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嵘《诗品》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品评五言诗人的诗歌批评专著,与《文心雕龙》并称为六朝文学批评的双璧,更是后世诗话体例的开山之作,在文学批评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地位。

它首次系统梳理汉魏至齐梁诗人源流,以三品论等第、以溯源辨流派,确立了中国古代诗歌批评的基本范式。

其提出的 “感物动情”“滋味说”“风力与丹采并重” 以及 “直寻” 等重要诗学主张,深刻批判了当时堆砌典故、拘守声律的浮靡文风,不仅为唐诗创作与理论发展奠定了审美基础,更影响了司空图韵味说、严羽兴趣说、王士禛神韵说等后世核心诗学理论,长期主导着中国古典诗歌的审美取向与批评传统。

诗品序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

照烛三才,晖丽万有,灵祇待之以致飨,幽微藉之以昭告;动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诗。

昔《南风》之词,《卿云》之颂,厥义敻矣。

夏歌曰“郁陶乎予心”,楚谣曰“名余曰正则”,虽诗体未全,然是五言之滥觞也。

逮汉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

古诗眇邈,人世难详,推其文体,固是炎汉之制,非衰周之倡也。

自王、扬、枚、马之徒,词赋竞爽,而吟咏靡闻。

从李都尉迄班婕妤,将百年间,有妇人焉,一人而已。

诗人之风,顿已缺丧。

东京二百载中,惟有班固《咏史》,质木无文。

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笃好斯文;平原兄弟郁为文栋;刘桢、王粲为其羽翼。

次有攀龙托凤,自致於属车者,盖将百计。

彬彬之盛,大备於时矣。

尔后陵迟衰微,迄於有晋。

太康中,三张、二陆、两潘、一左,勃尔复兴,踵武前王,风流未沫,亦文章之中兴也。

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

於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

爰及江左,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建安风力尽矣。

先是郭景纯用俊上之才,变创其体。

刘越石仗清刚之气,赞成厥美。

然彼众我寡,未能动俗。

逮义熙中,谢益寿斐然继作。

元嘉中,有谢灵运,才高词盛,富艳难踪,固已含跨刘郭,陵轹潘左。

故知陈思为建安之杰,公幹、仲宣为辅。

陆机为太康之英,安仁、景阳为辅。

谢客为元嘉之雄,颜延年为辅。

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词之命世也。

夫四言,文约意广,取效《风》、《骚》,便可多得。

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习焉。

五言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会於流俗。

岂不以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者耶?

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

文已尽而意有馀,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

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

若专用比兴,患在意深,意深则词踬。

若专用赋体,患在意浮,意浮则文散,嬉成流移,文无止泊,有芜漫之累矣。

若乃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诸诗者也。

嘉会寄诗以亲,离群讬诗以怨。

至於楚臣去境,汉妾辞宫;或骨横朔野,或魂逐飞蓬;或负戈外戍,杀气雄边;塞客衣单,孀闺泪尽;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反;女有扬蛾入宠,再盼倾国。

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故曰:“《诗》可以群,可以怨。

”使穷贱易安,幽居靡闷,莫尚於诗矣。

故词人作者,罔不爱好。

今之士俗,斯风炽矣。

才能胜衣,甫就小学,必甘心而驰骛焉。

於是庸音杂体,人各为容。

至使膏腴子弟,耻文不逮,终朝点缀,分夜呻吟。

独观谓为警策,众睹终沦平钝。

次有轻薄之徒,笑曹、刘为古拙,谓鲍照羲皇上人,谢朓今古独步。

而师鲍照终不及“日中市朝满”,学谢朓,劣得“黄鸟度青枝”。

徒自弃於高明,无涉於文流矣。

观王公缙绅之士,每博论之馀,何尝不以诗为口实。

随其嗜欲,商榷不同,淄、渑并泛,朱紫相夺,喧议竞起,准的无依。

近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疾其淆乱,欲为当世诗品,口陈标榜。

其文未遂,感而作焉。

昔九品论人,《七略》裁士,校以宾实,诚多未值。

至若诗之为技,较尔可知。

以类推之,殆均博弈。

方今皇帝,资生知之上才,体沈郁之幽思,文丽日月,赏究天人。

昔在贵游,已为称首。

况八纮既奄,风靡云蒸,抱玉者联肩,握珠者踵武。

以瞰汉、魏而不顾,吞晋、宋於胸中。

谅非农歌辕议,敢致流别。

嵘之今录,庶周旋於闾里,均之於谈笑耳。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为先后,不以优劣为诠次。

又其人既往,其文克定。

今所寓言,不录存者。

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

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驳奏。

宜穷往烈。

至乎吟咏情性,亦何贵於用事?

