!”独眼惊得一口酒喷将出来,满肚子话不敢明言,只好放声大笑:“哈哈哈!大哥尽管放心,我自省得,绝不会授人以柄。”

说罢,他起身给刀疤脸斟酒,倒了一半,忽见窗前立着道黑影,修长挺拔,形同鬼魅。独眼大骇,丢下酒坛去拔腰间佩刀,嘴里大喝道:“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喝声未止,便见那魅影晃动。

下一刻,刀疤脸胸前竟喷出朵血花。

而他自己,一把钢刀,正自背后,缓缓透胸而出。

待俩人双双倒地气绝,魅影方悠然转身,蒙面黑巾下的一双眼睛,寒冷如冰:“我乃钟馗,特来捉鬼。”

......

秦蓁迷迷糊糊间,猛听一道粗噶鸭鸣,似夹杂着密集脚步。

她倏地睁开眼睛,迅速伏地,用左耳仔细倾听。

然,除却水波拍打河岸,只闻得疾风骤雨。

莫不是她听错了?

刚蹙了眉,一只小手摸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怎么?”她问。

女童克制着颤抖,将她的手拖拽到一男童额上,尽量压低声音:“哥哥,他发热了,怎么办?”

“先别急。”安抚好女童,秦蓁摸出袖袋夹层中仅剩的三枚银针,娴熟刺入发热男童穴位。

却听女童又道:“哥哥,这里只要九人,一旦有死伤,立时会被清除。早先有个小姐姐只是不习惯黑暗摔破了头,就被那些人带走了。前日那些人将他送来时,说他体虚却是味好药,得养着。可眼下?他,是不是会死?我们,是不是都会死?”

女童的话,听得秦蓁毛骨悚然。一个疯狂又不可思议的念头从脚底涌上,迅速冷冻住她周身血液。

昨晚巡街时,秦蓁莫名被人敲了闷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牢狱,同关押的,还有九名孩童,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年仅四岁。

这狱仓无窗,只在头顶开了两个拳头大小通风口,还有扇坚不可摧的沉重石门。仅凭秦蓁三脚猫的功夫,一辈子都不可能带着孩子们逃出生天。

好在她从灌进来的风中嗅出潮气和苇香,侧耳倾听,还可闻水波荡漾。大致能判断出,这里是距长安城三十里地的黑风水寨。

素闻黑风水寨以捕鱼捞虾为生,虽偶尔干点敲诈勒索过往船只的勾当,却从不贩拐孩童,更不会伤及性命。故,朝廷对黑风水寨始终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出兵剿杀。

好端端日子不过,黑风水寨为何要行此掉脑袋之险?又为何将她这个衙门普通杂役掳来?打算谋反吗?

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拼上一拼。

拔下银针扣于指间,秦蓁扑向石门,“来人呐!有人病了需要看大夫,快来人救救这孩子!”

拍打半天,并未引来看守,倒是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们。

察觉到他们瑟瑟发抖地围靠过来,秦蓁低声宽慰:“大家别怕,有哥哥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且稍安勿躁!”

才说完,便听得门外一阵清晰脚步声,不似普通匪盗行动间的杂乱无章,倒像是军队,步伐从容有力,不缓不急。

孩子们愈发惊恐,纷纷往她身上爬。

秦蓁“嘘”了声,拨开他们凑近石门细听。

果然,一道年轻男音模糊响起:“头儿,这里有道暗门。”

“炸开!”

秦蓁听不真切,搞不清是“炸开”还是“砸开”,却本能地转身往墙角跑,“快,快离开石门。”

堪堪将孩子们护在墙角,身后便传来铁索齿轮碰撞声,秦蓁骇然回头,却有一道亮光骤然打在她脸上,刺得她难以睁开眼睛。

本能掷出指尖银针,却听“当当”几声细微脆响,银针尽数被弹飞,低沉冷漠的男音随之响起:“怎么回事儿?”

有人禀告:“头儿,这里面有人,居然还会使用暗器。”

暗器?

秦蓁嘴角抽搐,缓缓放下遮光右手。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两条笔直长腿。

视线逐渐往上。

黑色夜行劲装,窄腰宽肩、身姿挺拔,长发一丝不苟束于脑后,男子浑身散发强大气场,火把映照下,像练兵场上直指苍穹、危险又残忍的黑色利剑,安静得没有丁点温度。

他脸上虽蒙着黑巾,却剑眉星目,显得丰神飘洒、器宇轩昂。即便看不见表情,也令秦蓁连连暗叹“好颜色”。

在秦蓁忽略其他人,静静打量他时,男子也在打量秦蓁,如同打量一个死人。

片刻,他收回视线,冷然转身:“关上!”

这话差点让秦蓁背过气去。

她抢步上前,大声疾呼:“等等哥哥!”

男子似未料到有人敢反驳,诧异回头,鹰隼般锐利的视线撞上秦蓁,犹如看见猎物的猛兽,竟眯了眯,隐约透出股残忍兴奋。

秦蓁被这视线骇得全身发僵,却鼓足勇气道:“哥哥,能不能行行好放我们出去?我们都是被拐子拐来的普通百姓。”

她指指身后:“尤其是这些孩子,拐子要拿他们炼药,倘若今晚再不离开,他们都会死。哥哥......”

眼前寒光乍现,秦蓁蓦地止住话题。

男子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柄大刀,此刻染血的刀锋,正对着她的咽喉。

“所以你就用暗器偷袭我的人?”男子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清浅笑意,仿佛在说最平常不过的话,眼眸中却释放着杀气,惊得秦蓁头皮阵阵发麻。

“退回去!”简简单单三个字,直接剥夺秦蓁和孩子们的生机。

有几名胆小的孩子忍受不住,抽泣着跪倒在地,自发给男子磕头,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秦蓁直瞧得火冒三丈,苦于不敢发作。咬牙挤出抹谄媚笑容,她再上前一步:“哥哥,刚才我掷出银针,乃是为了自保,并非偷袭你们。您也是父母生、爹妈养的,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古人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就当给自己积德,放......”

“用什么交换?”男子似听得不耐烦,冷硬打断她,话语简洁,态度倨傲。

秦蓁心头却腾地升起股希望。

想了想,她满脸肉疼地伸出食指:“一......一百两银子如何?”

“噗嗤!”一众蒙面人皆忍俊不禁,便是男子,眼角也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秦蓁被他们臊得面红耳赤,硬着头皮继续道:“要不,我再给您加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银子么?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两年啊!”似乎被秦蓁的提议打动,男子轻叹,高大身躯弯下,缓缓凑近秦蓁的耳朵。眼见即将贴上她面颊,声音却陡然转冷:“不过很可惜,我不缺钱。”

......

2,

秦蓁登时气血翻涌、怒火攻心。亏她以为长相俊美之人都乃正义之士,可这家伙,不但比打家劫舍的匪盗更歹毒阴狠,还将她当猴耍。

暗骂“混账”,她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拼命绞尽脑汁另想说辞。

尚未想出,便有人来报:“头儿,二十名水匪皆服毒自尽,没捉到活口。”

秦蓁呼吸猛地一窒。

果然,男子眸光凛了凛,再不与她纠缠,兀自带人匆匆离去。

一名青年奉命留下,绞动轮盘打算关闭狱仓石门。

眼见石门“隆隆”开始往下降,秦蓁彻底慌了神:“这位哥哥,您帮帮我们吧?水匪都死了,你此刻关上门离开,我们岂不都要活活饿死?”

孩子们亦跪地哭求:“哥哥救救我们吧?我们还不想死,我们想回家。”

青年停下动作,看看秦蓁,再看看孩子,瞳眸中终于浮现出不忍,语气却依旧生硬:“头儿有命,违令者斩。你等速速退回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话说得狠辣,却冷不丁轻弹手指,将火把灭了。

继而装模作样道:“咦?火把怎地燃尽了?好在石门已经关好,头儿他们等急了吧!”话毕,不等秦蓁反应过来,脚步已匆匆远去。

秦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压制住“砰砰”狂跳的心脏,确信青年真的放过他们,她才屏住呼吸,带着孩子们钻出狱仓。

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跑了好一阵,终于瞧见亮光。孩子们刚欢呼出声,便闻沉稳有力的整齐脚步声迎面袭来。

避无可避,秦蓁索性放下背上发热男童,挺直脊梁主动迎上去:“哥哥,别送我们回狱仓,我知道您要找的东西在哪儿。”

因她这句话,周遭陷入一片死寂,男子已然出窍的佩刀,也顿在了身侧。冰冷晦涩的目光在秦蓁脸上流连良久,他平静地问:“在哪儿?”

秦蓁憋着口气,岂会轻易妥协?咬咬牙,她道:“作为交换条件,您必须答应,将我们安全带出水寨。”

“你在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跟哥哥您做交易。”

“交易?”男子嗤笑,清冷气息陡然逼近,鼻尖几乎触碰到秦蓁耳廓,“可我,从不与女子做交易。”说罢,佩刀归鞘,抬脚便走。

秦蓁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

这家伙,居然知道她是女子?好毒的眼睛。

明知有利可图,却如此不屑,好强悍的自信,亦好冷硬的心肠。

怎么办?要放弃吗?

她放目远眺。

此时他们正立于水寨空地,视野开阔,四周俱是比人高的芦苇水域。雨幕下,芦苇荡内星星点点隐着几艘大船,船上,却各自停放着装有柴草的平板车。

很显然,这些船都是男子带来的。一旦他们乘船离开,她和孩子们只能被活活困死在这座孤岛水寨。

秦蓁很清楚,她未必是男子的不二选择,可男子,却是她和孩子们逃生的唯一希望。

所以,她绝不能放弃机会,哪怕只有一成把握,她也要义无反顾赌上一赌。

“在水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她发狠般冲男子背影大喊:“黑风水寨乃浮寨,你们要找的兵器,全都被水匪们藏于水下。您只要取粒弹珠放在光滑桌面上,便可测出藏兵器的具体位置。然后再派遣善水的随从下去打捞,定有收获。哥哥,我用这绝密消息向您换条生路可好?求您救救孩子们,救救我。”

一个时辰后,孩子们终于被带上船。与他们一同上船的,还有从寨底起出的大量兵器。

而秦蓁,却被放她出来的青年,单独载至一艘小船。

心知是那男子要见自己,秦蓁舔着脸讨好青年:“哥哥,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进去?我有点害怕。”

“头儿要单独见你。”青年的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没见过秦蓁,开口就是威胁:“我警告你,胆敢跳水,我立时将那九名孩童全部砍杀。”面无表情恐吓完,他看都懒得再看秦蓁一眼,径自驾船离开。

“......”秦蓁瞠目结舌。

是谁说,见面三分熟的?即便是救命恩人,也有烂脾气讨人嫌的不是?

