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秀人微,慷慨不平——《拟行路难》第一课时:走近鲍照

一、导入：两个“行路难”

同学们，我们学过李白的《行路难》。“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李白的豪情。但大家知道吗？李白的这首《行路难》，其实深受一位前辈诗人的影响。杜甫在《春日忆李白》中写道：“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这位“鲍参军”，就是鲍照。

李白自己在《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中也说：“谢脁已没青山空，后来继之有殷公……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他没有直接提鲍照，但他的《行路难》从题材到手法，都明显受到鲍照《拟行路难》的启发。

今天，我们就先来认识这位影响了李白的大诗人——鲍照。

二、文言文小传：读《南史·鲍照传》

《南史·鲍照传》（节选）

鲍照字明远，东海人，文辞瞻逸。尝为古乐府，文甚遒丽。

元嘉中，河济俱清，当时以为美瑞。照为《河清颂》，其序甚工。

照始尝谒义庆未见知，欲贡诗言志，人止之曰：“卿位尚卑，不可轻忤大王。”照勃然曰：“千载上有英才异士沈没而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岂可遂蕴智慧，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乎！”

于是奏诗，义庆奇之。赐帛二十匹，寻擢为国侍郎，甚见知赏。

迁秣陵令。文帝以为中书舍人。

上好为文章，自谓人莫能及，照悟其旨，为文章多鄙言累句。咸谓照才尽，实不然也。

临海王子顼为荆州，照为前军参军，掌书记之任。子顼败，为乱兵所杀。

【字词疏通】

· 文辞瞻逸：瞻，丰富；逸，超拔。文章辞藻丰富、超拔不俗。

· 元嘉：宋文帝年号（424—453）。

· 河济俱清：黄河、济水都变清了，古人以为祥瑞。

· 谒：拜见。

· 未见知：没有被赏识。

· 贡诗言志：献上诗歌来表达自己的志向。

· 忤：冒犯，违逆。

· 勃然：发怒的样子。

· 蕴智慧：埋没自己的才智。

· 兰艾不辨：兰草和艾草分不清，比喻好坏不分。鲍照的意思是：难道要我埋没才智，让好坏不分、贤愚不辨吗？

· 寻擢：不久被提拔。

· 侍郎：官职，这里指王国侍郎，是诸王幕府中的属官。

· 中书舍人：皇帝的秘书，负责起草诏令，官位虽不高，但接近权力核心。

· 上好为文章：这里的“上”指宋孝武帝刘骏，他也喜欢写文章，而且自认为天下第一。

· 照悟其旨：鲍照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皇帝不喜欢别人写得比他好）。

· 鄙言累句：粗俗的词语、累赘的句子。鲍照故意写得不好，免得让皇帝嫉妒。

· 咸谓照才尽：大家都以为鲍照的才华用完了。

· 临海王子顼：刘子顼，宋孝武帝的儿子，封临海王。

· 前军参军：鲍照的最后一个官职，所以世称“鲍参军”。

· 掌书记之任：掌管文书工作。

· 子顼败，为乱兵所杀：刘子顼起兵失败，鲍照被乱兵杀死。

【翻译大意】

鲍照字明远，东海人，文章辞藻丰富、超拔不俗。他曾经创作古乐府诗，文辞非常遒劲华丽。

元嘉年间，黄河和济水都变清了，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祥瑞。鲍照写了一篇《河清颂》，序文写得非常工巧。

鲍照当初拜见临川王刘义庆，没有得到赏识。他想献诗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有人劝阻他说：“你的地位还很低，不可以轻易冒犯大王。”鲍照生气地说：“千百年以来，英才异士沉沦埋没而不为人所知的，哪里数得过来！大丈夫难道可以埋没自己的才智，让好坏不分、贤愚不辨，整天碌碌无为，和燕雀混在一起吗！”

于是他献上诗作，刘义庆觉得他的诗很奇特，赏赐他二十匹帛，不久就提拔他为王国侍郎，非常赏识他。

后来他升任秣陵令。宋文帝让他做中书舍人。

孝武帝喜欢写文章，自认为没有人比得上他，鲍照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写文章时就故意用一些粗俗的词和累赘的句子。大家都以为鲍照的才华用完了，其实不是这样。

临海王刘子顼镇守荆州时，鲍照担任前军参军，负责文书工作。后来刘子顼兵败，鲍照被乱兵杀死。

三、三个关键词：读懂鲍照的人生

1. 才秀人微

这是钟嵘《诗品》对鲍照的评价。四个字，概括了鲍照一生的悲剧。

· “才秀”：才华出众。鲍照的文学才华，在当时就是顶级的。他与谢灵运、颜延之并称“元嘉三大家”。他的乐府诗、七言歌行，开一代风气之先。

· “人微”：出身卑微。鲍照自称“家世贫贱”，是“负锸下农”。在南朝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时代，出身决定命运。

什么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这是魏晋南北朝门阀制度的写照：朝廷选拔官员看重的是门第出身，高官显位都被世家大族垄断，出身寒门的人，再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

