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女神号的航行与服役纪实(第十五章-译文)

在查找蒸汽船加煤站资料的时候，盒子君找到一本1845年出版的复仇女神号远航中国参加第一次鸦片战争的英文纪实书。

• 我们过往认为的被“坚船利炮”打开的门户，坚船利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从英国人的视角看当时的大清是什么样子的？
• 当时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第十五章 二道滩的盛宴与破裂的和平：琦善的最后挣扎

用AI生成的封面图片仅供参考

琦善与义律上校的那场著名会晤，发生在虎门上游几英里处的二道滩（Second Bar），紧邻江边的一座宝塔。这场会议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关注，也确实值得大书特书。

盒子君附图：珠江二道滩宝塔

虽然从政治结果来看，这次会议几乎毫无建树，但有理由相信，当时的琦善和义律一样，都迫切希望通过和平手段解决争端，避免战火重燃。

然而，任何形式的拖延对琦善来说都是有利的。随后的谈判破裂，以及紧接着虎门炮台的陷落，让许多人得出一个结论：琦善从头到尾都在设局，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让他完成尚未完工的防御部署，然后向我们下战书。

这种观点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了。随着故事的推进，我们将看到：琦善对自己国家的虚弱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他是真心想要避开这场风暴。 但来自北京的严旨——那是绝对的命令——将他逼入了绝境，迫使他不得不中断一切友好往来，采取极端措施。

事实上，琦善后来被朝廷治罪，罪名包括叛国、受贿和无能，其中一条竟然是因为他“自降身份”与义律谈判，而不是直接发兵把英军赶下海。琦善深知这种强硬手段的愚蠢，也明白死守珠江是毫无希望的，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服从。

因为在穿鼻之战后的妥协，他已经被剥夺了部分官职。为了不至于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表现出“誓死守卫虎门”的姿态——尽管他心里很清楚，这根本守不住。

盒子君附图：二道滩在进入虎门水道以后的位置，图中可见标注Second Bar

蒸汽船的首秀：魔鬼船进入“内河”

现在，让我们跟随“复仇女神号”溯流而上，去看看二道滩的那场盛大会议究竟是什么样，看看大英帝国的全权代表与大清帝国的钦差大臣是如何过招的。

这注定是一场极具仪式感的会面。这是大清高官第一次以完全平等的姿态允许外国人进行交往；这也是为了履行新条约（《穿鼻草约》）的条款。因此，所有人都对此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双方都做了与其高贵身份相匹配的准备，毫无疑问，都在盘算着如何给对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为了给义律上校撑场面，英军从“韦尔斯利号”（Wellesley）、“德鲁伊号”（Druid）和“卡利俄佩号”（Calliope）中精选了100名皇家海军陆战队员，作为仪仗队登上“马达加斯加号”轮船，由埃利斯上校（现为中校，C.B.）指挥。“威严号”和“卡利俄佩号”那优秀的军乐队也随行助阵。英国人期望这些士兵的军容和操演能“震慑”中国人，同时用欢快的军乐让对方心情愉悦。

1月26日，“复仇女神号”搭载着义律和几位军官从澳门出发，直奔虎门。随后，“马达加斯加号”加入编队。义律的随行人员包括赫伯特舰长、邓达斯舰长和梅特兰舰长。

盒子君附图：二道滩宝塔位置

这一刻具有历史意义：这是第一次有两艘蒸汽船进入真正的珠江航道。 作为领航舰，“复仇女神号”也因此获得了殊荣，成为历史上第一艘驶入天朝帝国“内河”的蒸汽船（无论是木质还是铁壳）。

恰在此时，法国护卫舰“达奈德号”（Danaide）也抵达了中国水域，其目的显然是来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这只能是唯一的解释，因为法国在这一地区几乎没有值得保护的贸易。直到路易·菲利普登基后，法国国旗才在广州商馆区重新飘扬。在此之前，除了领事和随员，中国海面上几乎看不到法国船只。

