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照生于东晋末年,其主要成长及入仕经历在南朝刘宋时期。
当时,皇权已恢复主导地位,门阀士族的权力受到了限制。
但纵观整个社会,门阀的特权仍难以消除,他们占据着文化精神资源,从心理上对寒士阶层“瞧不起”。
鲍照的家族并无显赫背景,也无世袭特权。
在南朝刘宋打压门阀的政策空隙中,他试图以才华跨越门第,硬生生在贵族文学的铁壁上撞开一道缺口。
但在那个压抑、动荡与纷乱的时代,他的一生也注定充满着曲折与挣扎。
一、仕途浮沉 鲍照,祖籍东海,定居建康。
他出生于一个低级士族家庭,家境贫寒,少年时曾不得不从事农耕以维持生计。
然而,贫困并未埋没他的天赋,他自幼聪慧,才华横溢,“文甚遒丽”,被誉为“神童”。
年轻时和所有读书人一样,渴望求取功名,建功立业。
但在门第观念仍旧森严的南朝,才华并非通行证,“身地孤贱”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枷锁。
元嘉十六年(439年),不甘沉沦的鲍照做出了改变命运的决定,他向临川王刘义庆献诗自荐,终得刘义庆赏识,被提拔为临川王国侍郎,并参与编纂《世说新语》。
这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人生转折的关键。
此后,他随刘义庆游历江州、荆州等地,足迹遍布名山大川,眼界大开,创作进入高峰期。
元嘉二十一年,刘义庆去世,鲍照失去了仕途重要的庇护者,不得不在乱世中沉浮。
他先后入始兴王刘濬、宋孝武帝刘骏幕府,曾任中书舍人、秣陵令、海虞令等官职,看似清要或实任,实则皆属中低层的“浊流”职位。
大明五年(461年),他出任临海王刘子顼的前军参军,故世称“鲍参军”。
历史并未详细记叙他在任参军时的经历,估计在当时的环境下他也没有特别的展示其才华的机会。
这场“投靠”最终成为他命运的悲剧。
泰始二年(466年),刘子顼因起兵反对宋明帝刘彧失败被杀,鲍照在乱军中遇害,年仅五十余岁。
一代寒士,随波沉浮,身死乱中,令人叹息。
二、鲍照其诗 鲍照的诗歌,是他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
从早年的雄心壮志,到寻求入仕进取的苦闷彷徨,到中间的激越抗争,再到最后的苍凉悲壮,他的诗作始终贯穿着寒门士人对命运的期盼与抗争。
他的那些为人所称道的名篇,大多出于其苦闷与怨叹情感宣泄时的爆发。
《拟行路难·其四》: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
心非木石岂无感?
吞声踯躅不敢言。
此诗以“泻水置平地”起兴,比喻人生际遇如水流般不由自主,暗喻门第制度对人命运的主宰。
诗人表面劝慰自己“人生亦有命”,不必忧愁,实则内心极度痛苦。
“心非木石岂无感”一句,直抒胸臆,道出了寒门士人面对不公命运时的无奈与愤懑。
最后一句“吞声踯躅不敢言”,更是将那种想反抗却又不敢反抗的压抑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令人窒息。
这是鲍照早期对门阀制度的控诉,充满了无力感,道出了诗人的苦闷与彷徨。
《拟行路难·其六》: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丈夫生世会几时?
安能蹀躞垂羽翼!
弃置罢官去,还家自休息。
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
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
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
此诗是鲍照抗争思维的集中爆发。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开篇即以激烈的动作描写,展现了诗人内心的极度愤懑与焦灼。
“丈夫生世会几时?
安能蹀躞垂羽翼!