在心里一连骂了好几声娘,她硬着头皮打开舱门。

瞧清楚里面情形,她“啊”地尖叫出声,双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眼睛。

男子正在换衣裳,赤裸着精壮有力的上半身,蒙面黑巾业已摘下。

见秦蓁不敲门而入,他明显有些不悦,却半分不见男女有别的窘迫。不慌不忙将衣服穿好,淡淡道:“既然女扮男装,又何必惺惺作态?矫情!”

秦蓁:“......”

暗道好女不跟恶男斗,她强挤出谄媚笑容,垂下眼帘,小心翼翼问:“哥哥要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下巴上蓦然一痛,秦蓁被迫扬起脑袋,惊觉方才还在榻前整理衣衫的男子,不知何时,竟已来到自己面前。

如此近距离,她能清晰看见男子半敞领口内,紧致皮肤上的水珠。那精壮完美的胸腹肌,带着致命诱惑,居然令她生出摸上一摸的冲动。

脸烫得厉害,秦蓁尴尬转开视线,“哥哥你......”

“为何不敢看我?”强行让她转回视线,男子低沉的嗓音平静疏离,俯视秦蓁的目光,冷漠得毫无感情,又似笑非笑:“害怕?”

无可否认,这是迄今为止,秦蓁见过最完美的一张脸。可同时,也是秦蓁遇到过最可怕的威压,时时刻刻让她感受到死亡威胁。

“对。”她想挤出抹笑容,脸皮拧巴半天,却笑得比哭更难看,“哥哥气场太强大,我实在,招架不住。”

“是吗?”他松手,径自回到案几前坐下,开始悠哉品茗:“堂堂京兆府捕役,专门与匪盗之流打交道,却原来也会害怕。”

秦蓁大惊。

想都不想,她探手入怀,内里空空荡荡,她昨日从老捕役那里借来的腰牌,不见了。猛想起之前在狱仓中他无缘无故的靠近,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果然,这无耻小人正不怀好意冲她微笑,手旁案几上,端放着她那块印有京兆府“捕”字的腰牌。

牙关咬得咯嘣响,秦蓁恨不得扑上去咬这厮两口。

可三思之后,她却彻底敛了性子,压制住情绪毕恭毕敬冲他拱手行礼:“实不相瞒,我只是京兆府一名杂役,平日替年老捕役巡巡街挣俩小钱儿花。这腰牌,便是昨夜我替老捕役巡街时跟他借来的。故,请哥哥还给我。”

“我对你的腰牌和身份毫无兴趣。”男子单手把玩腰牌,继续喝茶:“找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就知道会这样。

秦蓁耸耸肩,无奈地做了个请问的动作。

男子亦不客气:“水寨里有你们京兆府的线人?”

“应该没有。”怕他不信,秦蓁耐心解释:“毕竟我不是捕役,不司抓捕之事,对线人这种具体详情知之甚少。哥哥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京兆府打听。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些水匪究竟为何要捉我这么个小杂役?”

“我明白。”

“诶?”

“你之前说,他们要拿孩子炼药。”

秦蓁愣了四五息,方搞懂他在说甚。

此人嘴巴当真毒,她不就是个头小点,人长得袖珍点,穿上捕役衣裳,显得愈发瘦弱点吗?可她货真价实已满十七岁,已是能嫁人的大姑娘,怎么也比七八岁孩童高大壮实不是?

这货眼睛是瞎的!

见秦蓁气得腮帮一鼓一鼓,男子冰冷眼眸中竟飞速滑过抹浅笑:“既然没有线人与你通风报信,你是如何知晓我要找的乃是兵器?又如何知晓兵器就藏于寨底水中?据我所知,黑风水寨的水匪掳人,都会先行打晕或蒙住双目。我想,他们尚不至于当着你的面儿,安置那些兵器吧?”

......

3,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话题,秦蓁不由脸露得意:“正如哥哥你所说,我是被打晕带进来的,知晓这里是黑风水寨,和你们在找兵器,都是瞎猜的。因为之前在狱仓中我掷出银针时,您手下曾惊呼‘这里面有人’。可见,你们要找的并非人,而是物。”

她伸手指指窗外灯火,“再者,哥哥您带来的那几艘大船,并不适合在芦苇丛生的水域行驶。而船上,还停放着装有柴草的平板车。若非为了加以掩饰,又要方便下船后及时转运,您何苦如此兴师动众,做这般出力不讨好之事?”

想了想,又道:“还有那二十名服毒自尽的水匪。若我所猜不错,他们应该都是死士。普通匪盗并不具备这般杀身成仁的狠辣和勇气,故黑风水寨应该不是他们的总坛,顶多是他们拿来藏脏的临时窝点罢了。”

简简单单三点,蕴含着惊人洞察力和敏锐性,男子听得出神,目光定定瞧着秦蓁,神情晦涩难懂。

良久,竟不吝鼓起掌来:“真没想到,京兆府一名小小杂役如此惊才艳艳,倒是我少见多怪了。”

“好说好说。”秦蓁借坡下驴,一鞠到地:“既然哥哥要问的都问完了,那,是不是可以将腰牌还给我了?”

“你说这个?”男子抓起几上腰牌,大方递给秦蓁。

就在秦蓁笑吟吟伸手去接时,却又蓦地收手,“你何时给我付完一百五十两银子,这个何时还你。眼下钱货未清,此物由我暂时替你保管。”

“???”秦蓁霎时呆住。

这是,以后还会被讨债上门的意思吗?那她刚才贡献出那么大的秘密又算什么?她,是不是被这刁钻坏男人坑了啊?

男子将秦蓁精彩纷呈的表情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戏谑。

垂下眼睫,他突然朗声道:“云琅,送小捕快回去。”

“诶不是。”话未说清楚,秦蓁如何甘愿离开?情急下,她伸手就去扯男子衣襟:“哥哥您怎么......”

眼看只差一点点,男子却猛地倾身凑过来:“怎么?舍不得走?”

“???”秦蓁的动作一顿。

便是这一顿,舱门已被人推开,送她来的青年云琅,直接揪住她后衣领,将她强行“请”了出去......

回到京兆府时,天已大亮。

秦蓁将九名孩童全都交给司户参军,半真半假道自己前夜巡街时,一路追踪拐子至城郊不知名小村庄,侥幸将被拐孩童全部救出。拜托司户参军帮忙打听孩子们的家人,并将人送回去。

孩子们年纪小,没必要做口供,而秦蓁平日里惯会胡诌说瞎话,此番又说得大义凛然,司户参军听完后深受感动,非但未怀疑,还褒奖一番,承诺要将此事亲禀京兆尹,替秦蓁讨些嘉赏。

秦蓁水米未进又累又饿,道了谢,简单跟孩子们惜别,打算先回猫耳胡同好好休整一番,晚些再去拜见义父。

才出京兆府大门,便见一高一矮两个熟悉身影堵在街口。

那高个儿正是秦蓁义兄白莽,年长秦蓁三岁,刚满二十。矮个儿乃秦蓁义弟,名唤白威,只比秦蓁小两月。

他二人与秦蓁都在京兆府当差,只不过,秦蓁是个不入流的小小杂役,他俩,却比秦蓁稍微强那么一点点,皆是捕役。

虽都是京兆府最低贱的差官儿,捕役的月俸却是杂役两倍。正因此,秦蓁才总是替人巡夜。

前天晚上,秦蓁并非独自巡街,她原是跟白莽、白威在一起,后来三人发现一偷儿,秦蓁反应贼快,率先追赶,白莽和白威追她不及,这才害秦蓁被人敲晕带走,吃了闷亏。

此刻狭路相逢,秦蓁越想越恼,冲上前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你们俩臭没良心的,跑得慢便罢了,我不见了,竟也......”话未说完,两条胳膊分别被白莽和白威拉住。

二人上上下下好一番将她打量,见秦蓁除了面带疲色稍显狼狈外,别无异常,不由松了口气。

白莽先开口:“蓁蓁,你怎么回事儿?”他语气不善,怒意比秦蓁更甚:“好端端巡个夜也能将自己跑丢,是不是故意的?”

白威态度比白莽好些,却也皱着眉:“蓁蓁姐,你可把我们急死了。早起义父还说,若你今日再不归,就让我和莽哥向司法参军报案寻人。你这一天一夜,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秦蓁只恼他们不关心自己,此时见二人神情担忧,眸中尽是血丝,心知错怪了他们,又是感动又是理亏,不由转移话题问:“义父也知晓我失踪了?”

“废话!”白莽一指头戳她脑门上:“出那么大事儿,如何瞒得住义父?且老实交代,你这一天一夜去哪里鬼混了?”

“谁鬼混了?”秦蓁小声嘀咕,却不与白莽争辩。谨慎地往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领着白莽和白威直奔小酒肆。

酒肆内设僻静雅间,三人是常客,店小二不用吩咐,自行端来大碗阳春面和一整笼皮薄馅儿多的大肉包子。自觉离开时,还不忘替他们关好房门。

秦蓁饿了好几顿,见到吃食眼睛都绿了,顾不上多言,一顿狼吞虎咽。

直至将整碗热乎乎的阳春面连汤带汁灌入腹内,才心满意足拈起只包子,边吃边娓娓道来。

听闻她被人敲闷棍后关押在黑风水寨狱仓,白莽和白威的表情如同见了鬼。

再听得有黑衣蒙面人黑吃黑起走大量兵器,二人忍不住同声惊呼:“你可知那些黑衣人什么来历?”

“不知。”秦蓁嘴里塞满包子,含混不清道:“不过我留意到,他们行动迅猛、训练有素,并非普通劫匪。就连那个给孩童们医治的赤脚郎中,也动作规范、举止利索。而今早将我们丢在城门外一里地处后,他们又往城郊军营方向去了。故而我猜测,这伙人极有可能是虎贲军。”

“虎贲军?”白莽和白威倒抽一口凉气。

虎贲源于夏周,一直沿用到前唐晚期才被废止。

然,五年前新帝登基伊始,竟重新启用了虎贲军,还视为近卫亲信。眼下的长安城,内虽由禁军驻守,城外,却是虎贲军的天下。

这样一群身份特殊,只对天家效命之人,岂会平白无故装扮成黑衣蒙面人行匪盗之事?

