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旅程：从赫梯到基督教》系列 · 第一篇幼发拉底河（Euphrates River）在卡尔加米什（Kargamış）国家历史公园这里向东拐了个弯，河对岸是叙利亚。

土耳其文化旅游部在遗址入口立了一块新标牌。

标牌背后，玄武岩从黄沙中露出，像大地的骨骼在阳光下晒白。

这里曾经叫卡尔奇米什（Karkemish）。

四千年前，它是幼发拉底河中游最重要的渡口城市，是青铜时代（Bronze Age）近东贸易网络的关键节点，也是后来赫梯帝国（Hittite Empire）最南端的权力中心。

这座城市供奉着一位名叫库巴巴（Kubaba）的女神。

库巴巴女神石膏铸型 Cast of Kubaba-British Museumby Zythème ｜Wikimedia Commons CC0苏美尔王表上的那个名字大约公元前2400年，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的苏美尔人（Sumerians）编制了一份清单，记录着自"洪水之后"历代统治苏美尔的国王。

这份清单后来被学者称为《苏美尔王表》（Sumerian King List），原件以楔形文字刻于泥板之上，现存多份抄本，最完整的藏于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

王表是一份极度规律的文件。

每个条目的格式几乎完全相同：王名、统治年数、然后下一位。

在这些整齐的条目中间，出现了一个异常。

"在基什城（Kish）之后，王权转移至……库巴巴，一位女性，酒馆主人，她奠定了基什城的根基，成为国王，统治了一百年。

"用苏美尔学家的话说，这里用的词是 lugal——苏美尔语中专属于男性统治者的称谓，通常可以理解为"大人物"或"国王"。

库巴巴是苏美尔三千年王表历史中唯一一位获得这个称谓的女性。

她的职业被记载为"酒馆主人"（Sumerian: munus lú.kù.a.sum）——更准确地说，是掌管发酵饮料的商人。

在苏美尔文明中，这是一个具有经济地位的职业：最早的楔形文字记录之一就是大麦和啤酒的账目——啤酒酿造方法也是起源于苏美尔文明。

但从酒馆主人到国王，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王表没有交代。

从国王到女神，跨度更大。

学者们能够追踪到的是：公元前2000年至1000年间，一个以库巴巴为名的女神崇拜从美索不达米亚向西传播，越过底格里斯河，沿着幼发拉底河向上游蔓延，最终在卡尔奇米什找到了她最重要的栖居地。

在卡尔奇米什的卢维语（Luwian）象形文字铭文中，她获得了另一个头衔——"卡尔奇米什的夫人"（Lady of Carchemish）。

她已不再是一个历史人物。

她成了一座城市的灵魂。

1912年的幼发拉底河1910年代卡尔奇米什考古浮雕把这段历史从土里挖出来的，是一批英国人。

1878年，大英博物馆（British Museum）研究人员来到卡尔奇米什进行探勘性发掘，找到了一些浮雕残片，确认遗址价值，然后离开了。

1908年，博物馆馆长戴维·霍加斯（D.G. Hogarth）再次率队来此，挖了几个月后因资金不足而撤离。

1912年，考古学家伦纳德·伍利（Leonard Woolley）接任主持，他的助手是一个叫托马斯·劳伦斯（T.E. Lawrence）的二十三岁牛津毕业生——即后来鼎鼎大名的"阿拉伯的劳伦斯"。