鲍照的悲剧就在这里：他明明有盖世的才华，却因为出身寒门，一生只能做王府幕僚、县令之类的小官，最高也只做到中书舍人（皇帝的秘书）、前军参军。他没有机会施展更大的抱负，最后在乱军中被杀，年仅五十多岁。

2. 大丈夫岂可遂蕴智慧

这句话来自刚才我们读的小传。这是鲍照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句话，也是他性格的写照。

当时他去拜见临川王刘义庆，想要献诗自荐。有人劝他说：“你地位太低，别去冒犯大王。”鲍照一听就怒了，说了一段话，其中这一句最为有力：“大丈夫岂可遂蕴智慧，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乎！”

· “蕴智慧”——把自己的智慧藏起来，埋没不露。

· “兰艾不辨”——兰草（香草，比喻贤才）和艾草（臭草，比喻庸才）分不清楚。

· “与燕雀相随”——和燕雀（比喻庸碌之辈）混在一起。

鲍照的意思是：我一个大丈夫，怎么能把自己的才华藏起来，让好坏不分、贤愚不辨，整天和那些庸碌之辈混在一起！

这是一个寒门子弟的呐喊。他不认命，他要凭自己的才华闯出一片天。他献上诗作，刘义庆读后大为惊叹，立刻提拔他做国侍郎。鲍照用才华敲开了仕途的大门。

但命运是残酷的。他敲开了门，却走不进核心。终其一生，他都在幕府和小官之间辗转，始终无法摆脱“人微”的宿命。

3. 吞声踯躅不敢言

这是《拟行路难（其四）》的最后一句。我们下一节课会详细讲这首诗，但这里可以先提一句。

“吞声”——把声音吞下去，有话不敢说。“踯躅”——徘徊不前。鲍照一生都在这种矛盾中挣扎：他有话要说，却不敢说；他想反抗，却无力反抗。他写出“大丈夫岂可遂蕴智慧”的豪言，最后却只能“吞声踯躅不敢言”。

这一句，是鲍照一生的注脚。

四、两个轶事：有趣的鲍照（5分钟）

1. 毛遂自荐的故事

刚才我们已经讲了鲍照献诗自荐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在于鲍照的“怒”。

他本来是去拜见刘义庆的，但没有被接见。他准备献诗，有人劝他别去。一般人可能就算了，但鲍照“勃然”发怒，说出了那段慷慨激昂的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鲍照是一个性格非常强烈的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才华，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功名的渴望。他不像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也不像谢灵运那样游山玩水。他要入世，要建功立业，要用才华证明自己。

2. 误入歧途的故事

鲍照后来做了中书舍人，是皇帝的秘书。当时的皇帝宋孝武帝刘骏也喜欢写文章，而且自认为天下第一，没人比得上他。

鲍照是个聪明人，他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你不能写得比我好。于是，他写文章的时候，故意用一些粗俗的词、累赘的句子，故意写得不好。大家都以为鲍照的才华用完了，其实他是故意的。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鲍照不是不会写好的文章，他是不敢写。在那个时代，才华也可能招来灾祸。鲍照选择了“藏拙”，选择了“装傻”。这和那个“勃然”发怒、慷慨献诗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但我们可以理解。生活教会了他低头，时代逼他学会了沉默。

五、他的成就：为什么我们要读鲍照（5分钟）

鲍照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可以用三个“第一”来概括：

1. 乐府诗第一人

鲍照最擅长的就是乐府诗，尤其是《拟行路难》十八首。这组诗主要表现寒门志士的压抑和反抗，充满了对门阀社会的不满和抗争精神。他在七言诗的发展上也有开创性贡献，为后来李白、杜甫的七言歌行奠定了基础。

2. 元嘉三大家之一

与谢灵运、颜延之并称“元嘉三大家”。但谢、颜出身世家大族，鲍照出身寒门。他是三大家中唯一的寒士，也是成就最高的一位。

3. 李白的老师

杜甫说李白“俊逸鲍参军”，李白的诗风深受鲍照影响。李白的《行路难》就是对鲍照《拟行路难》的继承和发展。如果说李白是“诗仙”，那鲍照就是“诗仙的老师”。

六、结语：才秀人微，慷慨不平

他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他不认命，凭才华敲开了仕途的门。但门阀制度的铁幕太厚了，他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突破。他在小官和幕府之间辗转，最后死在乱军之中，终年五十多岁。

钟嵘在《诗品》中评价他：“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才华出众却出身卑微，所以被时代埋没了。

但文学史是公平的。他没有得到当世的功名，却得到了后世的传颂。他的诗影响了李白，影响了无数后来者。清代刘熙载在《艺概》中给了他极高的评价：“慷慨任气，磊落使才，在当时不可无一，不能有二。”

鲍照的一生，是“才秀人微”的悲剧，也是寒门士子不甘沉沦的奋斗史。他用诗记录了自己的愤怒、不甘、无奈，也用诗证明了自己。

下节课，我们将走进他的《拟行路难（其四）》，看看这位“俊逸鲍参军”如何用一首诗，写出那个时代寒士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