由于对广州港的封锁尚未解除，“达奈德号”只能停在穿鼻洋。但义律礼貌地邀请了法舰指挥官罗萨梅尔舰长（Captain Rosamel）登上“复仇女神号”，作为即将到来的会晤的见证人。

当两艘挂着白旗的蒸汽船穿越虎门时，两岸的炮台鸣放了三声礼炮（这是中国最高的礼遇）。清军士兵在工事上列队，升起了无数鲜艳的丝绸旗帜。亚娘鞋（Anunghoy）和威远（Wantung）炮台上挤满了围观的人群，配合着他们奇特的服饰，场面颇为壮观。对于中国人来说，第一次看到两艘冒着黑烟的蒸汽船从眼皮底下开过，绝对是一件刺激的新鲜事。

在虎门上游约两英里的大虎岛（Tiger Island）脚下，有一座长长的石砌炮台。虽然位置不佳，很难防御河道，但“复仇女神号”依仗吃水浅的优势，径直开了过去，甚至逼近到船原本的帆桁（yards）都能碰到炮台城墙的程度。

这一举动让中国人目瞪口呆。显而易见，如果英军有敌意，在这个距离上完全可以毫发无损地用炮火摧毁城墙，而炮台的大炮根本无法压低炮口射击船体。中国人显然吸取了这个教训，后来他们干脆废弃了这座无用的炮台，把大炮搬到了下游更坚固的虎门炮台去。

二道滩的盛宴：鱼翅、燕窝与红虾兵

越过虎门和大虎岛，江面豁然开朗。两岸是肥沃的冲积平原，无数的河渠纵横交错，灌溉着稻田，也构成了这个国家主要的交通网络。[23]

傍晚六点，“复仇女神号”和“马达加斯加号”在二道滩的宝塔旁抛锚。琦善派了两名低级官员（不要以为每个“Mandarin”都是大人物）上船欢迎义律。

第二天一早，海军陆战队和军乐队登陆。很难见到如此精神抖擞的队伍。上午九点，军官们分乘小艇上岸。这一段水路很有意思，由于需要驶入一条小河涌，沿途可以看到琦善那装饰华丽的官船，这和广州行商（如浩官）的船只风格很像。浩官等人也到了，但显然没资格参加正式会议，只能在帐外听候差遣。[24]

海军陆战队在道路两侧列队，让中国人惊叹不已。为了防止围观群众靠得太近，现场还特意设置了长长的围栏。从码头到主帐篷的道路上铺着彩色的棉布，点缀着树枝。

上午九点，义律在赫伯特和邓达斯的陪同下，伴着军乐声，隆重步入主帐。那是一个巨大的长棚，内部挂满黄色帷幔，象征着钦差大臣代表皇帝的威仪。帐篷深处还有一个内帐，是琦善的私人空间，只有义律和一两名贴身随员获准进入。

包括法国舰长罗萨梅尔在内的所有英方人员，都在外帐被引见给琦善。

义律与琦善在内帐的首次私密会谈只是礼节性的，仅持续了几分钟，由马礼逊先生（已故著名汉学家马礼逊博士之子）担任翻译。

随后，重头戏来了——一场盛大的中式早午餐（déjeûner à la fourchette） 在外帐开始。

二十多名军官入席，菜肴一道接一道，无穷无尽，皆是极其珍贵的食材。英国人第一次尝到了鱼翅汤和燕窝汤。不谈中国烹饪的奥秘，这顿饭极其奢华，也极其漫长，虽然味道还算不错。直到下午两点，那些非义律随员的军官才得以脱身回船。

席间，琦善对身材高大的英国海军陆战队员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挑选了三名最高壮的士兵进行“私人检查”，不仅让他们做了一些战术动作，还仔细研究了他们的武器装备。相比之下，琦善自己的卫队虽然衣着光鲜，但在精气神上显然逊色不少，完全看不懂英军动作的含义。