想到那些兵器,白莽和白威不由互视一眼,面上皆浮现出隐忍担忧。

秦蓁知道他俩在怕甚,苦笑道:“你们所忧亦是我所忧,故而我只能先把事情瞒下,防患未然。但愿这般,能保全那些孩子的性命。”

“简直是胡闹!”白莽恨铁不成钢:“先不论孩子,只你自己,一旦东窗事发,单单知情不报和谎报这一项,就够你喝一壶。更遑论你救出的是九名孩童,众口铄金,但凡有一人走漏风声,虎贲军都势必寻你复仇。蓁蓁,你胆子也忒大了。”

“那怎么办?”秦蓁继续没心没肺地大口吃包子,大口喝酒,“总不能白白让孩子们去送死吧?我觉着,或许是咱们把事情想得太严重,真实情况,未必那么糟呢?”

人已救了,祸也闯了,还要怎么糟?除了自己骗自己,白莽和白威也不知该如何,只能陪秦蓁喝酒解闷。

待酒足饭饱,白莽想起老捕役的腰牌,向秦蓁讨要。

秦蓁一听腰牌就想起那一百五十两银子,端得是肉疼。

她不敢把欠钱之事告诉白莽二人,哼哼哈哈暂时敷衍过去。想想不甘心,又舔着脸跟白莽和白威借钱。

白威人小鬼大,嘴又馋,每月俸禄发下来,除了孝敬义父外,其余早早填进肚皮,近几日连饭都跟着秦蓁蹭,哪里还有余钱?

白莽手缝紧,本月二两银子俸禄,一半孝敬义父,另一半倒是一个子儿都没舍得花。此时秦蓁开口借钱,问都不问,尽数奉上......

4,

秦蓁接过银子道了谢,独自回到猫耳胡同。

进屋后,她先将门窗紧闭,这才放心地掀开炕角草席,挖出坑洞内的旧木匣。

匣内有几吊铜钱,还有些碎银子,原是孝敬义父的心意,却被义父退回,让她自己攒着当嫁妆。

其实,嫁不嫁妆秦蓁根本无所谓。

后唐民风开化,明德皇帝效仿前唐启用女官,但秦蓁和白莽、白威,都是义父贾伟杰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身世可怜又低贱。

贾伟杰在京兆府当差多年,省吃俭用拉扯秦蓁三人长大,新帝登基时方谋得司法参军一职,好日子没过多久,前年却患上腿疾,终日坐在轮椅上。一辈子没求过人的他,硬是在休致前,厚着脸皮求得京兆尹收下秦蓁兄妹。

彼时秦蓁刚刚及笄,身量尚未长开,京兆尹给足贾伟杰面子,却终因秦蓁乃一介女流,只能避嫌让她做名杂役。

杂役就杂役,好歹有口饭吃。

去岁贾伟杰考虑到秦蓁已长大成人,不好再与他们男子挤在一处,每月专门花一钱银子租金,在京兆府附近的猫耳胡同赁了间巴掌大的院落供秦蓁独住。平日里,还让白莽和白威经常接济她,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原只是街头乞儿,如今不但因为义父吃上公家饭,还有家有亲人,秦蓁知足又惜福,满脑子都是多多攒钱,早些给义父购置一处更好房产颐养天年,哪有心思去想嫁人这等花钱不讨好的赔本买卖?

她把银钱全部倒出来,小心翼翼地数。数了十几遍,加上刚借白莽的那一两,统共只有四两八钱,距离一百五十两,连零头都差得远。

挫败地用手撑住下巴,秦蓁唉声叹气。

这两日种种,都像一场梦,偏偏那要不回来的腰牌,又清晰刺激着她的神经,反反复复提醒她,她还有个野狼般残忍难搞的债主。

当真被那臭男人坑惨了!

所幸秦蓁生性乐观,在心中问候过男子祖宗十八代后,她大喊一声:“不管了,虱子多了不咬人。”一股脑又将银钱装回去,然后拉开被子,自顾香香甜甜睡大头觉去。

这一睡,直睡得昏天黑地。睡梦中,总对上一双犀利冷漠、似笑非笑的眼睛,时时提醒秦蓁还银子。

待秦蓁被逼着从梦中醒来,惊觉天都黑了,而院外,似乎有人敲门。

胡乱洗了把脸,她趿着鞋去开门。见是白威,嘀咕一声“火烧屁股了”,又打着哈欠往回走。

白威却拼命将她往外扯。

“你要带我去哪儿?”秦蓁问。

“快!义父急召。”

秦蓁第一反应就是义父要跟她算账。她哪敢此时去触霉头,坠着身子往后退:“小威小威,你就跟义父说,说我受到惊吓得了风寒,待过两日再去跟他老人家......”

“不成!”白威打断她:“义父说了,今晚便是捆,也得将你捆了去。”

“那怎么成?”听白威这般说,秦蓁更怕,挣不开,索性与白威动起手来。

打得正欢,后衣领竟被人揪住。下一刻,秦蓁已被白莽拎鸡崽儿般拎了起来:“你们俩还有闲心打闹,师父都要急死了。快点,莫要让师父久等。”

前有狼后有虎,秦蓁直呼“吾命休矣”,彻底放弃反抗,如死狗般被白莽拖进义父院落。

然一进院门,她就如换了个人,挤开白莽和白威,精神抖擞地率先进屋。

人未看清,便跪倒下去给义父行礼:“义父,蓁蓁看您来了。原本蓁蓁给您带了大肉包子,可大莽和小威嘴忒馋,把包子全吃光了。所以,等下月发俸禄,蓁蓁再买更美味的包子孝敬您可好?”

“噗!”一道低哑男音骤然响起:“义昌兄,这便是你的三位高徒吗?当真与众不同!”

义昌兄?此人竟直呼义父的字?秦蓁倏地抬头。与对方视线相撞,不由呆住。

长安城内,无人不识此人。只因每年旱季,此人都会在城墙上设坛,领着全城百姓求雨。几日前,他更是在菜市口做了两场法事,大张旗鼓地捉鬼。

捉鬼一事源于皇宫闹鬼,具体是何情况,秦蓁也不得知。只听闻那厉鬼凶煞得很,总缠着明德帝,搅得宫内人心惶惶,长安城内便相应流言四起,仿佛厉鬼横行,没有一处安生。

说起来,秦蓁能顶替老捕役巡夜赚外快钱,还要感谢这场闹鬼事件。若非所谓“厉鬼”引来不少魑魅魍魉浑水摸鱼,朝廷断不会命各司衙门加强防范,老捕役也不会因体力不支,白白让秦蓁得了好处。

只是,一个凤头,一个鸡尾,被天子看重、受万民仰仗的正五品钦天监监正大人,怎地跑到这贫民窟来了?他跟义父这种休致的不入流小官儿,是什么关系?

秦蓁满腹疑惑,贾伟杰却在简单寒暄之后,与监正大人攀谈起来。

没说几句,监正大人突然双膝着地,毕恭毕敬给贾伟杰磕了个头。“义昌兄。”他愁眉不展道:“实不相瞒,今夜冒险出宫,乃是有求于你。你可一定要救救老哥哥我啊!”

秦蓁三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贾伟杰却似早有准备。淡定地命白莽将监正大人搀扶起来,呷着茶问:“可是宫中闹鬼之事?”

“正是正是。”被老友猜中,监正大人眼睛都亮了,不待贾伟杰追问,便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告知。

七日前深夜,冠宠六宫的丽妃娘娘,突然在锦绣宫中抱着刚满月的欢宜公主投井了。

本朝律令,后宫妃嫔自戕乃是重罪,一不小心便会株连九族。然,丽妃乃明德帝最宠爱的妃子,欢宜公主更是明德帝的心肝宝贝儿。她们投井当日,今上还专门去锦绣宫陪同丽妃用过晚膳,又抱着粉妆玉琢的欢宜公主逗弄了好一阵。故,不止明德帝,便是后宫妃嫔和太后,也不相信丽妃母女会自戕。

于是明德帝打破陈规,公然将此案交给刑部,勒令刑部尽早破案。

出人意料的是,刑部经过验尸调查,发现丽妃毫无人为加害迹象,但欢宜公主稚嫩的脖颈上,却有一圈异常醒目的青紫掐痕。而根据掐痕和指印获悉,凶手乃是一名成年男子,他在丽妃投井前,就将欢宜公主掐死了。

宠妃寝宫居然有不明身份的男子出现,对方还极其残忍地杀害了最得圣心的小公主,太后急火攻心卧床不起,明德帝则龙颜震怒,问都不问,便下令将锦绣宫中服侍的三十余名宫人全部杖杀。

原以为,这场悲剧至此便会收场,不料时隔两日,宫中竟开始闹鬼。那些鬼魂每到深夜就开始在宫中游荡,最后全都聚集在养心殿外鬼哭狼嚎,搅得今上惊惧异常、夜不能寐,只好命钦天监做法捉鬼。

然,钦天监监正亲自在宫内宫外做了好几场法事,却毫无效果。

昨日今上大发雷霆,痛责钦天监不作为,传令三日内若再镇压不住厉鬼,便让禁军血洗钦天监。

监正大人虽不信鬼魂之说,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僚们以身赴死,因此冒死深夜出宫,托请老友贾伟杰相助破案。

听完这些,秦蓁心念微动。

义父在家颐养天年许久,平日里行动不便,连家门都不出,如何能进宫协助监正大人破案?看样子,义父是想让他们兄妹三人出马,扶他们上位。

下意识扫了白莽和白威一眼,见他二人也在看她,三人彼此心照不宣,却都暗暗在心中赞叹义父心思缜密,即便足不出户,依旧能从捕风捉影中牢牢掌控当前局势,让监正大人欠下天大人情。

果然,贾伟杰客套几句,便将秦蓁三人正式引荐给监正大人。而监正大人也不逞多让,当即让秦蓁和白威装扮成小道童,连夜随行进宫,留白莽在宫外接应......

5,

翌日,三法司会审。审案堂却不在六扇门,而是设在了锦绣宫。

钦天监因法事多少涉足本案,监正大人受邀前去旁听,秦蓁和白威随行。

秦蓁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进宫,看见什么都觉得稀奇。

白威年纪虽比她小,行事却比秦蓁稳重。

见秦蓁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不由低声提醒:“蓁蓁姐,你莫要表现得那么兴奋,万一露出马脚被人怀疑,不止监正大人,恐义父也要受到牵连。”

“我省得。”嘴里说着省得,秦蓁依旧四处打量,末了,还悄声嘀咕:“都说六扇门乃朝廷鹰犬,尽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我瞧着,刑部这些人也不全是酒囊饭袋,还知道在案发现场会审。就是不晓得,万一挖出些宫闱秘辛,他们敢不敢向皇上如实禀报?”

白威到底年轻,即便再谨慎稳重,听到宫闱秘辛,也不由来了兴致,“你怎知本案涉及宫闱秘辛?”

