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拍了 Martina。
她来自斯洛伐克,我们的孩子在同一所幼儿园。
她的大女儿上小学,小儿子刚上幼儿园小小班。
她跟我说她想请我拍一组照片的时候,我天然地认为是家庭照。
“不不,我想拍模特卡片”。
她现在在酒店的餐饮部任职,她说自己的前40年都忙着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
但没有时间思考过自己的梦想。
现在她想做一名时装模特。
我们约在她家里拍。
她提前整理出一面白墙,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角落,被临时转换成一个“可以被看见”的空间。
没有复杂布光,没有刻意的搭景,一切都很直接。
开拍前半小时,我俩哼哧哼哧一起移走的家具。
模卡本来就是一件很功能性的事情:干净、明确、可识别,是为了被行业快速判断和选择。
但在 Martina 身上,我很难只把它理解为“工作素材”。
她说她好多年没有被拍过了,手机里和孩子的自拍合照,自己看上去都像气球一样。
她在镜头前是克制的,不是那种习惯展示自己的人。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慢慢找到节奏——不是教她如何摆姿势,而是让她逐渐适应“被观看”这件事。
对很多女性来说,这其实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成为母亲之后,身体往往首先被功能化:怀孕、生产、哺乳、照料他人。
身体是“有用的”,却不再是“被观看的”。
而模卡恰好是一个反向的过程——它要求你作为一个个体出现,被看见,被评估。
Martina 对这一点有她自己的理解。
她很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副乳、小肚子、细微的皱纹,她完全不试图遮掩,也不觉得那是问题。
她甚至说,模特行业以前更像是一种对“年轻身体”的垄断,一种非常短暂的、被严格筛选的青春阶段。
但现在,事情正在发生变化——35岁之后,甚至成为母亲之后,依然可以有被看见的可能。
我很感谢她的这种身体自信。
这种自信不是表演出来的“爱自己”,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不需要解释的接受。
它会直接改变影像的气质——你不再需要去修正、去隐藏,而是可以更诚实地面对一个人的存在。
所以这次拍摄,我没有去追求太多变化,而是尽量保持一种稳定的观看方式:自然光,简单的构图,把时间留给她。
很多照片,其实发生在她稍微放松、甚至有一点走神的时候。
那些瞬间更接近她。
最后我初选了一百多张,让她自己去选。
这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如果“被选择”完全由摄影师决定,那么她仍然只是被观看的对象。
但当她参与进来,她就成为了影像的一部分决策者。
这组照片当然是模卡。
但同时,它也记录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时刻:一个女性,在两次生育之后,重新开始定义自己与身体、与职业、与“被看见”的关系。
不是回到过去。
而是走向一种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