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要告诉你们,我见过它们,你们会说我疯了。
但如果我要告诉你们,我只见过它们的画,你们会说我疯了,因为我竟然相信那些画是写实的。
”第一次拜访那是1920年代的一个秋夜,我和朋友约瑟夫去拜访画家皮克曼。
约瑟夫是个艺术评论家,他说皮克曼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这两种特质往往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皮克曼的画室在波士顿北区的一个地下室。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某种更甜腻的气味,像熟透了的水果,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你不该在晚上来。
”皮克曼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沾满颜料的画笔。
他看起来比我以为的年轻,但眼神很老,老得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
约瑟夫笑了笑:“天才不分昼夜。
”皮克曼没有回答。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然后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我记得那扇门上有三道锁,当时我以为那是防盗的,后来才知道,那是防里面的东西出来的。
画室很大,但被画布挤得满满当当。
墙上挂着几十幅画,地上堆着更多。
每一幅画都让我倒吸一口气——不是因为我没见过恐怖的东西,而是因为它们太真实了。
第一幅画展示了一个地铁隧道,隧道深处蹲着一个东西。
它有人形的轮廓,但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就是整个隧道本身。
它的眼睛是隧道两侧的灯,它的嘴是延伸到黑暗深处的轨道。
地铁隧道中的无名之物——皮克曼的画笔捕捉到了那个不属于人类认知的实体。
当艺术的细节超过了想象的极限,我们不得不开始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创作。
“这是我去年画的。
”皮克曼站在那幅画前,用画笔指了指那个怪物。
“画完后的第三天,地铁塌陷了。
他们说是地震,但我知道是什么。
”我看着约瑟夫。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表情。
他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让我发痛。
“你见过它吗?
”约瑟夫问,声音紧绷。
“见过?
我为什么要见过?
”皮克曼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天真的困惑。
“这需要见过吗?
所有伟大的艺术都来自想象,不是吗?
”约瑟夫没有回答。
他松开我的手臂,走向下一幅画。
那幅画描绘了波士顿的一个教堂地下室,地下室里挤满了那些东西。
它们有的像巨大的蜘蛛,有的像融化的蜡像,有的根本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生物形态来描述。
我站在那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我害怕那些怪物,而是因为我开始怀疑:如果皮克曼是在想象,那他的想象力从哪里来?
如果是在观察,那他在什么地方观察的?
模特的秘密我们继续看下去。
每一幅画都比上一幅更令人不安。
地下室、废弃工厂、下水道、古老的墓地——这些地方遍布波士顿,而那些怪物,也在其中。
约瑟夫开始质疑皮克曼的“模特”。
“你不可能凭空画出这些。
”约瑟夫说,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细节太多了。
那个东西皮肤上的纹理,那些眼睛的排列,那些根本不是人类能想象出来的东西。
你在哪里见过的?
”皮克曼沉默了。
他走到画室角落,拿起一幅小一点的画。
那幅画展示了一个阴暗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像棺材一样的盒子,盒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了一只手——那只手的骨头是外翻的,指甲长而弯曲,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子。
“我的模特都很耐心。
”皮克曼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们不说话,不抱怨,不要求休息。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让我画。
有时候一站就是好几个晚上。
”约瑟夫猛地后退,撞到了一幅画。
画被撞得晃了晃,我看到画布的背面——那是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写的,不是颜料,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它在看着我。
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我转过身,但除了满屋子的画,什么也没有。
“我们该走了。
”约瑟夫抓住我的肩膀,“现在就走。
”皮克曼没有阻止我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离开,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解读的表情——不是恶意,也不是不舍,更像是他在等待什么。
我们回到地面。
波士顿的夜晚很冷,但比地下室的温暖要让人安心得多。
约瑟夫一直在说些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我的脑子里只有那些画,还有皮克曼最后的眼神。
约瑟夫送我回家,然后自己离开了。
我记得他对我说过一句话:“你明天早上会收到消息的。
”消失的画家第二天早上,消息确实来了——但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皮克曼失踪了。
警方在他的画室找到了他的笔记和画,但没有找到他本人。
画室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但里面的东西全都乱七八糟。
有的画被撕碎了,有的被推翻在地,还有的——最奇怪的是——有的画,空了。
不是画布被移除了,是画里的东西不见了。
地铁隧道那幅画,隧道是空的,怪物消失了。
教堂地下室那幅画,地下室是空的,那些蜘蛛状的东西消失了。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画室里,突然明白了皮克曼说过的那句话:“我的模特都很耐心。
”它们不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画完。
它们是在等待画完的那一刻。
当画布上的最后一笔落下,它们就从画里走了出来,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那——皮克曼在哪里?
我没有找到他的笔记,也没有找到他的日记。
警方说他是自愿离开的,因为画室的钥匙在他自己的口袋里,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然后他又从里面打开了,从外面锁上,最后——然后他就消失了。
这个推理太荒谬了,没有人相信。
但我知道这不是推理,这是事实的陈述。
皮克曼不是从门离开的,他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离开的。
回家的路上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家。
波士顿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
我走到一个地铁站附近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动物声。
它像是某种东西在移动,沉重而黏腻的声音,像是在黑暗里拖曳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声音从地铁口的阴影里传来,越来越近。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东西站在地铁站口的阴影里。
它有人形的轮廓,但没有脸。
它的身体在阴影里几乎不可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像隧道深处的灯,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我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东西向我移动,每一步都留下某种湿润的痕迹。
然后,在路灯闪烁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它的脸——或者说,它的脸就是整个黑暗本身。
它停下了。
它看着我,然后退回了阴影里。
不是害怕,而是回避。
它像认出了什么,主动躲开了我。
我在原地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没有回头看,因为我害怕看到它跟上来。
但我知道它没有跟,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我回到家,锁上门,坐在黑暗里。
我的脑海里闪过所有皮克曼的画,那些地铁隧道、教堂地下室、废弃工厂、古老墓地。
所有那些地方,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就在日常生活的阴影里。
而那些怪物,也在那里。
它们不是要毁灭人类,也不是要统治世界。
它们只是存在于某处,在黑暗里移动,在角落里观察,在画布上等待。
当皮克曼的最后一笔落下,它们就走回自己的地方,继续等待下一次被画出来。
画布的最后一笔皮克曼没有疯,也没有死。
他只是做了最后的决定。
当你在观察一个东西太久,当你在描绘一个东西太久,你会开始理解它。
当你理解它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不是怪物,它只是另一个存在,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存在,但同样有权利存在。
皮克曼选择了走进画里。
不是被迫,也不是被吞噬,而是主动的。
他成为了他最擅长的那东西——模特。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皮克曼。
但我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每一幅画的阴影里,在每一幅画怪物的背后,在每一次观看者的凝视中。
当你在看他的画时,你也在看他——他站在画里,看着你。
画布背后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当你观察那些怪物的时候,它们也在观察你。
皮克曼的模特告诉我们:你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是观察者,还是被观察者。
那些怪物不是要伤害你,它们只是存在。
你害怕的,是你无法理解的存在。
而当有一天,你终于理解了——你就会像皮克曼一样,走进画里,成为你观察的东西。
本文基于洛夫克拉夫特1923年创作的同名短篇小说改编。
克苏鲁宇宙观察员 | Vol.026下期预告(每周三、五、日更新,如无意外事件)下一期我们聊聊洛夫克拉夫特的《墙中之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