“这不明摆着吗?”秦蓁冲天翻个大白眼:“后宫佳丽,哪个不想得天子青眼?那丽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生下的又是于皇位毫无威胁的公主,还被今上疼得眼珠子似的,简直就是人生最大赢家,好端端她岂会投井自尽?自然是男女情爱生怕东窗事发,才走出这步臭棋。”

“啊?”白威被这直白大胆的说法骇得头皮发麻:“你是说,丽妃娘娘她?”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后宫那么多女子,皇帝却只有一个,抢得过来吗?即便再受宠,也总有独守空房、寂寞难耐的时候不是?”

“......”白威瞠目结舌。

有心反驳,却不禁想起监正大人提到的神秘男子。

指不定,天子七日前命刑部验尸勘察,乃是盛怒下的头脑发热。如今冷静下来,已然后悔了,否则,岂会同意三法司在锦绣宫中会审?

难怪秦蓁会说出这等没轻没重的话,原来,她早已从监正大人昨晚的一番叙述中,精准嗅出了不同寻常。

白威的外表十分具有欺骗性,而秦蓁本就生得眉清目秀、小巧玲珑,即便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语,面上仍旧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表情,再由肥大道袍加持,当真是个懵懵懂懂毫无威胁的孩童。因此踏入锦绣宫后,众人只与监正大人行礼寒暄,瞧都未瞧他二人一眼。

既然是三法司会审,该走的过场自然都要走一遍,前院、后院、丽妃溺毙的那口井台,倒是一处不落。

秦蓁本就疲于应付官场诸人,一路跟随,剪水瞳眸只不动声色打量周遭环境,丝毫不放过任何目力所及的疑点。

最后,一众人进入主殿。

主殿分为三进,外间装修华丽,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柱子上还刻着凤雕,其余家具摆设无不奢靡精致、富丽堂皇。

西侧乃书房,同样华丽整洁,不做赘述。

而东边,则是丽妃居住的寝殿,亦是安放丽妃和欢宜公主尸身之处。

正值盛夏,殿内八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明德帝怕丽妃和欢宜公主尸身腐坏,专门命人在床榻周围摆放着五尺高的冰山,四个墙角亦有。为防冰山融化太快,又刻意将窗格封死,以至于室内光线不足,空气中充斥着熏香和腐尸混合的奇特臭味儿。

到底是后宫女子私密空间,即便查案,也不宜有太多外男出入,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各派一人进去。

只是,刑部尚书早已见过丽妃和欢宜公主的尸体,只远远望了一眼。

御史大夫如走马观花,草草看过便算了事。

大理寺寺卿瞧得倒仔细,却被尸臭熏得涕泪横流,难以坚持。

钦天监监正不慌不忙,待三方俱退出,方带着秦蓁和白威进去。

心知监正大人意欲让自己验尸,秦蓁也不推脱,抓紧时间疾步上前。

只见,榻上设着白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叠罗衾,在帐顶四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映照下,显得井井有条。

而丽妃和欢宜公主,便安安静静躺在其上。

秦蓁轻轻揭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果如她所料,人已死了七日,即便满室冰山,不见明火,也难防尸体腐烂。

此时两具尸体上遍布尸斑,外形松散,看上去软塌塌的,仿佛伸出手指轻轻一捅,就能在皮肤上戳出个窟窿。

好在尸体甫一打捞上来,便被抬进寝殿,现今仍保留着最初死亡时的状态。秦蓁的视线仅在丽妃安详如睡的容颜上停留了两息,便移至欢宜公主脸上。

与丽妃完全不同,欢宜公主表情狰狞、小脸乌青,微张的口腔中,还吐出半截紫黑色的小舌头,便是双眼,都不曾合上。而她脖颈上的掐痕更是一目了然,哪怕毫无办案经验之人,也瞧得出,小小的她,乃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

秦蓁的目光凝聚在那掐痕拇指处,眉头紧锁。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伸出右手,打算比划一番。

然而,有只手比她动作更快,她的手指尚距离那掐痕足有半尺,那只大手已突兀地贴了上去。

“小威,别碰!那上面......”话未说完,秦蓁的眼睛倏地瞪圆,人险些惊坐在地。

她可是瞎了么?为何光天化日,她能看见鬼?这鬼,还与昨晚那个阴险残忍、贪财又毫无信誉的混蛋那么像?

前夜,男子说腰牌暂时由他保管,何时支付完一百五十两银子,何时归还时,秦蓁只想到这货日后会讨债上门。而昨晚秦蓁破罐子破摔,自以为自己这种小人物,只要继续龟缩于一角,虎贲军首领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大动干戈来找她。

可现在,当这厮毫无征兆突然从天而降,如此神奇地出现在她面前,秦蓁觉得,支撑自己的所有侥幸,都在顷刻间坍塌。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跑。

因此,在呆愣了片刻后,她做了一连串令自己瞠目结舌的动作,傻笑,后退,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越过满脸迷惑的监正大人和白威,直直冲了出去。

白威被秦蓁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好几息,方悄声问钦天监监正:“大人,这位是?”

“哦,这是统领六扇门的刑部左侍郎李烨李大人。”监正大人亦没想到,李烨会突然从冰山后面绕出来,更没想到,秦蓁会突然逃跑。

他带着秦蓁和白威来参加会审,本就不合规矩,眼下还滞留寝殿私自验尸,万一被这鹰犬参上一本,真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无故拖累了贾伟杰,监正大人战战兢兢给李烨行了一礼,硬着头皮吩咐:“徒儿,还......还不快来见过李大人?”

“小的参见李大人。”白威从善如流,脑子里仍在思考,秦蓁看见李侍郎,为何要跑?难不成,他们认识?

李烨倒似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目光只紧盯着欢宜公主的尸首,半响,才扭头淡淡扫了白威一眼:“监正大人的弟子吗?刚才那个也是?”

“对!她也是。”监正大人和白威异口同声。

李烨点点头,视线重新回到两具尸体身上,仿佛对他们的回答丝毫没兴趣。

眼见他查看完毕,已将白布盖好,却突然再问:“她为何一看见本官就跑?”

监正大人:“???”

白威:“???”

他们真的不知道啊!

李烨等不到回答,缓缓转身:“难不成,本官长得很可怕,像鬼?”

“不是!”这回白威反应极快,李烨将将说完,他便脱口道:“大人生得丰神俊朗、貌比潘安,怎会可怕?我道兄是因为今儿拉肚子,方才腹痛难耐,所以才唐突了大人。还请大人莫要见怪。”

“如此!”李烨轻笑。

用湿巾擦拭好双手,他若无其事往外走,已然走到门口,却又止步低低道:“且告诉她,拉完,来见本官!”

......

6,

秦蓁到底没彻底昏头,逃出寝殿后,她跟随侍太监打听到茅厕所在,一头扎了进去。

可蹲了一炷香功夫,她又后悔了。

今日她以监正大人的随侍道童身份出现,那男子认不认得出她犹未可知。自己这般自乱阵脚,如无头苍蝇般见面就逃,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另外,那么多人看着,她未做请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便落荒而逃,这让监正大人如何自处?若传到义父或者京兆府耳朵里,她今后还怎么有脸做人?

越想越懊恼,越懊恼越挫败,秦蓁在心里暗戳戳将自己鄙视了无数遍。明明强取豪夺的是那人,不讲信用的也是那人,为何到头来,反倒是她做贼心虚?

纠结半响,眼见有人来如厕,秦蓁实在藏不下去,只好悄悄返回,却躲在一棵大树后伸出脑袋偷窥。

冷不丁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秦蓁吓得尖叫出声。

嘴巴随即被人捂住,看清拍她之人乃是白威,不由气急败坏,伸手就往白威脑门上戳,“你小子做甚?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你还问我做甚?”白威轻松躲开:“我倒是想问问你,在做甚?”

“我......我我就是,腹痛,拉肚子。”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如此,总算我没编错。”白威得意地摸摸鼻子,再问:“那你现下可拉干净了?”

这小子是怎么若无其事将如此不雅之言,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好歹她也是个未嫁人的姑娘家。秦蓁嘴角抽了两抽,没好气道:“自然拉干净了。”

“那就好。”白威如释重负轻笑起来,还伸手揉了揉秦蓁的发顶:“统领六扇门的刑部左侍郎李烨李大人,让你拉完去见他,他正在偏殿等你。”

“李烨李大人?”秦蓁拍掉白威的手,莫名其妙:“谁啊?”

“你不认识么?我见你看到他就跑,还以为,你们是老相识。”

“咔啦!”秦蓁刚维护起来的理智和表情,碎了一地。脑子里只余一个声音,那厮并非虎贲军,而是朝廷鹰犬。眼下,这鹰犬要单独见她,向她,讨债。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去,还不上银子,她是不是得卖身为奴?

不去,逃得掉吗?

她今日乃是跟着监正大人来的,先不说自行逃跑出不出得了宫,便是出去了,留下烂摊子给监正大人,也未免太不仗义。

白威传达完消息自行离去,只留秦蓁屋子纠结地在树下画圈圈。

慌张无措间,忽觉有人在看她,冰锥般的视线,直教她如芒在背。

不由伸长脖子循望过去,骤然对上李烨沉静、幽深,内容丰富的眼睛,秦蓁整个人都呆掉。

偏殿窗格不知何时被打开,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正立于窗前与人随意交谈,阳光淡淡洒在他脸上,令他如墨瞳眸缀满金色流光,与前夜相比,璀璨得宛如画中走出的仙童,明艳不可方物。

秦蓁呆愣数息,倏地缩回树后,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天呐!他是不是看见她了?是不是?

应该没有吧?堂堂刑部左侍郎,那可是正三品大员,更遑论,还兼职统领六扇门,乃圣上跟前的红人儿,岂会记住一个小小的她?

对,就算看见了,他也未必认得出她,便是认出了,肯定也记不住。所以,白威带的话不可信,定是李烨信口敷衍之词。

掰着手指数了又数,秦蓁确信即便义父休致前的官职,面对李烨亦等同于大象脚边的蚂蚁,放下心来,她暗道一个大男人,做甚长这么好看?拍着胸脯站起身,准备去寻钦天监监正和白威。

才贼头贼脑走了几步,突然被人拦住。

看着眼前安静耸立,面无表情的黑衣青年,秦蓁欲哭无泪:“这位......云琅哥哥,您有什么......”

