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耀华正在被执行秘密绞刑时,我惊醒了。

带着深如未知洞穴般的恐惧,和不得不接纳命运安排的坦然。

幸好,帕尔文带着那幅画逃出去了,她将永远离开她的家乡,离开她口中这个“生她养她的地狱”,而我,就要葬送在这里,被抛尸在异国他乡的荒野之上。

“帕尔文”——在波斯语中意为“昴星团”,象征着美丽、团结和永恒。

在她们自己的文化里,用来形容女孩像星星一样闪亮而珍贵。

在梦中时,就觉得太像个梦,我还掐了掐自己的脸,好确信我真来到了德黑兰,一个艺术家来完成一件疯狂的事,一个失败的艺术家。

儿子从六岁左右时就常常问我:爸爸爸爸,你是干什么的?

现在他已经八岁半了,每当他这样问我,我就告诉他:我是一名艺术家。

当他继续追问艺术家是什么时,我往往就没法继续回答下去,这一定成了他埋在心中的谜题,同样,也是我的谜题。

从家里灰溜溜离开时,我偷了一双儿子的拖鞋,以便随身带在身边,每次想念他,我就穿上他的小拖鞋:穿着小拖鞋走路;穿着小拖鞋吃饭;穿着小拖鞋睡着;穿着小拖鞋思考;穿着小拖鞋在那间废墟深处的房间里画画,画帕尔文,刚刚过完23岁生日的帕尔文,怀揣着自由和艺术理想的美丽女孩帕尔文。

我曾一度有些自责,觉得是自己把帕尔文拉进了这个应该只属于我的黑色漩涡。

帕尔文也许看出了我的忧虑和迟疑,她告诉我,我们在一条船上,这幅画是我们共同的事业,她是真心想要做我的人体模特。

于是,她先让我看着远处的残垣断壁,然后喊我转过身来,她已经褪去了身上的一切衣物,一丝不挂,那时正值晌午,阳光从楼顶的窟窿里射下来,落在她美妙的身体上,如河流经过山川,似细雨滋润土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似乎停住了。

她问我:我应该是什么动作?

我才反应过来,说:不用,这样就好,就站在这儿。

又补充道:如果累了,可以稍微动一动,没关系的。

那是最好的时刻,也是最好的一幕。

我们带足了干粮和水,就这样在废墟里度过了三天两夜,一直画呀画,累了就休息,吃东西、喝水、聊天,聊我们彼此经历的大事小事,哭和笑,时而陷入寂静。

外面不时有新的炮火声,忽大忽小,仿佛我们这里最安全。

地方是帕尔文选的,她对这附近很熟,我知道,在中国这叫“灯下黑”,她轻轻跟我说:放心吧,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的。

……早知道要实现这个疯狂的想法必定意味着凶多吉少,幸好在绞刑执行的发令枪叫醒我之前,帕尔文带着那幅画逃了出去。

我的头上正戴着头套,脚上穿着儿子的小拖鞋。

希望有一天帕尔文会见到我的儿子,给他看看那幅画,给他讲述这场惊心动魄又无比生动的经历。

希望帕尔文有生之年会带着那幅画再次回到她的祖国(当然,也是我的陵园)。

希望自由和文明像阳光一样可以普照大地。

一件作品创办于2018年,主要致力于当代艺术的独立推广和传播,本着“呈现艺术,退隐艺术家”的原则,从相对客观的角度发现并分享不同创作者的多元实践,除此之外,还发起和策划了一些艺术展览和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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