“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

“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

“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

“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

观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

颜延、谢庄,尤为繁密,於时化之。

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书抄。

近任昉、王元长等,词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浸以成俗。

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

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

词既失高,则宜加事义。

虽谢天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陆机《文赋》,通而无贬;李充《翰林》,疏而不切;王微《鸿宝》,密而无裁;颜延论文,精而难晓;挚虞《文志》,详而博赡,颇曰知言。

观斯数家,皆就谈文体,而不显优劣。

至於谢客集诗,逢诗辄取;张骘《文士》,逢文即书。

诸英志录,并义在文,曾无品第。

嵘今所录,止乎五言。

虽然,网罗今古,词文殆集。

轻欲辨彰清浊,掎摭病利,凡百二十人。

预此宗流者,便称才子。

至斯三品升降,差非定制,方申变裁,请寄知者尔。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辨,四声之论。

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

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备之金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

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为韵之首。

故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

今既不备管弦,亦何取於声律邪?

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

帷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

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

尝欲进《知音论》,未就。

”王元长创其首,谢杋、沈约扬其波。

三贤或贵公子孙,幼有文辩,於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

襞积细微,专相陵架。

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

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

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

陈思赠弟,仲宣《七哀》,公幹思友,阮籍《咏怀》,子卿“双凫”,叔夜“双鸾”,茂先寒夕,平叔衣单,安仁倦暑,景阳苦雨,灵运《邺中》,士衡《拟古》,越石感乱,景纯咏仙,王微风月,谢客山泉,叔源离宴,鲍照戍边,太冲《咏史》,颜延入洛,陶公咏贫之制,惠连《捣衣》之作,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

所以谓篇章之珠泽,文采之邓林。

诗品卷上(上品)古诗其体源出于《国风》。

陆机所拟十四首,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

其外 “去者日以疏” 四十五首,虽多哀怨,颇为总杂,旧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

“客从远方来”“橘柚垂华实”,亦为警绝矣。

人代冥灭,而清音独远,悲夫!

汉都尉李陵诗其源出于《楚辞》。

文多凄怆,怨者之流。

陵,名家子,有殊才,生命不谐,声颓身丧。

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

汉婕妤班姬诗其源出于李陵。

《团扇》短章,辞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

侏儒一节,可以知其工矣!

魏陈思王植诗其源出于《国风》。

骨气奇高,词彩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

嗟乎!

陈思之于文章也,譬人伦之有周、孔,鳞羽之有龙凤,音乐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

俾尔怀铅吮墨者,抱篇章而景慕,映馀晖以自烛。

故孔氏之门如用诗,则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景阳、潘、陆,自可坐于廊庑之间矣。

魏文学刘桢诗其源出于古诗。

仗气爱奇,动多振绝。

真骨凌霜,高风跨俗。

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

然自陈思已下,桢称独步。

魏侍中王粲诗其源出于李陵。

发愀怆之词,文秀而质羸。

在曹、刘间,别构一体。

方陈思不足,比魏文有馀。

晋步兵阮籍诗其源出于《小雅》。

无雕虫之功。

而《咏怀》之作,可以陶性灵,发幽思。

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

洋洋乎会于风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远大,颇多感慨之词。

厥旨渊放,归趣难求。

颜延注解,能言其志。

晋平原相陆机诗其源出于陈思。

才高辞赡,举体华美。

气少于公幹,文劣于仲宣。

尚规矩,不贵绮错,有伤直致之奇。

然其咀嚼英华,厌饫膏泽,文章之渊泉也。

张公叹其大才,信矣!

