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華街人體模特福華街的人體模特沒有纖細的四肢,流光溢彩的假髮,靚麗的面龐。

量產的軀幹上套著量產的布料,晶瑩,僵直,廉價,用力表演情色也顯得生硬;由内而外散發出透亮的白熾燈色柔光,仿佛反復的夢中脆弱而不連貫的模糊邊緣。

那夢被白晝的深邃定格,在黑夜燃燒殆盡,默默倚靠著鉄的霓虹與霓虹旖旎的冷酷與虛無。

無人走近高高挂起的人體模特,我試圖撫摸她們的蕾絲外殼。

不安的肌膚冰涼剔透,只有零星的蕾絲外殼染上了空氣中的燥熱,那融化在嘈雜的靜夜的溫度,滿含發燒的憂鬱與惆悵的油炸小腸的芬芳——人體模特所沒有的小腸和剮不乾净的血。

透亮的白熾燈色柔光來自鋪頭上方橫亙的日光燈,粗糲而赤裸地交織著,蕩漾著,將所有展品染成過曝的相片。

蕾絲外殼同樣粗糲而赤裸,像來自我的撫摸,也像來自他人的撫摸;人體模特的皮膚細嫩而赤裸——赤裸與赤裸叠加,生出虛幻的屏障,使我的觸摸感覺起來很遠、很輕,使我的觸摸不似試探,不似侵略,不似暴亂。

蕾絲外殼漂浮于蛋清般的潮濕中,一味地寂寞,疏離而誘人。

只是單翅的蝴蝶沒有芬芳,玫瑰亦不會紛飛。

粗糲而赤裸的針脚將人體模特與紗窗般的雪紡和粘稠的蕾絲連接起來,它們於是成爲人體模特的一部分——透明的,曖昧的,彎曲的,被潮濕的鉄貫穿的。

人體模特被潮濕的鉄貫穿——那或許不是鉄——我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鉄——人體模特從脖頸處被貫穿,被高高挂起,被染上銹痕,被晾曬,被風乾——人體模特沒有水分。

深水埗的夜來得很早很靜;真正的夜尚未蘇醒,街頭只餘零星的垃圾,匯聚成溪與池的冷氣機水,食肆外五光十色的液體與烟灰,捲簾門落下時濺起的空氣的震蕩。

沉睡街邊的鐵皮陣空空如也,沒有人能從中瞭解白日的盛景。

人體模特終於發出自己的聲響,抑或不屬於自己的聲響,在收攤時分。

她們碰撞,沉重地,激烈地,默然地,抗拒地,帶著城市的土地蒸發的汗液與油脂,城市的動物擴散的塵土與疲倦,碰撞著擠進盒狀的歸途——那裏不能交談,亦無法聽見寂靜的回響。

人體模特只是站立著,沒有頭也沒有脚地站立著。

在將要燃盡的霓虹燈牌下的閃爍的時隱時現的黑暗裏,沒有手也沒有知覺地站立著,沒有肺地呼吸著,沒有呼吸地活著,繼而陷入死的假象。

人體模特不需要睡眠。

人體模特聆聽著夜,在自身隱秘的入口。

在夜的入口。

滿載城市碎片的手推車在凌晨四點掙扎著滾過大埔道一旁灰色的磚塊,人體模特聽見回響,晶瑩的身軀反射回響;欽州街上睡着的人翻身碾過濕軟的報紙,遙遠的文字嵌入臺階深邃的縫隙,人體模特感受著縫隙中的黑色宇宙,冰冷的皮膚閲讀模糊的舊事。

麥當勞的溫暖附著在人體模特光滑的油膩皮膚上,然後她們知道一個脆弱的夜打翻了紙杯裏晃動的熱水,熱水滑落至她們透明的裙邊。

她們透明的裙邊存在整個夜的世界——如夜一般的白晝,如白晝一般的幻境;爬行與直立沒有分別,清醒的生物是沉睡的夜,嘈雜的世界僅在沉睡之中。

人體模特站立著,呼吸著燈下的飛蟲與寂寥的銀河,夢著來臨與離去。

紗帳造就的裙邊透明而堅硬,人體模特在失溫中快要蒸發——寂靜的洪流涌過人體模特,她們只是靜靜醒著,緩緩睡著,模糊聆聽著,夢裏感受著。

她們身上佈滿我的指紋,佈滿你的指紋和黑暗的人,她們呼吸著汗水與燥熱的街,垂直的景觀,摺叠的生態,死胎的裂變,蟲豸的勞作,人類的驚叫。

夢,像失明一樣收場。

深水埗的夜是看不見的。

如同傍晚時分它上空的夕燒,安靜得沒有顏色。

身著紫色蕾絲内衣的人體模特首先知道白日來臨——夜的入口在她身上關閉。

在短暫的白日她們不再發光,那橫斜的日光燈尚未燃亮——有些事物只在夜裏被看到。

有些事物不論何時都看不到。

人體模特再又浸入油炸小腸的芬芳。

許多人只是路過。

無人走近高高挂起的人體模特,我試圖撫摸她們的塑料外殼。

芭蕾一樣輕盈,下水口一般污濁。

福華街的人體模特,將斷臂埋在神廟底下。

她們忘記恢弘的神話,風乾在人聲鼎沸的、擁擠的街。

202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