“我们头儿有请。”云琅神色冷毅,与前天晚上将她送去李烨船上时毫无二致,就好像,将秦蓁放出狱仓的,根本不是他。

秦蓁循着云琅视线望去,果见李烨仍负手立在窗前,面容沉静冷冽,眉目如画,深邃目光依旧锁定着她,仿佛笃信她是他的猎物,迫人气场中,还带着几分戏谑的愉悦。

到底身份悬殊太大,李烨的目光又太过直白,院中露天设着审案堂,众目睽睽,所有视线都在顷刻间落到秦蓁身上。

秦蓁呼吸困难、手脚冰凉,简直想跪地求饶。

云琅却在身后适时开口:“据调查,秦姑娘身手尚可,在京兆府也小有名气。不过对于六扇门来说,姑娘这点三脚猫功夫,着实上不得台面。故,我劝姑娘识时务莫要反抗,以免误伤。”

调查?上不得台面?莫要反抗?以免误伤?这是,将她当成犯人,要强行绑去问审的意思吗?

“可是,我......”

堪堪说出三个字,云琅已不耐烦,大手一伸,像提溜猫儿般,拎住秦蓁后衣领便走。

得嘞!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装死吧!

脚步声,开门,关门,身体着地的瞬间,秦蓁听见云琅恭敬开口:“秦姑娘很聪明,知晓反抗无用,非常听话。”

“如此!”平静清冷的声音,夹杂着微微赞许和浅笑:“很好!”

秦蓁真想跳起来啐他一脸,身体却不由自主紧绷,一动也不敢动。

谈话停止,云琅平稳的脚步声远离,开门,关门,四周再度归于宁静。

大约有一炷香的工夫,秦蓁的耳朵没有捕捉到任何响声,她心中大喜,以为李烨跟云琅一起出去了,长吁一口气,终于如释重负坐起来。

可一睁眼,她便发觉异常惊悚的事实,在她身边,居然有个人。因她冷不丁坐起,李烨又是蹲着,电光火石间,俩人的脸陡然靠近,不足一尺距离下,她能清楚数出李烨的睫毛。

骇得七魂只剩五魂半,秦蓁眼珠险些滚落出来。

不知是否她的表情取悦了他,李烨唇角一勾,竟笑了。

抬手掬住秦蓁的下巴,他强迫她仰首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秦蓁脸上打量,从眉眼到鼻子,到耳廓,到下巴,来来回回,最后,停留在她张圆的小嘴上。

“我以为你至少会装半个时辰,却没料到,竟是个急性子。才半炷香不到,怎么就睁眼坐起来了呢?”他清浅冰冷的气息拂过秦蓁耳畔,嗓音低沉暗哑,略微带着些压抑,却又隐着莫名兴奋,如同逗弄耗子的猫儿,听得秦蓁浑身僵硬、毛骨悚然。

这一刻,秦蓁终于明白,为什么六扇门的办案效率会比京兆府高出那么多?

手下个个地痞流氓出身,武功高强、打不过、逃不掉,动不动把人当鸡崽儿拎。头领更是冷血腹黑,审讯犯人时,丝毫不顾忌男女大防,只这般时不时突兀靠近,吓都能将犯人吓死吧?

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秦蓁咽了口口水,干巴巴笑道:“那个,哥哥,真巧啊,咱又见面了。”

“不巧,我正在等你。”李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却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秦蓁:“......”大哥啊,一开口就把话题聊死,这样,真的好吗?

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套近乎,秦蓁只好吸着凉气道:“哥哥,您......您能不能先放开我?这样子,我没办法说话。”

“放开你?”李烨挑挑眉,唇边浮起似笑非笑:“好让你再次屎遁?”

屎遁?秦蓁心头一跳。搞半天,这世上还真有人,说话比白莽和白威更粗俗直白。

正待解释,便听李烨又道:“或者,我将你带回六扇门去严刑拷打,那样,你才会说真话?”

一刹那,秦蓁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家伙什么意思?她不过欠他一百五十两银子,他便要私设刑堂,刑讯逼供吗?

......

7,

秦蓁都要哭了:“哥哥,我没说不还你银子,只不过时间太短,我一时半会儿凑不了那么多。你能不能再容我些时日,我一定......”

“住口!”李烨的声音猛地拔高。

秦蓁吓得身子一抖,乖乖闭上嘴巴,却极无辜地冲李烨眨巴了两下眼睛。

李烨定定瞧着她,日光笼罩下,他的容颜醒目到极致,眉眼冷清、棱角分明,幽深瞳眸沉静注视着她,凛冽中,似乎还有一丝抓狂和一言难尽。

抓狂?秦蓁又眨巴了几下眼睛。貌似,该抓狂的人是她才对,这厮有什么可抓狂的?

不过,这样的他,与前夜那个冷漠残忍的男子有所不同,莫名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哥哥?”压制住心头呼啸而过的万马奔腾,秦蓁试探性问:“难道,你不是来向我讨银子的?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秦蓁的错觉,她看见李烨的眼角抽了抽,然后,他突然松手站起来。

“告诉我,你方才勘察现场验尸,都发现了什么。我可以根据你提供线索的价值,抵消一百五十两银子的欠款。”

“此话当真?”秦蓁登时来了兴致。

“自然当真!”

秦蓁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害怕都顾不上,自顾摊开右手手掌,笑眯眯道:“那哥哥与我击掌盟誓吧!”

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击掌盟誓?李烨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有点蠢。

然秦蓁的动作极快,抓起他的左手与她掌心一拍,然后,径自在椅子上坐下了。

李烨看看自己的左掌,再看看与之前判若两人的秦蓁,眉头拧了又拧。

秦蓁却不再惧他,信心十足地开始叙述:“锦绣宫被保护得很好,连后院井台上丽妃娘娘留下的泥脚印,都清晰完整。说明现场不曾遭到人为破坏,取证皆可信。从这一点上来说,刑部之前的判断非常正确,丽妃娘娘确实死于自戕,她的尸体也说明了这一点。但欢宜公主......”

顿住话题,秦蓁谨慎地看了眼房门,又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格关上。

返回桌前,她凑近李烨,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行走于六扇门,见过无数死尸,自然瞧得出欢宜公主乃是活生生被人掐死的。但,您可从那掐痕上发现什么蹊跷没有?”

见李烨只是瞧着她,并不做声,秦蓁无趣地撇撇嘴角:“我不信您没瞧出来,否则,您岂会用手去覆盖那掐痕?”

这问题太尖锐,李烨不再回避,从袖袋中摸出一枚碧绿色扳指:“没错,凶手拇指上确实戴着一枚形状大小与此差不多的扳指。但,这世上喜欢佩戴扳指之人,何止千千万万?”

“说的没错。”秦蓁接过扳指,声音中略带遗憾:“只是,喜欢佩戴龙头碧玉扳指,还能自由出入锦绣宫的成年男子,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人。”

李烨没料到她说话如此大胆,不由睨她一眼,“你错了,掐死欢宜公主的,并非他。”

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秦蓁却像是料到他会这般说,未表露出丝毫惊讶,反而点头附和:“对,真正掐死欢宜公主之人,的确不是他。这一点,从掐痕上的另一道稍细痕迹便能瞧出。但,他对欢宜公主已起杀心,为他效命者自然前赴后继。故,欢宜公主之死,他还是难辞其咎。”

默了默,又道:“其实,想找出这起谋杀的答案,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是滴血认亲。”

李烨眸光一凛:“你可知,就凭你这番话,本官便能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将你押赴六扇门治罪吗?”

“那大人会吗?”秦蓁歪头看他,灵动瞳眸中闪烁着狡黠:“前天夜里,我与大人合作得很愉快。故而我以为,但凡合作,便要以诚相待,我既视大人为搭档,大人又岂会因我说真话,对我落井下石?”

“你倒是自信。”李烨瞧她片刻,蓦地垂眸浅笑。

然下一刻,他又冷冷道:“你提供的线索无甚用处,可算做苦劳,抵掉一两银子。但你先前看见本官不参拜不问候,视为大不敬。本官让白威给你传话,你非但不来,还意图逃跑,被本官手下拦截,更是装死准备蒙混过关。如此目无法纪、欺上瞒下不配合,再罚你一百零一两银子。现下,你共欠本官,二百五十两银子。”言毕,丢下秦蓁扬长而去。

“啪嗒!”秦蓁的下巴掉在了地上。

半响,她才挥舞着拳头,对着李烨方才站立之处狠狠抡了几下:“混蛋!小人!伪君子!守财奴!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再骂一遍?”身后突然传来清朗悦耳男音,秦蓁身子一僵。

缓缓转身,正对上李烨好整以暇、阴谋得逞的眼睛,嚣张气焰尽数变成面红耳赤的窘迫,“那个小威?你做甚躲在窗户外面?嘿嘿,你这个小混蛋,吃人不吐......”只诌到一半,便瞧见自己手中还抓着那枚碧玉扳指,秦蓁眼睛一亮,连在说甚都忘了,咧着嘴便将扳指往怀里塞。

突然,眼前人影闪动,看清楚时,碧玉扳指竟已回到李烨手中。

他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看着秦蓁不急不缓道:“咒骂本官,还胆敢私藏本官信物,罪加一等,再罚一百两银子。”

“???”秦蓁。

待李烨二次转身,走出偏殿大门,依旧能听见秦蓁压抑又歇斯底里的磨牙声。

掌灯时分,会审仍未出结果,诸位大人便打算在露天审案堂熬上一宿。

钦天监监正还得前往养心殿驱鬼,秦蓁与白威随行。

白威跑前跑后忙了一天,此时难免困倦,跟在秦蓁身后悄声嘀咕:“明明是三法司会审,这会子反倒要让钦天监辛苦捉鬼,圣上养着三法司,难不成都是吃闲饭的么?”

秦蓁无奈轻叹:“三法司见多识广、位高权重,这案子一目了然,他们岂会瞧不出猫腻?只可惜本案涉及宫闱秘辛,稍有差池便会掉脑袋,与其多说多错,多做多一份危险,倒不如一句也不说,一样也不做。这般,即便圣上再恼,终归法不责众。”

“那也不能甩锅给钦天监啊!”白威嘟囔。

“甩锅又如何?谁让钦天监官职最小,又受前唐先帝盛宠,这种时候不背锅,更待何时?”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白威岂会不懂?本就是大鱼吃小鱼的世道,他和秦蓁偏又是最卑贱的河底之泥,即便明知面对的是杀头大祸,也必须在想方设法保全自己的同时,削尖脑袋挖掘线索,谋得升迁良机。

秦蓁白日里与李烨斗法,显得没心没肺,此时心中却颇有计较。

她和监正大人一样,压根不相信世上有鬼。所谓闹鬼之说,要么是心怀叵测之人给明德帝下毒,要么是有人刻意假扮,总之,必是有人利用了明德帝的愧疚之心故意在装神弄鬼。

如今她跟白威都是监正大人船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破局的唯一办法,便是将这装神弄鬼之人揪出来。

成败在此一举,今晚,就是她和白威替义父扬名的绝佳时机。

这段时日,钦天监监正每晚都要前往养心殿驱鬼,一路上遭遇两拨巡夜禁军,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连盘查都未做就放行了。

养心殿与锦绣宫不同,整栋高大建筑仿佛蹲守在黑暗中的巨大猛兽,静谧中带着强烈肃杀。

法坛设在距离殿门十丈远之处,被一圈暗沉沉红灯笼围在中间,那半死不活的光芒,仿若鬼域引渡,直瞧得秦蓁头皮阵阵发麻......