晋黄门郎潘岳诗其源出于仲宣。

翰林叹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绡縠,犹浅于陆机。

谢混云:“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陆文如披沙简金,往往见宝。

” 嵘谓益寿轻华,故以潘为胜;翰林笃论,故叹陆为深。

余尝言:陆才如海,潘才如江。

晋黄门郎张协诗其源出于王粲。

文体华净,少病累。

又巧构形似之言。

雄于潘岳,靡于太冲。

风流调达,实旷代之高手。

词彩葱蒨,音韵铿锵,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晋记室左思诗其源出于公幹。

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

虽野于陆机,而深于潘岳。

谢康乐常言:“左太冲诗,潘安仁诗,古今难比。

”宋临川太守谢灵运诗其源出于陈思,杂有景阳之体。

故尚巧似,而逸荡过之,颇以繁芜为累。

嵘谓若人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富宜哉!

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

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

初,钱塘杜明师夜梦东南有人来入其馆,是夕,即灵运生于会稽。

旬日,而谢玄亡。

其家以子孙难得,送灵运于杜治养之。

十五方还都,故名 “客儿”。

诗品卷中(中品)汉上计秦嘉、嘉妻徐淑诗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

为五言者,不过数家,而妇人居二。

徐淑叙别之作,亚于《团扇》矣。

魏文帝诗其源出于李陵,颇有仲宣之体。

则所计百许篇,率皆鄙直如偶语。

惟 “西北有浮云” 十馀首,殊美赡可玩,始见其工矣。

不然,何以铨衡群彦,对扬厥弟者耶?

晋中散嵇康诗颇似魏文。

过为峻切,讦直露才,伤渊雅之致。

然托喻清远,良有鉴裁,亦未失其高流矣。

晋司空张华诗其源出于王粲。

其体华艳,兴托不奇。

巧用文字,务为妍冶。

虽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犹恨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

