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卢浮宫的石阶下停了很久.久到耳边的法语都像水声.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胜利女神站在那儿.没有头.没有手臂.翅膀却把风想象得很完整.我抬头看她.突然就想笑.人怎么能靠缺失来显得更自由呢.我口袋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从上海带来的.塑料纸被体温捂得软塌塌.像小时候弄皱的作业本角.我没舍得拆.怕那点甜一出来.就把今天的冷全揭穿.巴黎的光是灰白的.像旧照片里洗得过头的天空.窗外塞纳河慢慢走.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无锡的水.清名桥下那种更贴脸的响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背后轻轻翻书.那年我独自走过南长街.路灯黄得有点委屈.石板路湿.鞋底一滑.心也跟着打了个趔趄.我买过一袋水果糖.橘子味.甜得很直接.像对一个人没说出口的喜欢.后来我去香港.地铁里空调冷得厉害.玻璃窗上全是反光.我在中环的坡道上走得很快.其实是在逃.逃什么呢.也说不清.只记得某个转角有家小店卖糖.我站着发呆.像站在自己的旧影子里.再后来到美国.超市货架长得像没有尽头的日子.我买过一大包糖.五颜六色.吃到最后只剩厌倦.那种甜像被稀释过的安慰.你以为能顶事.结果只是粘牙.卢浮宫里人群移动.像潮汐.我被推着往前.又被谁的背包轻轻撞回去.胜利女神一直不动.她不需要道理.也不需要解释.她只是站着.把所有人的失落都当成空气.我突然想到惠山泥人巷.那些泥做的小人儿.脸上涂着喜气.捏得圆圆的.像在替我们活得更热闹.可我每次看见.都觉得有点难过.笑容太固定了.像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时间这东西.真像水.你伸手去捧.它就从指缝溜走.只留下湿.湿在掌心.湿在记忆里.有时候湿得发冷.有时候又像月光.淡淡照着.也不催你快点好起来.我问胜利女神.能不能带我飞过这片伤心地.她当然不回答.她的沉默反而像一种许可.你可以难过.也可以继续走.我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回口袋.还是没拆.留着吧.留着给下一个夜晚.给下一次独处.给某条桥边的水声.日子不会因为我怀旧就慢下来.城市也不会为我停灯.可我好像渐渐学会了.不跟过去较劲.把现在收好.像把糖纸抚平.哪怕皱过.也还能闪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