伍利后来在回忆录中多次提及那几年的工作条件：夏季气温超过四十摄氏度，土丘上没有遮阴，铁铲碰到晒热的砂岩会发出金属的细响。

他们每天雇用数十名来自周边村庄的工人，用手铲和刷子逐层清理土丘的结构。

劳伦斯负责管理工人，协调后勤，同时在工作之余研究遗址的陶器类型。

他们之间的关系据说时有摩擦——伍利是严谨的职业考古学家，劳伦斯是好奇心旺盛的业余者。

但两人的合作产出了当时对卡尔奇米什最完整的记录。

关键发现集中在一堵被他们命名为"长浮雕墙"（Long Wall of Sculpture）的结构上。

这面墙由黑色玄武岩砌成，高约两米，镶嵌着一系列石板浮雕，描绘神祇列队、狩猎场景和仪式献祭。

在其中一块石板上，一位宽袍女神端坐于正面，手持石榴，两侧各有一头守护的狮子。

浮雕旁边的卢维语象形文字铭文写明了她的名字：库巴巴。

伍利在1921年出版的发掘报告《卡尔奇米什》（Carchemish: Report on the Excavations at Jerablus on behalf of the British Museum，第一卷）中，将这组浮雕的年代定为公元前9至8世纪——赫梯帝国崩溃之后，卡尔奇米什作为独立"新赫梯"（Neo-Hittite）城邦继续存在的时期。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伍利和劳伦斯放下铲子，各自奔赴战争。

劳伦斯去了阿拉伯半岛，写下了另一段历史。

1920年，伍利回来，又挖了一个季度，整理了记录，写成报告，交给大英博物馆。

此后九十年，遗址进入沉默。

土耳其军队在幼发拉底河边驻扎，把考古区域纳入军事管理区，外人无法进入。

两国边界上的考古2011年，土耳其文化部与意大利方面签署联合发掘协议，由博洛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Bologna）的尼古拉·马尔凯蒂（Nicola Marchetti）教授主持新一轮发掘，考古队重新进入卡尔奇米什。

这次发掘带来了新的工具：地面透视雷达（ground-penetrating radar）在伍利当年挖掘的区域周边扫描出了更大范围的建筑结构，证明当年仅仅触及了遗址的一小部分。

在"暴风神神庙"（Storm God Temple，赫梯神殿体系的核心建筑类型）的地基之下，他们找到了年代更早的建筑层，将卡尔奇米什的人类居住史向前推至公元前三千纪初。

库巴巴的痕迹以多种形式出现。

除了伍利发现的浮雕，新发掘区域出土了仪式用的小型女神陶像，以及刻有她名字的石块。

综合来看，这位女神在卡尔奇米什持续受到崇拜的时间，跨越了从青铜时代到铁器时代的整个过渡期，绵延逾千年。

2019年，遗址向公众开放，成为卡尔加米什国家历史公园。

伍利和劳伦斯挖掘的那堵长浮雕墙，现在可以在自然光下直接参观。

库巴巴的石榴和狮子，在安纳托利亚的正午阳光下，再次对外开放。

加济安泰普考古博物馆卡尔奇米什浮雕by Dosseman｜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石榴、狮子与镜子伍利在发掘报告中系统整理了库巴巴的图像志（iconography）。

她的核心形象元素有四种：石榴、狮子、镜子、以及鸟（通常被认为是鸽子）。

这四种元素在古代近东都有明确的象征意义。

石榴是多子多福的生育象征，在地中海东部文化中普遍使用。

狮子是王权与力量的象征，也与边界守护有关。

镜子在古代仪式语境中与预言和神谕相连——祭司通过镜面观察来自神灵的显现。

鸽子是神灵降临的符号，在后来的基督教传统中也延续了这层含义。

把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给予生命（石榴）、守护王权（狮子）、传达神谕（镜子）、作为神圣存在（鸽子）。

这就是库巴巴的全部职能定义。

值得注意的是，这套形象体系高度稳定。

从公元前2000年到公元前700年，横跨一千三百年，库巴巴的图像在不同地区、不同材质、不同工匠手下，保持着惊人的一致性。

这种稳定性本身就说明了她背后的宗教系统有多强大。

而这套系统后来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载体。

库巴巴的形象元素将随她的崇拜一路向西传播，经过弗里吉亚（Phrygian）人的改造，经过希腊化的重新命名，直到以另一张面孔出现在以弗所（Ephesus）的神庙里。