谢康乐云:“张公虽复千篇,犹一体耳。

” 今置之中品疑弱,处之下科恨少,在季、孟之间矣。

魏尚书何晏、晋冯翊守孙楚、晋著作王赞、晋王司徒掾张翰、晋中书令潘尼诗平叔《鸿雁》之篇,风规见矣。

子荆 “零雨” 之外,正长 “朔风” 之后,虽有累札,良亦无闻。

季鹰 “黄华” 之唱,正叔 “绿蘩” 之章,虽不具美,而文彩高丽,并得虬龙片甲,凤凰一毛。

事同驳圣,宜居中品。

魏侍中应璩诗祖袭魏文。

善为古语,指事殷勤,雅意深笃,得诗人激刺之旨。

至于 “济济” 今日所,华靡可讽味焉。

晋清河守陆云、晋侍中石崇、晋襄城太守曹摅、晋朗陵公何劭诗清河之方平原,殆如陈思之匹白马。

于其哲昆,故称二陆。

季伦、颜远,并有英篇。

笃而论之,朗陵为最。

晋太尉刘琨、晋中郎卢谌诗其源出于王粲。

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

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

中郎仰之,微不逮者矣。

晋弘农太守郭璞诗宪章潘岳,文体相辉,彪炳可玩。

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

《翰林》以为诗首。

但《游仙》之作,辞多慷慨,乖远玄宗。

而云 “奈何虎豹姿”,又云 “戢翼栖榛梗”,乃是坎壈咏怀,非列仙之趣也。

晋吏部郎袁宏诗彦伯《咏史》,虽文体未遒,而鲜明紧健,去凡俗远矣。

晋处士郭泰机、晋常侍顾恺之、宋谢世基、宋参军顾迈、宋参军戴凯诗泰机 “寒女” 之制,孤怨宜恨。

长康能以二韵答四首之美。

世基 “横海”,顾迈 “鸿飞”。

戴凯人实贫羸,而才章富健。

观此五子,文虽不多,气调警拔,吾许其进,则鲍照、江淹未足逮止。

越居中品,佥曰宜哉。

宋徵士陶潜诗其源出于应璩,又协左思风力。

文体省净,殆无长语。

笃意真古,辞兴婉惬。

每观其文,想其人德。

世叹其质直。

至如 “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

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

宋光禄大夫颜延之诗其源出于陆机。

尚巧似,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

又喜用古事,弥见拘束,虽乖秀逸,是经纶文雅才。

雅才减若人,则蹈于困踬矣。

汤惠休曰:“谢诗如芙蓉出水,颜如错彩镂金。

” 颜终身病之。

宋豫章太守谢瞻、宋仆射谢混、宋太尉袁淑、宋征君王微、宋征虏将军王僧达诗其源出于张华。

才力苦弱,故务其清浅,殊得风流媚趣。

课其实录,则豫章、仆射,宜分庭抗礼。

征君、太尉,可托乘后车。

征虏卓卓,殆欲度骅骝前。

宋法曹参军谢惠连诗小谢才思富捷,恨其兰玉夙凋,故长辔未骋。

《秋怀》《捣衣》之作,虽复灵运锐思,亦何以加焉。

又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

《谢氏家录》云:“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语。

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

故常云:‘此语有神助,非吾语也。

’”宋参军鲍照诗其源出于二张。

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得景阳之諔诡,含茂先之靡嫚。

骨节强于谢混,驱迈疾于颜延。

总四家而擅美,跨两代而孤出。

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

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

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

齐吏部谢朓诗其源出于谢混。

微伤细密,颇在不伦。

一章之中,自有玉石。

然奇章秀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远变色。

善自发诗端,而末篇多踬,此意锐而才弱也。

至为后进士子之所嗟慕。

朓极与余论诗,感激顿挫过其文。

齐光禄江淹诗文通诗体总杂,善于摹拟。

筋力于王微,成就于谢朓。

初,淹罢宣城郡,遂宿冶亭,梦一美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矣,可以见还。

” 淹探怀中,得五色笔以授之。

尔后为诗,不复成语,故世传江淹才尽。

梁卫将军范云、梁中书郎丘迟诗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

丘诗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

故当浅于江淹,而秀于任昉。

梁太常任昉诗彦升少年为诗不工,故世称 “沈诗任笔”,昉深恨之。

晚节爱好既笃,文亦遒变。

若铨事理,拓体渊雅,得国士之风,故擢居中品。

但昉既博物,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

少年士子,效其如此,弊矣。

梁左光禄沈约诗观休文众制,五言最优。

详其文体,察其馀论,固知宪章鲍明远也。

所以不闲于经纶,而长于清怨。

永明相王爱文,王元长等皆宗附之。

约于时谢朓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

虽文不至其工丽,亦一时之选也。

见重闾里,诵咏成音。

嵘谓约所著既多,今翦除淫杂,收其精要,允为中品之第矣。

故当词密于范,意浅于江也。

诗品卷下(下品)汉令史班固、汉孝廉郦炎、汉上计赵壹诗孟坚才流,而老于掌故。

观其《咏史》,有感叹之词。

文胜托咏 “灵芝”,怀寄不浅。

元叔散愤兰蕙,指斥囊钱。

苦言切句,良亦勤矣。

斯人也,而有斯困,悲夫!

魏武帝、魏明帝诗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

睿不如丕,亦称三祖。

魏白马王彪、魏文学徐干诗白马与陈思答赠,伟长与公幹往复,虽曰 “以莛扣钟”,亦能闲雅矣。

魏仓曹属阮瑀、晋顿丘太守欧阳建、晋文学应璩、晋中书令嵇含、晋河南太守阮侃、晋侍中嵇绍、晋黄门枣据诗元瑜、坚石七君诗,并平典不失古体。

大检似,而二嵇微优矣。

晋中书张载、晋司隶傅玄、晋太仆傅咸、晋侍中缪袭、晋散骑常侍夏侯湛诗孟阳诗乃远惭厥弟,而近超两傅。

长虞父子,繁富可嘉。

孝冲虽曰后进,见重安仁。

熙伯挽歌,唯以造哀尔。

晋骠骑王济、晋征南将军杜预、晋廷尉孙绰、晋征士许询诗永嘉以来,清虚在俗。

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

爰洎江表,玄风尚备。

真长、仲祖、桓、庾诸公犹相袭。

世称孙、许,弥善恬淡之词。

晋徵士戴逵、晋东阳太守殷仲文诗晋、宋之际,殆无诗乎!

