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震东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那个男子,而是先轻轻替女儿掖了掖被角,动作极尽温柔。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富家公子。

他脚步很沉,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千钧重物之上。

那张平日里温润儒雅、威严沉稳的脸,此刻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翻滚着骇人的寒光、是暴风骤雨前的风暴,像积雨云深处压抑闪电的雷霆就要暴发。

他停在那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年轻男子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眼,沉沉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茶馆主人的平和,不再是退役军人的刚毅,而是一个父亲被触逆鳞时最原始、最冰冷的怒火与审视,嘴角拉起悄悄变型颤抖。

富家子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又想再辩解:“贺叔叔,这真是个意外,我…我…”“滚!

”一声怒吼!

隔着窗都能把玻璃震碎的怒火。

贺振东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颗冰冷子弹暴击震得玻璃潺潺作响,蕴含着压抑后的恐怖力量,瞬间击破了所有虚伪的粉饰。

富家子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多说出一句话,连滚带爬仓惶从走廊尽头逃离了医院。

病房里,只剩下吊针针滴规律的滴答声。

贺振东挺拔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是这样孤寂,又像一座骤然爆发的火山,沉默地燃烧着。

他缓缓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女儿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双曾经稳如磐石、能修剪最精细盆景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江小小和樊小秋默默站在一旁,眼眶不禁发酸,喉咙哽咽,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此刻任何语言在父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生总是无奈何。

爱也罢,恨也罢,伤心欲绝罢。

得到又如何?

错过又奈何?

都是缘分吧。

可这缘分,为何总是将最锋利的刃,刺向最柔软、最柔软的心?

江小小看着贺振东如山般沉重而痛苦的背影,看着病床上嘉晴苍白脆弱的睡颜,再想到自己和陆海涛那剪不断理还乱、冰冷对峙又暗自牵扯的关系,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悲哀席卷了她。

难道这世上的感情,每一段都要经过千锤百炼?

如此惹心?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那支曾带给她无数悸动与烦恼爱恨交织的“星尘”,早已被她锁进了抽屉最深深处。

浮尘之下红尘里,谁又不是在命运的波涛旋涡里,努力保持着姿态,却难免一身湿漉。

又或许看似的软弱,在历经高温高压、百般捶打后,才能守住内核的微光。

原来地久天长,只不过是青春用力在回响。

“影影绰绰,暮暮朝朝,悠悠滟滟巷陌。

芳影阶前,莺歌尔尔欲晚。

星言月语未尽,烟波微步染霜色。

爱过也,意阑珊、千语素笺无力。

春酲夜雨沥沥,出水芙蓉仙缘相思牵。

灯剪窗西,都是旧梦相煎。

思念漫熬春宵,翠袖轻挽心思乱,一声叹,系若有缘云车轻。

”《一枕绕樑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