这就是这个系列后续文章将持续讨论的内容。

在卡尔奇米什的浮雕上，她只是她自己：端坐，手持石榴，两侧是狮子，背后是幼发拉底河。

帝国来了又去，边界画了又改，只有她坐在那里施然不动。

鹿迦Tips如何抵达加济安泰普（Gaziantep）卡尔奇米什遗址的最近大城市是加济安泰普（Gaziantep，IATA代码：GZT）。

飞机：土耳其航空、飞马航空均运营伊斯坦布尔（Istanbul）至加济安泰普直飞航班，飞行时间约1.5小时。

从北京或上海可经伊斯坦布尔转机，全程约13-15小时。

加济安泰普机场距市区约20公里，有机场巴士和出租车。

巴士：从安卡拉（Ankara）出发有长途客运班车，约7-8小时。

遗址交通卡尔加米什国家历史公园（Kargamış National Historic Park）位于加济安泰普以东约45公里，尼齐普（Nizip）以东约20公里。

自驾：从加济安泰普市区走O-52高速向东，约40-50分钟。

导航搜索"Kargamış Arkeoloji Parkı"，遗址有停车场。

公共交通：从加济安泰普巴士站（Şehir İçi Terminal）有小巴前往卡尔加米什镇（Kargamış），全程约1小时，镇中心步行至入口约15分钟。

班次有限，建议提前确认时刻表。

参观信息开放时间：夏季（4月-10月）08:30-17:30，冬季部分区域关闭，建议提前查询门票：约150土耳其里拉（与土耳其博物馆通票同系统）游览建议：夏季超过40°C，建议一开园即入，携带足够水和防晒装备；主要步行参观，长浮雕墙区域有部分遮阴设施语言：标识为土耳其语和英语，现场导游服务以土耳其语为主周边必访加济安泰普考古博物馆（Gaziantep Archaeology Museum）：收藏有卡尔奇米什早期发掘文物，包括石板浮雕和小型出土品，可以看到库巴巴相关文物的实物。

地址在加济安泰普市区（Atatürk Bulvarı, Şehitkamil）。

泽乌格玛马赛克博物馆（Zeugma Mosaic Museum）：同在加济安泰普，是世界规模最大的马赛克博物馆之一，藏品以罗马帝国时期为主，适合搭配参观以了解地区艺术史的完整脉络。

幼发拉底河边境：遗址所在位置可远眺叙利亚境内的幼发拉底河对岸，这一地理现实本身就是卡尔奇米什故事的一部分——它曾是古代边界的渡口，如今仍是现代国境线。

行程建议半日游：从加济安泰普驱车45分钟抵达，参观遗址约2小时，当天返回。

一日游：上午卡尔奇米什遗址，下午回加济安泰普参观考古博物馆或泽乌格玛马赛克博物馆，晚餐在老城区。

加济安泰普是土耳其最著名的美食城市之一，以开心果甜品（baklava）和地方炖菜著称。

最佳季节：3月-5月（春季）或9月-11月（秋季）。

7-8月正午气温可达40°C以上。

延伸阅读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字母系统—乌伽里特字母表我们用了百年才承认哥贝克力石阵不是神庙从赫梯到奥斯曼--东西方文明共舞的安纳托利亚Woolley, L. & Lawrence, T.E. Carchemish: Report on the Excavations at Jerablus (British Museum Press, 1921)：https://archive.org/details/carchemishrepor01unkngoog苏美尔王表（牛津大学）：https://etcsl.orinst.ox.ac.uk/section2/tr211.htm大英博物馆卡尔奇米什专题：https://www.britishmuseum.org/collection/term/BIOG141060UNESCO卡尔奇米什暂定名录：https://whc.unesco.org/en/tentativelists/6439/土耳其文化旅游部卡尔加米什公园官方介绍：https://kargamis.ktb.gov.tr/本系列下一篇预告：《当战争帝国遇上女神：赫梯帝国与库巴巴》库巴巴的故事并未止步于幼发拉底河边。

当赫梯帝国将卡尔奇米什纳入版图，这位女神随帝国扩张进入了更宏伟的居所——哈图沙（Hattusha），赫梯帝国的首都，安纳托利亚高原上一座战争与信仰并存的石头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