琦善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极其和蔼、绅士且充满尊严。无论在哪个国家，他都可以被称为一位完美的朝臣。

下午，义律与琦善进行了长时间的私密会谈。至于谈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他们以平等的身份会面并道别，表面上似乎达成了默契。但有理由相信，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被敲定。

两三天后，义律只是发了一份通告，称“谈判仍在令人满意地进行”，但同时警告英国臣民“暂时不要前往广州”。与此同时，香港被正式宣布为英国领土。

无论琦善答应了什么，众所周知，他很快就被皇帝禁止执行这些条款。

这一天唯一的遗憾是：虽然第二天有两名高级官员和全体行商来回访义律，但琦善本人并没有亲自回访。 这是一个明显的外交失礼，或许琦善是怕登上外国军舰会惹怒皇帝，又或许是因为义律之前接受了广州知府的宴请，琦善觉得再亲自回访有失钦差的身份。

缓兵之计：最后通牒前的十天

这次著名的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我们根据琦善的口头承诺草率地归还了定海（舟山），但实际上《穿鼻草约》甚至还没得到皇帝的批准。义律似乎已经把香港视为囊中之物，甚至乘着“复仇女神号”环岛航行了一圈。

盒子君附图：在搜索香港资料的时候能在很多地方找到这幅图，说是英军在1841年1月26日接管香港仪式。但显然是瞎画的，穿鼻草约根本没有经过道光认可，何来的交接仪式。

然而，这次会面几乎没有产生任何积极结果。琦善在向皇帝汇报后，因为“胆敢承诺”而遭到了严厉斥责。皇帝在朱批中说：“览奏愤恨！”

奕山（Yih-shan），一位声名显赫的皇室将军，被任命为“靖逆将军”，带着两名副手隆文（Lung-Wan）和杨芳（Yang-Fang），奉命前往广州“以此痛剿”。大批援军也开始调动。

皇帝的这些命令发布于1月30日，但直到2月10日或11日才传到琦善手中。

在此期间，局势变得微妙。原本定于2月2日（春节后十天）重开广州贸易，但琦善毫无动静。相反，各种关于清军在河道上设置障碍的传言四起。义律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所谓的“令人满意”全是假象。他决定亲自去虎门，找琦善要个说法。

2月10日，义律再次登上“复仇女神号”，前往虎门。

次日（2月11日）的会面充满了不祥的气息。这是历史的巧合——就在这一天，琦善接到了皇帝要求他对外国人采取“强硬措施”的圣旨。

这次会面没有仪式，没有排场。琦善在他的官船上接待了义律，身边没有其他高官。在场的英国军官敏锐地注意到，这位伟大的钦差大臣已经从精神上垮了。 他面容沮丧，心事重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尽管他仍保持着外交礼仪，但那种“出事了”的感觉弥漫在空气中。有人猜测他已经被革职，事实也确实如此。

这次会谈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第二天又谈了三个小时。

琦善很清楚，他答应的任何条款皇帝都不会同意。他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跟义律纠缠“商业细节”和“纯粹的理性原则”，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

当他终于成功地从义律那里争取到“再宽限十天以起草正式条约”的承诺时，他心里该有多么狂喜！看着那艘可怕的蒸汽船离开虎门，他如释重负。这十天的缓刑，足以让他完成已经接近尾声的防御部署。

侦察兵的发现：穿鼻岛的秘密与战争信号

义律或许还抱有幻想，认为宽容能换来和平。但随着十天期限的临近，关于清军备战的消息越来越多。

“复仇女神号”在虎门等待回信的四天里，霍尔舰长（Captain Hall）没有闲着。他利用停战的间隙，仔细观察了清军的防御。哪怕是在“和平”时期，清军也在疯狂修筑工事。亚娘鞋山的半山腰上堆起了无数沙袋炮台，北威远岛上也布满了大炮。