8,

不敢大意,秦蓁强打起十二分精神。

监正大人倒是熟门熟路,领着秦蓁和白威来到坛下。然后命他二人留守,自己飘然登上法坛,嘴里念念有词,开始按部就班做道场。

许是监正大人的声音太过平和,亦或是夜色静谧令人困倦,秦蓁听着听着,眼皮就往下耷拉。而监正大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秦蓁心头一个激灵,倏地睁开眼睛,伸手就去推旁边的白威。

一推之下,白威居然直挺挺倒在地上,倘若不是还有轻微鼻息,秦蓁几乎以为他已死去。

急急登上法坛,果然,监正大人不知何时业已睡着,还在微微打鼾。

心道不好,秦蓁咬破舌尖跃下法坛,拔腿就往殿前跑。

不管在门口值守的禁军,还是两名守夜太监,皆睡得东倒西歪,秦蓁用力掌掴几下,非但没能叫醒他们,还觉触手冰凉,仿佛自己拍打的全是死人。

心中陡然升起不祥,她蹬住廊柱纵身一跃,人已如鸟儿般悄无声息挂在檐上。

而随着她的动作,寂静夜色中,竟响起微不可察的“咝咝”声。

正待捕捉,鼻端又嗅到股甜腻馨香,秦蓁两眼一黑,竟大头朝地直直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腰间猛地一紧,一双大手又将她捞了回来。

下一瞬,秦蓁嘴里多出粒又腥又臭的药丸。

被那气味儿熏得直犯恶心,秦蓁张嘴就要吐掉。

才一动,温热清浅的熟悉气息,已喷溅在耳廓:“别吐,否则,你会跟他们一样被迷晕。”

“???”看着李烨近在咫尺的俊脸,秦蓁有些反应不过来:“大人,你怎会在此?”

“你说呢?”李烨不答反问。

秦蓁心头巨震,最后那点眩晕也随之消失。

晌午之后,她便再没见过李烨。原以为他将案情理顺,必先去对凶手做一番调查。岂料,即便有她暗戳戳推波助澜,他的思路依旧清晰,行动更是迅猛精准。

“您,给我吃的什么?”秦蓁试探性问。

李烨低头看她,黑暗中,瞳眸中似藏着万千星辰:“皇室特有的醒脑丸。”

如此珍贵之物,他就这么给她吃了?秦蓁心中五味陈杂。

默了片刻,再问:“您今晚,是何时隐藏在此的?”

“酉时。”

酉时?秦蓁瞬间惊呆。

眼下乃是亥时,李烨酉时便来了,说明,他已在养心殿前藏匿了两个时辰。

那些禁军都是摆设吗?大白日有人潜伏在养心殿前,居然毫无察觉。

最令人无语的是,这家伙眼睁睁看着禁军、值守太监、监正大人和白威全军覆没,还能沉得住气,竟没有半分要现身的意思。

什么人啊这是?若不是她警觉,早早咬破舌尖提神,又跑来殿前查看,他是不是也要对她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许是秦蓁的目光实在太过嫌弃,李烨终于移开视线,耳廓轻扫秦蓁面颊,却是滚烫的,“那东西很狡猾。”

“嗯?”秦蓁敏锐抓住问题所在:“大人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

默了下,李烨又道:“但我能肯定,此物与闹鬼事件有关。”

秦蓁看着他,猛地想到什么,脱口问:“大人这般守株待兔,已有几日了?”

“四日。”

四日?也就是说,除了前夜去黑风水寨寻找兵器,从闹鬼的第二晚开始,李烨便始终在蹲守。难怪他方才能做到见死不救,又难怪他知晓用特殊醒脑丸来提神。

从短暂的几次交手中,秦蓁看得出李烨是个少言寡语之人,能一次次回答她的提问,甚至主动向她解释,已是极限。想要他吐露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绝无可能。

她不再追问,他也不说话,一时间,寂静夜色中,只闻彼此心跳,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养心殿再宏伟高大,檐上空间也有限,多挤上来一人,李烨只有将秦蓁圈在怀里,才不至于让她掉下去。

可秦蓁长这么大,何时与男子这般亲近过?即便平日里与白莽、白威打打闹闹,多少也会避嫌。初时与李烨亲近,她因过度惊讶紧张,尚未察觉到异常。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渐渐感到身上越来越热,尤其是紧贴着李烨胸膛的后背上,完全被汗水濡湿。

实在忍无可忍,她轻轻扭动身躯,想让自己离李烨远一点。

将将拉开两寸,李烨的大手再次将她摁回。

他低沉魅惑的嗓音几近无声地在她耳边响起:“别动,有人来了。”

果然,片刻之后,一名小太监端着杯盏汤盆,由远及近疾步行来。

估摸是怕撞鬼,他专门绕过法坛,可眼看要行至近前,他却突然不动了。

这情形说不出的诡异,就好像走着走着,时光猛地停止流逝,万物都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秦蓁的眼睛瞪得溜圆。

等了几息还不见动静,她想下去查看。

才一动,耳朵上发暖,竟是李烨的唇贴了上来:“别动!”

“别动”两个字说出口,不但秦蓁的动作顿住,李烨自己也顿住了。而他紧贴秦蓁的胸膛里,剧烈心跳几乎要震穿秦蓁的后背。

这个登徒子,居然趁机吃她豆腐?秦蓁恼羞成怒下,以拇指和食指为钳,对着掌边李烨精瘦的腰线狠狠掐下去。

拧住皮肉的同时,先前那种神秘诡异的“咝咝”声再度响起,空气中,亦弥漫出甜腻浓郁的馨香。

心道来了,顾不上继续打击报复,秦蓁睁大眼睛循声望去。

朦胧月色下,地面凭空升起一股股白雾,那雾似无形,又似有形,凝成团后,犹如长了脚,专门往有人的地方靠,眨眼功夫,便将殿门前的禁军、值守太监,法坛上下的监正大人和白莽,以及最后过来的那名小太监围了起来。

就在空气几乎凝固住时,树荫处人影晃动,一名禁军陡然钻了出来。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养心殿殿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颤巍巍的老太监,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见老太监,禁军疾步迎上前:“师父,怎么样?”

“都睡着了,就差最后一味药。”老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微微迟疑,说完还叹了口气。

禁军却浑不在意,催促道:“那你快让它们走开些。”

“好。”应了声,老太监从袖袋中摸出杆短笛,缓缓放在唇边。

他明明做出了吹奏的动作,秦蓁却丝毫未听见响声。

然,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围绕着昏睡之人的白雾,却以肉眼可见的形态开始扭动,尤其是围着送宵夜那名小太监的白雾,喘息间,已打开个豁口。

禁军迅速上前,做了个无比诡异的动作。只见他对着白雾凭空一抓,又朝汤盆里一阵挤弄,最后随手一丢,端走了小太监手里的托盘。

秦蓁再也忍不住,扭头便问:“他在做甚?”

她忘了李烨就在身后,嘴唇竟擦着李烨的下巴而过,秦蓁登时呆若木鸡。

顷刻间,她终于明白,方才李烨为何会突然唐突她了。

并非有意为之,实在是,俩人靠得太近,避无可避。

李烨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他的身子僵了一瞬,并不回答秦蓁的提问,只是趁秦蓁尚未回神,将她不安分的脑袋,又转了回去。

秦蓁哪里还敢乱动?更不敢随意发出响声,只好继续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瞧着禁军和老太监的动作。

那禁军将托盘端到老太监面前后,老太监似不放心,拿起勺在汤盆中搅拌了几下,又低头嗅了嗅,这才接过托盘,端进养心殿里去了。

很快,他又出来,将托盘往禁军手里一塞,再次掏出短笛。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将养心殿前照得雪亮。

而电光火石之间,无比诡谲惊悚的一幕出现了......

9,

只见地砖上,密密麻麻全是蛇。

这些蛇大的约有杯口粗细,小的尚不及秦蓁拇指,通体纯白,于暗夜中周身却闪烁着银光。最神奇的是,不论大小,每条蛇头上都有一粒或白或黑的发光突起,乍一眼看去,仿佛蛇头上顶着颗黑白夜明珠,端得触目惊心。

而伴随着老太监吹奏的动作,所有的蛇都扭动着身体直立起来,竟像一排排训练有素的阴兵,直直钉在午夜苍穹之下对着地狱大门顶礼膜拜,说不出的恐怖阴森。

秦蓁自幼随义父研习医术,少不得使毒,对毒虫猛兽多有了解,然她独独怕蛇。冷不丁瞧见这么多蛇,直吓得头晕眼花、四肢冰凉,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随时随地都能吐出来。

眼看快要撑不住,一只大手猛地掩住她的口鼻,立时有清爽气息浸入肺腑,口中竟多出块薄荷糖。那糖香香甜甜,瞬间冲淡了呕吐感,便是呼吸,都觉顺畅几分。

秦蓁掐在李烨腰侧的右手,不由自主便松开了。迟疑一下,又摸索到李烨手背,轻轻写下谢谢二字。

李烨倒是没甚反应,炯炯双目仍紧盯下面。仿佛秦蓁所掐之人并非他,给秦蓁喂糖的不是他,秦蓁写字道谢的,亦不是他。但细细观察,不难发现,他素来毫无情绪的薄凉唇角,不知何时却勾起一弯极淡弧度。

秦蓁嘴里有了薄荷糖,身后又有李烨这座大靠山,心绪安宁不少。待第二道闪电再劈下时,视线已恢复清晰。但殿前惊悚到匪夷所思的画面,还是令她瞠目结舌。

已然列队好的蛇群,此时全部高昂头颅,一股股或白或黑的雾气从它们大张的蛇口喷出,如无形溪水般,迅速笼罩住四周,开始缓缓流动。

秦蓁自上而下看得分明,这些雾气流动方向有序,渐渐地,居然汇聚成一幅硕大的阴阳八卦阵图。那白色太极尾端,刚巧衔接着钦天监监正所在的法坛,黑色太极尾端,却直指养心殿殿门。

心中陡然打了个突,尚未来得及思索,便见守卫禁军竟一个个从地上爬起。他们身形极快,起身后立刻开始上纵下跳,灵活突兀得形同鬼魅。嘴里,还发出类似于夜猫子的“呜呜”哀嚎。

紧接着是白威和钦天监监正,他二人连滚带爬扑到养心殿殿门和窗户上,拼命撞击。撞不开,双手便呈现鸡爪状,一下下用指甲抓挠窗玻璃。

那尖锐噪音似乎刺激到昏迷太监,他们最后爬起来,却比禁军更加灵活,个个犹如大鸟般上下左右来回扑腾,嘴里那一声声比女子更加尖细的鬼哭狼嚎,直骇得秦蓁脊背阵阵发凉。

这究竟怎么回事儿?秦蓁心头刚浮升起疑惑,便听养心殿内传来明德皇帝狂怒惊恐的暴喝声:“滚开!朕乃真龙天子,尔等魑魅魍魉休想近得朕身!来人!护驾!护驾!”

