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学者可能会援引希腊语的男性指向特征:在提及人类生活的普遍事实时,即便讲话者所指的对象就是女性,也可以使用阳性称谓。

因此,偶尔出现几个词性错位,是可以理解的。

但在《安提戈涅》里极其频繁地用阳性称谓去称呼女性,且是在具体而非泛指的情况下(这在希腊语中十分罕见),应该是剧作家的有意安排,以此刻画那位具有男性气概的女英雄。

在她倒数第2篇讲话中,安提戈涅表示自己情愿为兄弟而不是丈夫和儿子牺牲:倘若我已为人母,或丈夫已去世,我不会违背城邦的意志,去做这件事。

我是依据什么原则才这么说呢?

如果丈夫死了,我可以再找一个;儿子夭折了,我还能跟别的男人再生一个。

但我的父母已在墓中长眠,他们不可能再为我生育一位兄弟了。

希罗多德也讲述过一位妇女的故事:她在面临要保丈夫、儿子还是兄弟的命时,出于跟安提戈涅同样的理由选择了兄弟。

一些研究索福克勒斯的学者们认为这篇讲话是伪作,或声称其中包含的情感同女英雄的身份并不相称。

他们认为,把兄弟看得比儿女更重非常古怪。

但在雅典古典时代的语境下,安提戈涅的选择是合理的。

当时母亲同儿女的亲密程度是无法与今天的模范母亲们同日而语的。

幼儿极高的自然死亡率似乎不利于牢固的母子关系的建立。

此外,父权制规定孩子属于父亲,而非母亲。

是否要抚养孩子是由父亲决定的,并且父亲在离婚时拥有对儿女的抚养权;妻子则由她的父亲或兄弟(如果父亲已故)监护。

因此,兄弟姐妹之间的纽带是非常宝贵的。

对兄弟的重视也合乎男性化女子的特征:由于外部力量阻止她展示自己的爱抚、哺育等能力,她很可能会拒绝扮演贤妻良母的传统角色。

男性化的女子经常会同家族中的男性成员结成同盟。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需要注意到安提戈涅对妹妹反复的坚决的驳斥。

她对自己母亲的评价也非常苛刻,指责她“婚床上的大胆罪行”。

而歌队只看到她继承了父亲的性格,称她为“残酷父亲生育的残酷女儿”。

安提戈涅对妹妹居然无视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她自称俄狄浦斯家族唯一的幸存者。

安提戈涅最终回归了传统的女性角色。

她哀叹自己身为未婚未育处女而死的命运,并在被克瑞翁活埋后自杀。

在古典神话中,自杀是一种带有女性特征、多少有些怯懦的死亡方式。

跟得阿涅拉、伊俄卡斯忒与克瑞翁的妻子欧律狄刻(Eurydice)一样,埃阿斯因为听到了无法忍受的消息而选择自杀。

海蒙与菲德拉、阿尔刻提斯(Alcestis)、拉俄达弥亚、狄多(Dido)、厄瓦德涅(Evadne)和赫洛(Hero)一样都是为了爱情而自杀,证实了克瑞翁之前对他女性化特征的担心。

在所有悲剧描绘的女英雄里,安提戈涅是最有可能从苦难中吸取教训,成为与俄狄浦斯相提并论的悲剧形象的。

但她的死亡扼杀了这种可能性。

海蒙的命运诠释了爱情的毁灭性力量。

歌队表达了这样的观念:爱情,不可抗拒的爱情,你在少女柔软的面颊上守夜,你在海上漫步,走进旷野中的房屋。

凡人与诸神都无法逃避你,而被你缠上的人必将陷入疯狂。

你让清醒的头脑误入歧途,现在又挑起了儿子与父亲的这次冲突。

美貌新娘眼中的爱意征服了一切。

《安提戈涅》是一部复杂、神秘的剧作。

按照雅典的法律规定,克瑞翁是安提戈涅的监护人,因为他是她关系最近的男性亲属。

因此,从城邦的立场来看,他需要对安提戈涅的罪行负责,并且他对安提戈涅的惩罚既是私人的,又是政治行为。

同时,他也是死去的外甥们最亲近的男性亲属,因而应当安葬外甥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安提戈涅。

克瑞翁将他所认为的国家利益置于个人义务之上。

克瑞翁和安提戈涅之间的区别是两性之间的传统差异。

弗洛伊德认为:“妇女向周围施加着保守的影响力……女性代表着家族和性生活的利益,建设文明的工作则日益成为男性的事务。

”《安提戈涅》中的歌队列举了男性对文明有所贡献的发明:帆船、航海、耕种、狩猎、捕鱼、驯养动物、语言交流、建造房屋、制定法律与建立政府。

它们主要是男性从事的活动。

希腊人相信,男性是文化的承担者。

例如,根据神话传说,卡德摩斯(Cadmus)将字母表带到了希腊;特里托普勒摩斯(Triptolemus)教会了希腊人如何使用犁,尽管催促他这样做的是女神得墨忒耳;剪刀、锯与其他发明都被归在代达罗斯(Daedalus)的名下。

属于女性的那些具体成就——可能存在于纺织、烹饪、园艺和篮子编制等工作中——没有出现在索福克勒斯的清单中,也没有出现在埃斯库罗斯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里。

由于克瑞翁对男女之间二重性的必然缺乏洞察,安提戈涅走向了死亡,而他自己也遭到了灭顶之灾。

他的妻子在自杀之前诅咒他。

在一个要求子女表现出孝顺服从的社会里,海蒙选择了未婚妻而非自己的父亲,并且他的选择并没有受到谴责,他的死并不是对忤逆的惩罚。

《安提戈涅》和其他许多悲剧都展示了因过分重视所谓的男性品质(如控制、镇压、文化与过度理性)而牺牲了生活中所谓的女性特征(如本能、爱情与家族纽带)——它毁掉了克瑞翁这样的人。

理想的情况也许是(我们只能自行推断,因为索福克勒斯并未提供解决方案)男性价值观与女性价值观的和谐共存,并让前者主导后者。

(完)作者简介萨拉·波默罗伊( Sarah Pomeroy)生于1938年,纽约市立大学亨特学院荣誉退休教授,曾教授多年的古典学与历史学。

她专注于西方古典时代女性史的研究,并出版多部著作,被公认为该领域的权威,其代表作《女神、娼妓、妻子与女奴》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波默罗伊的研究不仅对学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也唤起了公众对女性历史的关注与认知。

译者简介吕厚量,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主要从事古希腊罗马史研究。

已出版中文专著《古希腊史学中帝国形象的演变研究》,英文专著Xenophon's Theory of Moral Education(剑桥学者出版社,2015),译著《罗马革命》《阿诺德·汤因比传》《塔西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