霍尔舰长甚至带着一艘小艇，进行了一次极具冒险精神的侦察，深入了安森湾。

他有了一个惊人的地理发现：穿鼻其实是一个岛。

盒子君附图：安森湾及穿鼻背后的水道

他在上次溯流而上时发现的那条支流，竟然绕过了穿鼻山，通向南面的外海。这意味着英军可以从侧后方包抄穿鼻炮台。霍尔甚至和军医特纳、见习官格雷一起登上了穿鼻岛，大摇大摆地穿过农田和正在运作的糖厂，绕到了岛的另一边，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但当他们去侦察对岸的大角方向时，情况就不一样了。大批清军正在集结，无数运输船在卸载大炮和弹药。

战争的信号很快就出现了：当霍尔的小艇经过北威远岛和大陆之间的水道时，炮台竟然向他们发射了实心弹！

这无疑是下战书。霍尔舰长深知中国人的性格，如果此时退缩，对方一定会吹嘘取得了“大捷”。于是，他下令小艇上的船头炮立即还击，对着城墙上的清军开了一炮。随后，小艇扬长而去。

这一炮，彻底轰碎了和平的假象。

盒子君附图：现在的亚娘鞋岛、虎门镇地图

假面具的掉落：皇帝的“剿灭令”

2月18日晚，十天期限已到。琦善没有任何回信。只有大炮在等待着英国人。

霍尔舰长立即返回澳门汇报。此时，连最不愿相信战争的义律也终于醒悟了：他被耍了。

所有军官接到命令归队。轻型分舰队（包括“复仇女神号”）在赫伯特舰长的指挥下立即前往虎门，目的是“阻止敌人进一步的防御准备”。伯麦准将则赶往香港，集结主力战列舰“韦尔斯利号”、“布伦海姆号”和“梅尔维尔号”。

就在英军行动的第二天（2月20日），琦善拒绝继续谈判的通知传到了澳门。紧接着，皇帝那份要求“将夷人斩草除根”的谕旨也公之于众。甚至有传单在广州张贴，悬赏5万银元购买义律和伯麦的人头。

2月21日，义律、赫伯特和贝尔彻等人秘密登陆威远岛侦察，发现那里又新架设了17门大炮。

甚至在2月22日，英军还截获了一艘中国小船，抓到了一个信使。他正带着命令赶往关天培那里，要求加快在亚娘鞋后方水道的堵塞工程——用石头、木桩和沉船把路堵死。

所有的侦察都证实了一件事：无论琦善还是皇帝，都根本没打算遵守条约。

至此，所有的外交辞令都已耗尽。现在，轮到大炮发言了。

脚注

[23] 在中国，没有任何地方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像这条秀丽河流的两岸那样，聚集如此众多的大型宝塔或宗教性建筑。这里并非适合对它们作细致描写或讨论其用途之处。这类建筑遍布于多数大城镇之中，有时也矗立在河岸边，构成佛教宗教建筑的一部分；它们连同佛教本身，似乎最初都是自西方传入的。这些建筑的形制，对大多数读者而言并不陌生。其中规模最大、名声最盛的，当属著名的南京琉璃塔；它实际上是一座宝塔，体量更大、装饰更为华丽，并以主要采用施釉的瓷砖砌筑、色彩多样而著称。这些塔楼或宝塔，在珠江航行中极为有用——由于其高度，在远处便十分醒目，且通常被建造在极为有利的位置上。

[24] 行商（公行）商人的船只既宽敞又便利，外形有些像一间小房间或厢式车厢，安置在船头尖锐而船体宽阔的小船之上；因为它们只用于在河道平缓的水面上往来划行。这种船只在舒适性方面几乎无可挑剔，既能遮挡烈日与风雨，又拥有足够的空间，至少可供六七人坐下交谈。船体外部多以艳丽色彩装饰，通常还配有精致的木雕；内部则一般布置得相当雅致。此类船只通常由船首四名船夫操纵，他们使用短柄、宽叶的桨或橹，动作极为娴熟而有力；同时，船尾还配有一支巨大而沉重的舵橹，用以辅助推进并负责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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