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谎言课刘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教她说谎，”苏晚禾重复了一遍，“但不是普通的谎言。

是那种……她自己相信的谎言。

”“你在说什么？

”苏晚禾组织了一下语言。

“规则二的逻辑是：你说的每句话，如果和你内心认定的真相不符，就会扣点。

但反过来，如果她真的相信这句话是真的，就不扣点。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教她的是——如何让自己相信假话。

”刘芳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说……让她骗自己？

”“对，”苏晚禾说，“这是成本最低的谎言。

骗别人需要技巧，骗自己只需要——训练。

”她顿了一下。

“我以前是广告行业的。

你知道广告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不是骗别人，是骗自己。

我们要相信自己的产品是全世界最好的，要相信这瓶水真的能让你年轻十岁，要相信这支口红能改变你的人生。

如果你自己都不信，你怎么让别人信？

”刘芳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所以，”苏晚禾说，“如果我们能教林小年——教所有像林小年这样的孩子——在说某些特定的话之前，先让自己相信，那他们就能在这个游戏里活下来。

”“但……但这不就是教他们骗人吗？

”“是教他们生存，”苏晚禾说，“你觉得这个游戏的设计者在乎道德吗？

规则里有一条是‘禁止说谎’吗？

没有。

规则里只有‘说谎要付出代价’。

而这个代价的算法，是有漏洞的。

”刘芳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个漏洞，”她慢慢地说，“就是骗自己。

”“对。

”“那你觉得，骗自己多了，会不会……真的分不清真假了？

”苏晚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了自己在广告行业的那八年。

每天都要相信那些自己设计出来的“故事”，每天都要说服自己“这个产品真的很好”。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不是分不清真假。

那是选择不去分。

“可能会，”她诚实地说，“但这是三十天的游戏。

三十天之后，一切都会被遗忘。

规则七说的。

”刘芳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林小年还在玩兔子，嘴里小声哼着一首歌。

“好，”刘芳说，“怎么教？

”苏晚禾想了想。

“从最简单的开始，”她说，“教她说一句谎话，然后让她自己找到相信它的理由。

”她站起来，走到林小年面前蹲下。

“小年，”她叫她的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嗯？

”“姐姐想和你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好！

”林小年的眼睛亮了。

“这个游戏是这样的：姐姐说一句话，你跟着说。

但是说的时候，你要假装这句话是真的。

假装得越像，得分越高。

”“什么话呀？

”苏晚禾想了一下。

“比如——‘我的兔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兔子’。

”林小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绒兔子，笑了：“它本来就是！

”“那你说一遍。

”“我的兔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兔子！

”手机没有震。

因为这句话对她来说是真的。

她真的这么认为。

苏晚禾又试了一句。

“我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朋友。

”林小年犹豫了一下。

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苏晚禾。

“我……我不是最勇敢的，”她说，“我上次打针还哭了。

”手机没震。

因为这是真话。

“没关系，”苏晚禾说，“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小朋友算勇敢的？

”“嗯……不哭的。

”“那你下次打针的时候，如果不哭，算不算勇敢？

”“算！

”“那你现在能不能假装自己是那个打针不哭的小朋友，说一遍那句话？

”林小年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朋友！

”手机没震。

苏晚禾看了刘芳一眼。

刘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看，”苏晚禾轻声说，“她做到了。

”从林小年的视角看，她刚才确实“假装”了。

但在那个“假装”的瞬间，她的大脑产生了一种临时的“真实感”。

对于这个游戏来说，这就够了。

规则二惩罚的是“表达和内心认定的真相之间的差距”。

只要内心认定的真相在那个瞬间是那个样子，就不算谎言。

这就是苏晚禾发现的第一个游戏漏洞：真相是流动的。

你可以选择在某个瞬间相信什么。

只要你在说那句话的零点一秒里，真心实意地相信它，它就变成了真话。

哪怕下一秒你就不信了。

这个漏洞的利用门槛很高。

它需要你对自己的大脑有极强的控制力。

但如果你能做到——你就可以在任何时候说出任何话，而不被扣点。

苏晚禾站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游戏开始：1小时47分钟。

存活玩家：7，891，198，762。

淘汰人数：又多了三千多。

“刘姐，”她说，“我刚才教小年的那个方法，你可以练。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什么？

”“不要让她对你说谎。

”刘芳愣了一下。

“我说了，这个游戏里最重要的是团队内部的信任，”苏晚禾说，“如果她学会了对你说谎，她也会对别人说谎。

但如果你能让她相信，对你永远说真话是安全的——”她停了一下。

“那你就给了她一个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不会坍塌的锚点。

”刘芳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你多大？

”刘芳突然问。

“三十一。

”“三十一，”刘芳重复了一下，“你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人。

”苏晚禾没有问“那我像多大”。

她知道刘芳的意思：你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你太冷静了。

太清醒了。

太像一个在这个游戏里活了很久的人了。

“我只是比较擅长看说明书，”苏晚禾说。

这是真话。

她确实擅长看说明书。

从小到大，她擅长的事情就是读懂规则，然后找到规则里没写出来的东西。

上学的时候，考试大纲就是她的说明书。

她知道每一分背后的考点是什么，知道哪些题是送分的，哪些题是拉开差距的，哪些题是根本不需要做的。

工作的时候，KPI就是她的说明书。

她知道老板真正在意的是什么，知道客户的痛点在哪里，知道怎么做出来的方案能一次过。

现在，这个游戏给了她一份新的说明书。

三十二条规则。

几行提示。

几百个正在变动的数字。

她要做的，和过去三十年做的一样：读懂它。

然后，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