秦蓁迅速与李烨对视一眼,不待李烨发号施令,一个倒挂金钟,已从檐上直接破窗,小猴儿般钻进养心殿去了。

李烨仿佛与她商量好了般,亦从屋檐上跃下,却拔出腰间佩刀,一边护住养心殿殿门,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吹笛老太监攻去。

一炷香后,养心殿内的狂怒断喝终于停止,秦蓁悄无声息退出。

殿前厮杀已然结束,鬼魅般飘来荡去的众人皆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继续昏睡,唯李烨单手持刀,直指单膝跪地的老太监颈项。

老太监却看都懒得看他,左手扶着受伤右臂,一双眼睛只管直勾勾盯着身旁已然死透了的徒弟。

秦蓁四下里环视一番,疾步走到李烨身边:“大人?那些蛇呢?”

“皇上如何?”李烨不答反问。

“只是受蛇毒蛊惑产生幻觉,有些惊吓过度,并无大碍。我施了针,现已安稳睡下。”

“如此!”李烨往殿门处扫了一眼,又抬头看看电闪雷鸣的夜空,不再回应秦蓁,拎起老太监便往偏殿走。

秦蓁看着他的背影,眼皮一阵狂跳。

这厮好大的胆子,发生了这种事儿,不赶紧护驾求助,反而要先审犯人,他就不怕圣上清醒后怪罪?

可再看见地上已死去的禁军,秦蓁又咬咬牙,拎来法坛前的净水兜头泼在白威身上,对着白威的俊脸就是一通乱拍。

待白威悠悠醒转,她交代一句“想办法将监正大人和值守禁军弄醒”,便自顾追李烨去了。

一进偏殿,便见李烨将老太监丢在一旁,自己则站在窗前凝视茫茫黑夜。

秦蓁走过去:“大人您在看什么?”

不待李烨回答,又问:“那些蛇呢?大人可否赠我一条?死的活的都行。”

“要那脏东西做甚?”李烨斜睨过来,面上表情未明,眸中却透着股戏谑:“你不是怕蛇吗?”

秦蓁:“......”

眼睛真毒!她不过方才在檐上片刻表现不佳,便被他抓住把柄,果然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容易吃亏。

暗自组织了下措辞,秦蓁道:“我确实怕蛇,但蛇毒毒性乃五毒之首。我师父常说,习医者必先习毒,方可悬壶济世,以不变应万变。”

“悬壶济世?嗤!”李烨骤然失笑:“就你?”

“我怎么了?”秦蓁被他笑得心头恼怒:“我的医术是极好的。否则,岂敢随意给皇上施针?”

“对!你的医术极好。”李烨点点头。

下一瞬:“好到连个被囚发热的男童都医治不了。好在今夜破窗闯入养心殿的是你,不得诏令胆大妄为地随意给皇上施针的也是你,即便追究起来,本官也可洗脱干净。”

我勒个去!秦蓁登时气结。

见她气得两颊通红,秀美杏眼瞪得溜圆,李烨眼中笑意更甚。

避开秦蓁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他看向老太监:“那些蛇在这妖人受伤的瞬间,全都消失了。你若想要,得找他,而并非求我。”

秦蓁大喜,伸手就去揪老太监的衣领。

堪堪揪住,又听李烨缓缓道:“不过,他用来控制那些蛇的笛子,在我这儿。”

秦蓁:“......”

这厮什么毛病?不但说话喜欢大喘气,说半截留半截,还特别喜欢擅自收集别人的东西。

倘若此时秦蓁手里有把铲子,一定要在地上挖个坑,直接将李烨推下去埋了。

想了想,她忍下这口恶气,毕恭毕敬给李烨行了个礼:“大人......”

将将说出两个字,便被李烨打断:“本官素来讨厌蛇鼠毒虫这类脏东西,这笛子本官拿着也没甚用处。”

他单手将短笛递过来,脸上挂着明目张胆的算计得逞:“你若想要,只管老老实实回答本官的问题便是。”

第二次听见这种无耻要挟,秦蓁几乎咬碎银牙。

她此生最恨受制于人,偏偏李烨就像她的克星,任她如何坑蒙拐骗、摸爬滚打,他都将她拿捏得死死的。

李烨倒是不急。见秦蓁并不接手,只是气鼓鼓瞪着他,索性在椅子上坐下,单手持笛,一下下轻叩桌面。

他的手卖相很好,手指白皙修长,却又骨节分明,看上去不会如女子般秀美,亦不会像普通武夫般干枯粗糙,同时,又比普通文官的手指多出几分阳刚劲道。

而那短笛通体碧绿,此时握在他手里,仿佛一块镶嵌在极品羊脂玉上的稀世翡翠,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只可惜,这等美景落在秦蓁眼里,却似时才那些头顶黑白光珠的怪蛇,给秦蓁的直观印象除了诡异,还是诡异。

僵持片刻,秦蓁终于认命地耸耸肩:“好吧!大人想知道什么,秦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于秦蓁的识时务,李烨非常满意。

然,敛了面上表情,他却问了个完全出乎秦蓁意料的问题:“你师父是谁?”

......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家里亲人去世了,所以没有按时更新,给诸位宝宝说声对不起,小雨在这里跟大家鞠躬赔罪了!感谢你们的支持和不离不弃。>

10,

秦蓁颇感诧异。

但京兆府无人不晓她和白莽、白威都是义父贾伟杰的徒弟,即便她现下瞒了,李烨回头稍加打听,也能得知大概。

故而,她大大方方道:“家师乃是我的养父,名唤贾伟杰。”

“贾伟杰?贾伟杰?”李烨念叨两声,突然问:“可是两年前休致的京兆府老司法参军贾伟杰?”

“诶?”秦蓁睁大眼睛,脱口问:“大人您认得我义父啊?”

“贾参军可是我大唐最赫赫有名的神探仵作,你师从与他,懂些医术倒也不稀奇。”

在说出“大唐”二字时,李烨刻意放缓语调,看向秦蓁的视线却有些意味深长。

只可惜秦蓁反应迟钝,似未抓住要领,他话音才落,便随口夸耀起来:“那是!我们京兆尹大人经常说,只要我义父还在,京兆府就是全后唐办案效率最高的衙门,什么三法司、六扇门,统统都得靠边站。”

李烨:“......”

小人物的快乐,往往来源于他们的迷之自信。

而这丫头,显然是小人物中比较蠢的那一类,因此,才会非但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还在他面前毫无顾虑地大放厥词,肆意贬低刑部和六扇门。

懒得与秦蓁胡扯,他再问:“说说吧,方才那些都是什么蛇?”

秦蓁岂会听不出李烨话中有话?但她与李烨不熟,并不信赖李烨,故而装疯卖傻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此时谈到正经事儿,她忙收敛笑容:“我也不知那是什么蛇。但我曾在一本医书上读到过,突厥有种神奇古老的蛇,这种蛇吸收大草原的日之精华,额顶会生出白色阳珠,此物可解百毒。后有游牧族将这种蛇带入沙漠,让蛇吸收沙漠的月之精华,蛇头上便会生出黑色阴珠。阴珠与阳珠恰恰相反,乃世间罕有剧毒,故而这种蛇名声不大好,却被药师和毒师奉为圣物。”

早年间,贾伟杰确实教过秦蓁识百毒。只是秦蓁对毒没甚好感,学得并不上心。但许是物极必反,她怕蛇,反而将这种古老的突厥物种牢记于心。

此番进宫协助钦天监监正破案,一是为义父解救老友,二是为他们兄妹三人铺垫一条仕途之路,横竖都与义父没甚关系,秦蓁不想将义父牵扯进来。

尤其方才李烨提到义父时,将后唐口误说成“大唐”,话题隐约涉及前朝,秦蓁不得不防。

李烨自然听得出秦蓁所谓“在一本医书上读到过”只是敷衍之词,但他对前朝旧事没兴趣,对贾伟杰更不感兴趣,索性顺着秦蓁的话道:“李公公可有听清?你是宫里的老人儿,服侍过三代帝王。倘若让皇上知晓你里通卖国与突厥有染,公公晚节不保倒是其次,只怕,你那些可怜的徒子徒孙们,以及他们在宫外的家人,少不得都会以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他这番话显然是对李公公说的,而李公公闻言后,本就褪去血色的老脸变得愈发灰白,迟疑惊恐的目光不停在李烨和秦蓁脸上游移,却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秦蓁已然不是第一次被李烨当枪使了,但李烨这么明目张胆地利用并出卖她,还是让她心里不爽。

刚在心里给李烨记下一笔小九九,便听李烨又道:“公公不说也没关系,这位秦小友自然会替你说。”

秦蓁只来得及在心里朝李烨啐一口,李烨目光流转,视线已落在她脸上:“你且跟李公公分析分析,告诉他,今晚他们的漏洞在哪里。”

“唰!”李公公怨毒的眼神定格在秦蓁脸上。

秦蓁:“......”

暗戳戳骂了句“麻卖批”,她翻着白眼道:“公公承让了。今晚之事,有三大漏洞。其一,公公驯养的那些蛇,能这么多时日在宫中兴风作浪,却始终不露马脚,说明这些蛇本事逆天。既然连皇上的眼睛都能蒙蔽,怎地偏就今晚失灵了?别说李大人和我天赋异禀有神佛保佑,合该逃过此劫。依我之见,倒像是公公对我二人比较偏爱,故意网开一面呢!啊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公公背后另有其人,是他,急需李大人和我做目击证人。”

果不其然,这番话说出口,李公公孱弱的身体立刻抖动起来。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惊惧地瞪着秦蓁,却依然三缄其口极力克制。

秦蓁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继续。其二,我朝虽有后宫不得干政的古训,但妃嫔们却个个耳聪目明,时刻关注着养心殿的动静。然,方才圣上几番暴喝狂呼,却没有一位宫人前来打探。公公作为近身服侍圣上的内诸司使,恐怕废了不少心思和力气吧?”

