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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笔记||李生柱:中国本土标识性概念的提炼与建构

2026-03-22 18:2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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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是人们对事物本质规律的总结。构建理论范式以概念为前提，搭建知识体系以概念为基石，创新社会科学以概念为基础。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强调：“只有以我国实际为研究起点，提出具有主体性、原创性的理论观点，构建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我国哲学社会科学才能形成自己的特色和优势。”从本土实践中提炼标识性概念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出发点，这有助于改观长期以来借用源自西方的移植性概念研究中国社会的窘境，打破西方的学术垄断，凸显中国学术的主体性与原创性。令人欣慰的是，中国学术界倡导建立本土理论体系的呼声从未中断，且已取得一些积极成果。但客观而言，还存在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比如，长期以来核心概念数量不足且定名随意；本土学统概念偏重事实描述，缺乏学术意义，且概念之间多呈现出零散、孤立、互不关联的状态，难成系统性的学术知识体系，等等。鉴于此，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一方面应充分发掘本土议题，从本土社会历史与学统脉络出发，提炼原创性、标识性概念；另一方面还需反思和重构本土学统中的概念，从概念史的视角对相关概念进行辨析，以正本清源，发掘传统概念的学术潜力，推动本土概念的体系化、系统性建构。

中国社会自古以来便是一种以礼俗为表征的存在形态，并由此形成风、俗、礼、风俗、礼俗等意义相关的话语表达或概念集群。这些语汇或概念内涵丰富，指涉庞杂，被官方与民间广泛使用。不过，它们多以表述事实经验为主，虽具原创性、解释力和生命力，但在理论性、逻辑性等方面尚存不足，缺乏学术属性，若不加以梳理辨析和归纳提升，难以形成系统性知识体系。20世纪90年代以来，刘志琴、张士闪等来自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基于中国礼俗社会事实，统合传统话语形式，创造性地提炼出“礼俗互动”这一标识性概念，引发民俗学、艺术学、历史学、礼学等众多学科学者的积极讨论，产生了较大的学术影响。与此同时，也引来一些质疑之音。为更好地厘清“礼俗互动”概念的来龙去脉与适用限度，本文从概念史的视角，对中国本土学统中的“礼”“俗”相关概念进行辨析，考察他们的语义生成、意义积淀、内涵演变，厘清其基本范畴，挖掘其丰富意涵与学术潜力。在此基础上，梳理“礼俗互动”概念的形成过程，分析它与相关概念的互释关系，剖析不同学科对它的多维阐发与拓展，并由此反思和重构传统“礼”“俗”概念体系，为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贡献力量。

中国社会有着丰厚的历史实践，古往今来产生了许多具有解释力和生命力的原创性概念或话语表达，形成了一套有别于西方的文化传统与知识体系。中国社会事实很难在西方理论框架中被完全理解，过度依赖抑或生搬硬套西方概念、范式、理论只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学术境地。基于本土实践生发本土经验，从本土语汇中提炼学术概念，探索更具解释力的学术范式，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必由之路。

中国是一个礼俗社会，中国学术意义上的礼俗研究是一套自古及今不断探索礼俗本质以构建和谐社会秩序的知识体系，它由一系列概念集合组成。风、俗、礼、礼俗等是其中的核心概念，对这些概念的辨析，有助于厘清礼俗研究的学术脉络，充分释放概念所蕴具的学术张力。“礼俗互动”概念的提出体现了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方法自觉，它所释放的学术影响力充分证明了从本土学统中汲取滋养构建中国特色学术话语体系的可行性、必要性与重要性。当然，“礼俗互动”概念目前还处于探索尝试阶段，本身有其局限性，需要深入梳理辨析与大量田野案例来证验。此外，“礼”“俗”相关话语内涵极其丰富，且相互之间重合交叉，仅用“礼俗互动”这一个概念难盖其全貌、穷尽其义，亟须提炼更多本土标识性概念，形成概念体系，方能更好地理解“中国原理”。

通过对“礼俗互动”概念的辨析，我们发现，提炼标识性概念非标新立异、凭空得来，需根植本土实践；非闭门造车、自说自话，需有比较视野和对话意识；亦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需多学科共同参与，久久为功。具体而言，在构建标识性概念时，应处理好事实意义与学术意义、普遍性与特殊性、本土知识体系与一般性知识体系、自主理论建构与国际学术对话等多重关系，意即，标识性概念应高于本土经验而具有普遍学术意义、超越民族主义而具有世界文明互鉴意义。正如张士闪对“礼俗互动” 概念的期许：“我们这些年倡导的‘礼俗互动’，就并不仅指某一文明体内部的文化交流样态与文化政治模式，亦可涵盖不同文明体之间交流互鉴的已有实践与未来构想，从而远远溢出当今大行于世的现代民族国家理念。”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知识体系与精神天地，在倡导世界文明互鉴、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当下，“礼俗互动”蕴含的双向互动与“致中和”的和谐理念对文明冲突论等西方理论话语形成有力的挑战。唯有越来越多的诸如“礼俗互动”这般兼具本土意义和普适价值的本土标识性概念被提炼出来，应用于中国乃至全球社会研究，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才有稳固根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的国际影响力才愈发显现。

摘自《民间文化论坛》2025年第6期。李生柱，贵州师范学院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民俗文化、地方道教仪式与经籍、少数民族节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