”两句,如黄钟大吕,喊出了寒门士人不甘沉沦、渴望展翅高飞的心声。
诗人虽言“弃置罢官去”,看似归隐田园,享受天伦之乐,但最后一句“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却以反语自嘲,揭示了“孤且直”的寒门士人在现实中必然遭遇贫贱的命运。
全诗气势磅礴,情感激越,展现了鲍照特有的“俊逸”之风。
《登庐山望石门》:访世失隐沦,从山异灵士。
明发振云冠,升峤远栖趾。
高岑隔半天,长崖断千里。
氛雾承星辰,潭壑洞江汜。
崭绝类虎牙,巑岏象熊耳。
埋冰或百年,韬树必千祀。
鸡鸣清涧中,猿啸白云里。
瑶波逐穴开,霞石触峰起。
回互非一形,参差悉相似。
倾听凤管宾,缅望钓龙子。
松桂盈膝前,如何秽城市。
此诗以奇崛之笔描绘庐山石门之险怪,写出了诗人超越个人得失的苍凉之境,是其在历经沧桑后对生命的深刻感悟。
诗人不满足于谢灵运式的精细刻画,而是以“虎牙”、“熊耳”等惊心动魄的比喻,赋予山石以动态与生命,营造出雄奇苍茫的意境。
“埋冰”、“韬树”极言时间之永恒,反衬人生之须臾。
后半部分借鸡鸣猿啸、瑶波霞石,将视听感官推向极致,最终落脚于“松桂盈膝前,如何秽城市”的感慨,表达厌弃尘俗、向往自然的高洁志趣。
全诗气势磅礴,情感激越,展现了鲍照特有的“俊逸”与“险俗”并存的独特风格。
诗中虽有退隐之思,但更多的是对仕途失意后的愤懑与对现实的抗议。
三、鲍照诗歌的后世影响 鲍照与谢灵运、颜延之合称“元嘉三大家”。
他的诗既有险俗、古朴的一面,也有清新、流美的一面,是从元嘉体向永明体过渡的关键诗人。
南朝梁代钟嵘在《诗品》中将鲍照列为中品,称其“才秀人微,取湮当代”,并评价其诗“骨节强于谢混,驱迈疾于颜延”,指出了其诗歌刚健有力、气势奔放的特点。
唐代大诗人杜甫对鲍照推崇备至,在《春日忆李白》中写道:“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将李白与鲍照相提并论,“俊逸”二字从此成为鲍照诗歌风格的定评。
鲍照以寒门身份,用诗歌表达了对门阀制度的抗议和对个人命运的抗争,玄学在其诗歌中反映的并不明显,也少有玄学说理和谢灵运似的“玄学的尾巴”。
宋代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总集《乐府诗集》,将鲍照的《拟行路难》十八首完整收录于卷七十《杂曲歌辞》中。
鲍照的乐府诗在旧题框架下有所创新,它不仅在形式上属于乐府,更在精神上复活并升华了乐府诗的传统,将文人诗的深刻思想与乐府民歌的刚健活力完美结合,对唐代的李白、杜甫、韩愈、元稹和白居易等人的乐府歌行创作产生过很大影响。
我在想,中国古代的寒士,实际进阶的道路就只有一条,那就是“货与帝王家”。
就像鲍照一样,想法投身到刘宋皇族之中,以谋取进身之阶。
这也是为什么如鲍照一般的士人们在进取遇阻时,往往发激越怨叹之音。
前有左思,后有鲍照,都是在魏晋南北朝这个时代,诗歌中所抒发的情感也类似。
但鲍照诗中还有“惊挺险急”特点,其虽遇挫折,沉于下僚,仍锐意进取、不甘沉沦,更甚于左思。
有儒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却少受玄学“顺为逸隐”思想的影响,终至在战乱中遇害。
其实,鲍照入世时代,距陶渊明归隐田园事迹并不遥远。
如果及早学陶渊明抽身,以其才华,未必不能全命于当时,开创一番新作为。
只能说寒门士人对功名热衷,虽然可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如果修具一些玄学的思辨思维,或可有助于在乱世中安顿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