义熙中,以谢益寿、殷仲文为华绮之冠,殷不竞矣。

宋尚书令傅亮诗季友文,余常忽而不察。

今沈特进撰诗,载其数首,亦复平矣。

宋记室何长瑜、宋羊曜璠、宋詹事范晔诗乃不称其才,亦为鲜举矣。

宋孝武帝、宋南平王铄、宋建平王宏诗孝武诗,雕文织彩,过为精密,为二藩希慕,见称轻巧矣。

宋光禄谢庄诗希逸诗,气候清雅,不逮于王、袁。

然兴属闲长,良无鄙促也。

宋御史苏宝生、宋中书令史陵修之、宋典祠令任昙绪、宋越骑戴法兴诗苏、陵、任、戴,并著篇章,亦为搢绅之所嗟咏。

人非文才是愈,甚可嘉焉。

宋监典事区惠恭诗惠恭本胡人,为颜师伯干。

颜为诗笔,辄偷定之。

后造《独乐赋》,语侵给主,被斥。

及大将军修北第,差充作长。

时谢惠连兼记室参军,惠恭时往共安陵嘲调。

末作《双枕诗》以示谢。

谢曰:“君诚能,恐人未重。

且可以为谢法曹造。

” 遗大将军,见之赏叹,以锦二端赐谢。

谢辞曰:“此诗,公作长所制,请以锦赐之。

”齐惠休上人、齐道猷上人、齐释宝月诗惠休淫靡,情过其才。

世遂匹之鲍照,恐商周矣。

羊曜璠云:“是颜公忌照之文,故立休、鲍之论。

” 庾、白二胡,亦有清句。

《行路难》是东阳柴廓所造。

宝月尝憩其家,会廓亡,因窃而有之。

廓子赍手本出都,欲讼此事,乃厚赂止之。

齐高帝、齐征北将军张永、齐太尉王文宪诗齐高帝诗,词藻意深,无所云少。

张景云虽谢文体,颇有古意。

至如王师文宪,既经国图远,或忽是雕虫。

齐黄门谢超宗、齐浔阳太守丘灵鞠、齐给事中郎刘祥、齐司徒长史檀超、齐正员郎钟宪、齐诸暨令颜则、齐秀才顾则心诗檀、谢七君,并祖袭颜延,欣欣不倦,得士大夫之雅致乎!

余从祖正员常云:“大明、泰始中,鲍、休美文,殊已动俗,唯此诸人,傅颜、陆体,用固执不如颜。

诸暨最荷家声。

”齐参军毛伯成、齐朝请吴迈远、齐朝请许瑶之诗伯成文不全佳,亦多惆怅。

吴善于风人答赠。

许长于短句咏物。

汤休谓远云:“吾诗可为汝诗父。

” 以访谢光禄,云:“不然尔,汤可为庶兄。

”齐鲍令晖、齐韩兰英诗令晖歌诗,往往断绝清巧,拟古尤胜,唯《百愿》淫矣。

照尝答孝武云:“臣妹才自亚于左芬,臣才不及太冲尔。

” 兰英绮密,甚有名篇,又善谈笑。

齐武谓韩云:“借使二媛生于上叶,则‘玉阶’之赋,‘纨素’之辞,未讵多也。

”齐司徒长史张融、齐詹事孔稚圭诗思光纡缓诞放,纵有乖文体,然亦捷疾丰饶,差不局促。

德璋生于封谿,而文为雕饰,青于蓝矣。

齐宁朔将军王融、齐中庶子刘绘诗元长、士章,并有盛才,词美英净。

至于五言之作,几乎尺有所短。

譬应变将略,非武侯所长,未足以贬卧龙。

齐仆射江祏、弟祀诗祏诗猗猗清润,祀诗靡靡可怀。

齐记室王巾、齐绥远太守卞彬、齐端溪令卞录诗王巾、二卞诗,并爱奇崭绝,慕袁彦伯之风。

虽不宏绰,而文体剿净,去平美远矣。

齐诸暨令袁嘏诗平平耳,多自谓能。

常语徐太尉云:“我诗有生气,须人捉著,不尔便飞去。

”齐雍州刺史张欣泰、梁中书郎范缜诗欣泰、子真,并希古胜文,鄙薄俗制,赏心流亮,不失雅宗。

梁秀才陆厥诗观厥文纬,具识丈夫之情状。

自制未优,非言之失也。

梁常侍虞羲、梁建阳令江洪诗子阳诗奇句清拔,谢朓尝嗟颂之。

洪虽无多,亦能自迥出。

梁步兵鲍行卿、梁晋陵令孙察诗行卿少年,甚擅风谣之美。

察最幽微,而感赏至到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