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我写过很多老师,也感谢过很多老师。
可越到后来我越觉得,真正应该认真感谢的,还有一群人。
他们没有名气。
没有头衔。
很多时候,连名字都没有被记住。
他们就是模特。
有男的,有女的。
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
上课时,他们有时穿衣服,但更多的时候,是裸体。
冬天最难。
同学们穿着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却必须一件一件脱。
从外衣,到内衣,脱下来后,总是安安静静叠好,整整齐齐放在旁边。
然后走到灯下,走到炉边,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天。
旁边虽然有火炉,可烤得人发闷发干,也并不好受。
有时候他们感冒了,还是坚持来。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放学。
四十多分钟一节课,一节一节地熬。
有时候一个动作,几个月都不变。
那不是摆姿势。
那是在拿身体扛。
他们的薪水并不高。
十多块,二十多块一节课。
可他们付出的,不只是时间。
是体力,是忍耐,是一个人对自己身体长时间的控制。
这种消耗和折磨,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清华的模特,很多住得很远。
到学校要坐两个小时地铁。
有的人手里提着路上买的早餐,到了教室都来不及吃。
人还没坐稳,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课堂里最沉默的人,往往也是最了不起的人。
老师会讲。
学生会讨论。
只有他们不说。
他们只是站着,坐着,躺着,把一个动作维持到让人心里发酸。
可我们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我常常靠他们很近。
近到能看见皮肤上的冷暖,骨头顶出来的地方,肌肉沉下去的地方。
一天天,一月月地看,我慢慢开始想:鲜活的生命,到底是什么?
男模特有的很强壮,很帅。
女模特有的身材很好,很美。
可画到后来,我越来越不只是看“好看”。
我看的是一个人怎么活在自己的身体里。
怎么忍,怎么撑,怎么在疲惫里还保留一点光。
清华的模特和川音的模特也不一样。
不是谁好谁坏,是气息不一样。
连站在那里,身上的劲都不一样。
我第一次到清华时,看见细细的树枝,很可爱,伸手去摸,结果一下被刺痛了。
那不是我熟悉的那种柔润。
连树枝都不一样,人当然也不会一样。
所以我画他们,不只是为了把人画像。
也是在借着他们,更好地认识人,认识自己。
现在回头看,我当然感谢老师。
但我也真想认真感谢这些模特。
那些没有名字的人。
那些一件一件叠好衣服,然后把自己交给课堂的人。
那些清晨赶来,早餐都顾不上吃,就站进光里的人。
那些在冬天赤裸着,替我们承受寒冷、疲惫和时间的人。
如果没有他们,很多画不会成立。
很多训练不会成立。
很多关于“人”的理解,也不会成立。
说到底,我们画的不是人体。
是人。
而他们,正是最沉默、最具体、也最值得感谢的人。
帅权轩弗吉尼亚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