看看李烨,她又将目光投向窗外:“不过,只是内诸司出力,恐怕依旧难以成事,故而有了其三。养心殿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李大人和公公师徒都已兵戎相见了,怎地宫内巡夜禁军连个鬼影子都不见?这不得不让我怀疑,禁军们被人刻意调走了。我想,有这等本事,能够随意调遣禁军的,朝堂之上,恐怕没几人,倒是公公您掌管北衙,忒方便。”

“啪啪啪!”李烨鼓起掌来。

无视秦蓁对他射出的飞刀眼,他缓缓道:“本官不才,虽任职刑部,日常却在六扇门办公。然李公公不应该忘记,本官并非三教九流出身,更不是名副其实的文臣,早两年,本官亦是叱咤疆场的一员武将。”

他将“武将”二字说得极重,果不其然,堪堪说完,李公公便“呀”地一声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知道他心理防线已然崩溃,李烨和秦蓁均不着急。

李烨悠哉哉坐着静等李公公发泄情绪,秦蓁却贼溜溜蹭到桌旁,暗戳戳伸出一只手,试图将李烨放在桌边的短笛拿过来。

眼见就要够到,一只修长白皙的大手却率先一步将短笛握住。取走时,更是挑衅般用笛尾在秦蓁手背上敲了一下。

而随之响起的,是李烨鼻孔里发出的似有若无嗤笑声。

秦蓁:“......”

简直是醉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恶劣之人?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果然六扇门出来的,没有一个好鸟。

李公公哭嚎了半天,终于将一腔烦闷尽数排遣干净。

抹了把眼泪,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李烨:“李大人可曾听说过前唐太宗皇帝残害手足,强娶弟媳的典故?”

此言一出,不仅秦蓁大吃一惊,便是李烨,也面色突变。

秦蓁反应极快,三两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旋即又打开门朝外看了看,确信外面无人,方将门重新关上。

“切!”见她如此行事,李公公轻蔑冷哼:“有本事做,没本事承认吗?”

“公公究竟想说甚?”李烨声音发沉,听得出已隐隐动怒。

李公公却丝毫不惧:“想说甚这位秦小友大约不知,你李大人也不知吗?”

突然被点名,秦蓁的目光倏地朝李公公望去。

不知为何,李公公竟也在看她,眸中似有隐约兴奋和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待秦蓁想要细细追究时,那浑浊苍老的双目中,却又木然得什么都寻不见。

心道这老家伙脑筋不正常吧?皇家辛密她连听都不想听,却还妄图祸水东引,可不是疯癫得连人都分不清了么?

正腹诽,便听李公公尖锐到几乎拐调的声音再度响起:“今上不愧为太宗皇帝的好儿孙,不但将太宗皇帝的秉性继承得七七八八,便是行事手段和喜好,都如出一辙,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真令人不齿!”

这番话说出口,偏殿内足足静了二十息。

这是,什么情况?

秦蓁大眼瞪小眼地看看李公公,再看看李烨,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后续精彩内容点击蓝字直达:大唐女神捕之洗冤录丨长安京兆府女杂役秦蓁夜巡时被人敲了闷棍,醒来发现自己身陷牢狱,恰逢天性冷血、手段凌厉的朝廷鹰犬李烨匿名查案,秦蓁抓住时机用天赋打动李烨,与之定下不平等交易成功脱困,祈求从此再无交集。然而天不遂人愿,皇宫发生井中尸惨案,秦蓁替义父入宫调查,却与李烨狭路相逢。欢喜冤家两看两相厌,偏偏又配合默契、心有灵犀。好容易案情了结,以为彼此再无瓜葛,哪曾想,这不过是黑暗中的第一声狞笑。十四桩血案接踵而来,当地狱之门缓缓打开,迎接秦蓁和李烨的,又将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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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季 序号19:《光の囁き 》光の修女 [150P2V-884MB]修女, 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XiuRen秀人网 2021.12.16 No.4344 西门小玉 古装服饰[54+1P 500MB] XiuRen秀人网 2021.12.16 No.4344 西门小玉 古装服饰[54+1P 500MB]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33:兔女郎与钢管《バニーバブル》 [150P2V-825MB]标签:兔女郎, 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33:兔女郎与钢管《バニーバブル》 [150P2V-825MB]标签:兔女郎, 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XiuRen秀人网 2017.03.24 No.726 小魔女奈奈 [42+1P83M] XiuRen秀人网 2017.03.24 No.726 小魔女奈奈 [42+1P83M] XiuRen秀人网 2017.04.11 No.736 小魔女奈奈[41+1P185M] XiuRen秀人网 2017.04.11 No.736 小魔女奈奈[41+1P185M] XiuRen秀人网 2013.12.22 No.067 于大小姐 XiuRen秀人网 2013.12.22 No.067 于大小姐 XiuRen秀人网 2013.10.05 No.022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0.05 No.022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0.16 No.031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0.16 No.031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0.23 No.035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0.23 No.035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1.13 No.044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1.13 No.044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1.17 No.049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1.17 No.049 于大小姐AYU XiuRen秀人网 2013.12.25 No.071 于大小姐A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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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女郎 Vol.001 兔女郎 [51P-75MB]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23 :《許しの日》苦行修女 [150P2V-1.06GB]内衣,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23 :《許しの日》苦行修女 [150P2V-1.06GB]内衣,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紧急企划 C-001 [66P-539M] 古川kaguraOL, 制服, 古川kagura, 紧急企划, 美腿, 美足, 黑丝 紧急企划 C-001 [66P-539M] 古川kaguraOL, 制服, 古川kagura, 紧急企划, 美腿, 美足,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21:《授業開始》 [150P2V-1.41GB]内衣, 双马尾, 女仆,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21:《授業開始》 [150P2V-1.41GB]内衣, 双马尾, 女仆,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32:《ハーフタイム》啦啦队少女 [150P2V-561MB]体操服, 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32:《ハーフタイム》啦啦队少女 [150P2V-561MB]体操服, 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C02.006 英梨梨兔女郎和睡衣、女仆装 [40P-803MB] C02.006 英梨梨兔女郎和睡衣、女仆装 [40P-803MB] 少女秩序 晞可 绝对领域 黑丝双马尾女仆 [106P-2.09GB]双马尾, 女仆, 少女秩序, 晞可, 美腿, 美足, 黑丝 少女秩序 晞可 绝对领域 黑丝双马尾女仆 [106P-2.09GB]双马尾, 女仆, 少女秩序, 晞可, 美腿, 美足, 黑丝 少女秩序 GR02L 乐栀 白丝双马尾猫耳女仆 [42P-248MB]乐栀, 双马尾, 女仆, 少女秩序, 猫耳, 白丝, 美腿, 美足 少女秩序 GR02L 乐栀 白丝双马尾猫耳女仆 [42P-248MB]乐栀, 双马尾, 女仆, 少女秩序, 猫耳, 白丝, 美腿, 美足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31:牛仔裤女孩《牛仔狂热》 [150P2V-802MB]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肉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31:牛仔裤女孩《牛仔狂热》 [150P2V-802MB]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肉丝 少女秩序 EX.01 双马尾白丝少女[56P-377.4M]双马尾,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少女秩序 EX.01 双马尾白丝少女[56P-377.4M]双马尾,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楽坂真冬 第四季 序号6:《熊少女》 [75P-263MB]内衣, 灰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楽坂真冬 第四季 序号6:《熊少女》 [75P-263MB]内衣, 灰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C07.001 fate女仆 [42P-427MB] C07.001 fate女仆 [42P-427MB] C46.008 Lolita少女 [47P-555MB] C46.008 Lolita少女 [47P-555MB] SD.006 女枪 [40P-989MB] SD.006 女枪 [40P-989MB] 少女秩序 VOL.03 少女的心思 白丝短发 [40P-232.2M]可爱,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少女秩序 VOL.03 少女的心思 白丝短发 [40P-232.2M]可爱,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11:《トリック放題》樱桃少女 [152P2V-767MB]内衣, 双马尾, 旗袍, 白丝, 睡衣,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11:《トリック放題》樱桃少女 [152P2V-767MB]内衣, 双马尾, 旗袍, 白丝, 睡衣,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18:《鹿の恩返し》 [150P2V-644MB]兔女郎, 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18:《鹿の恩返し》 [150P2V-644MB]兔女郎, 内衣, 双马尾, 白丝,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9:《最後の告白》女警&搜查官 [150P2V-779MB]内衣, 双马尾,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神楽坂真冬 第三季 序号9:《最後の告白》女警&搜查官 [150P2V-779MB]内衣, 双马尾, 神楽坂真冬, 美腿, 美足, 高跟鞋, 黑丝 VOL.015 夏天的风 [41P-359MB] VOL.015 夏天的风 [41P-359MB] 少女秩序 千澄 人気アイドル千澄最新作・ルーズソックス少女 [43P-109MB]内衣, 千澄, 双马尾, 少女秩序 少女秩序 千澄 人気アイドル千澄最新作・ルーズソックス少女 [43P-109MB]内衣, 千澄, 双马尾, 少女秩序 少女秩序 EX.07 猫猫 双马尾白丝衬衣+黑丝女仆 [29P-147MB]双马尾, 可爱, 女仆,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衬衣, 黑丝 少女秩序 EX.07 猫猫 双马尾白丝衬衣+黑丝女仆 [29P-147MB]双马尾, 可爱, 女仆,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衬衣, 黑丝 C06.006 猫耳女仆 [41P-539MB] C06.006 猫耳女仆 [41P-539MB] C08.003 黑色少女 [41P-95MB] C08.003 黑色少女 [41P-95MB] C09.008 制服女孩 [41P-362MB] C09.008 制服女孩 [41P-362MB] C13.003 猫和少女 [42P-102MB] C13.003 猫和少女 [42P-102MB] C28.004 果腿少女 [40P-90MB] C28.004 果腿少女 [40P-90MB] C32.002 地狱少女 [40P-577MB] C32.002 地狱少女 [40P-577MB] C34.007 蓝色女仆 [40P-709MB] C34.007 蓝色女仆 [40P-709MB] C36.007 穹妹女仆 [42P-377MB] C36.007 穹妹女仆 [42P-377MB] C50.004 玛修女仆 [49P-583MB] C50.004 玛修女仆 [49P-583MB] D52.005 女仆围裙 [42P-200MB] D52.005 女仆围裙 [42P-200MB] 少女秩序 VOL.12 少女的丝足特写 白丝双马尾[45P-294.2M]双马尾,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少女秩序 VOL.12 少女的丝足特写 白丝双马尾[45P-294.2M]双马尾, 少女秩序, 白丝, 美腿, 美足 C09.002 格子裙少女 [41P-338MB] C09.002 格子裙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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