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这座岛屿总是湿漉漉的.就像我刚从纽约回到上海的那年梅雨季,空气里不仅有水汽,还有那种黏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脱的记忆.今晚的白鹭洲公园,风有点大.我裹紧了那件在香港中环买的风衣,卡其色的,旧了,但我舍不得扔.衣领上似乎还残留着几年前维多利亚港海风的咸味,或者是某个深夜在中环天桥上抽过的半支烟的味道.哪怕洗过很多次,有些味道是洗不掉的,就像有些人,有些事.白鹭女神像静静地立在湖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冷冷清清的,像极了我在大都会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希腊雕塑,美得不近人情.我在想,她跪坐在那里这么多年,看着筼筜湖的水涨了又退,看着周围的高楼像春笋一样拔地而起,心里会不会也觉得寂寞?

或者,神是不懂寂寞的.只有人才会因为一杯冷掉的咖啡,或者路边一首老歌,突然就矫情起来.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刚才在便利店顺手买的.剥开糖纸,那种熟悉的奶香味瞬间钻进鼻子里.小时候在弄堂里,这一颗糖能让我开心一下午.现在呢?

甜味还是那个甜味,可嘴里怎么泛着一股子苦涩.大概是年纪到了,味蕾也开始学会了欺骗大脑,把所有的甜都尝出了沧桑的味道.湖面上有游船划过,荡起一圈圈涟漪,把倒映在水里的月亮搅得粉碎.波光粼粼的,像极了无数个失眠夜晚里,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片段.我想起了在波士顿读书的日子.查尔斯河的冬天也会结冰,那时候我总爱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想着以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那时候觉得未来很远,世界很大,爱情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现在回头看,那时的自己真傻,傻得可爱.那时候的爱情,就像这手里的糖纸,花花绿绿的,剥开了,里面也许是甜的,也许早就化了.刚才路过南长街的时候,看到一对小情侣在吵架.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我差点就要走过去告诉那个男孩:抱抱她吧,别讲道理了.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跟头,得自己摔.就像白鹭女神,她梳理羽毛的姿态那么优雅,可谁知道那坚硬的花岗岩下面,藏着多少风吹雨打的裂痕?

我们都习惯了展示最好的一面给别人看.朋友圈里的精修照片,职场上的得体微笑,文字里看似通透的感悟.其实呢?

深夜里的一声叹息,才是最真实的自己.走累了,我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旁边的草丛里传来虫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石板路上.我不讨厌孤独.甚至可以说,我很享受这种时刻.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不用去扮演谁的女儿、谁的员工、或者是谁的前任.我只是我自己.一个有点矫情、有点敏感、喜欢在文字里无病呻吟的中年女人.看着湖对岸的灯火,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以前觉得这话太悲凉,现在却觉得无比精准.我们在城市里穿梭,光鲜亮丽,可谁的心里没有几个难以启齿的秘密,没有几段想忘又忘不掉的往事?

哪怕是这尊女神像,或许在没人的深夜,也会偷偷舒展一下僵硬的肩膀,叹息一声“做神真累”.我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硬硬的,有点硌牙.但我还是慢慢地含着,等它一点点融化.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硬的时候,你得受着;化的时候,你得尝着.不管是甜的还是苦的,最后都会顺着喉咙咽下去,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夜深了,风更凉了.我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白鹭女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态,看着远方.她不懂人间的爱恨情仇,这或许是她的幸运.而我们,在这红尘里打滚,受了伤,结了痂,然后再去爱,再去恨.这也是一种活着的热气腾腾吧.明天还要早起赶稿.但我知道,今晚这片湖水,这缕月光,还有这颗糖的味道,都已经写进了我的身体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