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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的第一个名字——卡尔奇米什与库巴巴的四千年

2026-04-05 11:54:10

《女神的旅程：从赫梯到基督教》系列 · 第一篇

幼发拉底河（Euphrates River）在卡尔加米什（Kargamış）国家历史公园这里向东拐了个弯，河对岸是叙利亚。土耳其文化旅游部在遗址入口立了一块新标牌。标牌背后，玄武岩从黄沙中露出，像大地的骨骼在阳光下晒白。

这里曾经叫卡尔奇米什（Karkemish）。

四千年前，它是幼发拉底河中游最重要的渡口城市，是青铜时代（Bronze Age）近东贸易网络的关键节点，也是后来赫梯帝国（Hittite Empire）最南端的权力中心。这座城市供奉着一位名叫库巴巴（Kubaba）的女神。

库巴巴女神石膏铸型 Cast of Kubaba-British Museum
by Zythème ｜Wikimedia Commons CC0

苏美尔王表上的那个名字

大约公元前2400年，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的苏美尔人（Sumerians）编制了一份清单，记录着自"洪水之后"历代统治苏美尔的国王。这份清单后来被学者称为《苏美尔王表》（Sumerian King List），原件以楔形文字刻于泥板之上，现存多份抄本，最完整的藏于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Ashmolean Museum）。

王表是一份极度规律的文件。每个条目的格式几乎完全相同：王名、统治年数、然后下一位。

在这些整齐的条目中间，出现了一个异常。

"在基什城（Kish）之后，王权转移至……库巴巴，一位女性，酒馆主人，她奠定了基什城的根基，成为国王，统治了一百年。"

用苏美尔学家的话说，这里用的词是 lugal——苏美尔语中专属于男性统治者的称谓，通常可以理解为"大人物"或"国王"。库巴巴是苏美尔三千年王表历史中唯一一位获得这个称谓的女性。

她的职业被记载为"酒馆主人"（Sumerian: munus lú.kù.a.sum）——更准确地说，是掌管发酵饮料的商人。在苏美尔文明中，这是一个具有经济地位的职业：最早的楔形文字记录之一就是大麦和啤酒的账目——啤酒酿造方法也是起源于苏美尔文明。但从酒馆主人到国王，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王表没有交代。

从国王到女神，跨度更大。

学者们能够追踪到的是：公元前2000年至1000年间，一个以库巴巴为名的女神崇拜从美索不达米亚向西传播，越过底格里斯河，沿着幼发拉底河向上游蔓延，最终在卡尔奇米什找到了她最重要的栖居地。在卡尔奇米什的卢维语（Luwian）象形文字铭文中，她获得了另一个头衔——"卡尔奇米什的夫人"（Lady of Carchemish）。她已不再是一个历史人物。她成了一座城市的灵魂。

1912年的幼发拉底河

1910年代卡尔奇米什考古浮雕

把这段历史从土里挖出来的，是一批英国人。

1878年，大英博物馆（British Museum）研究人员来到卡尔奇米什进行探勘性发掘，找到了一些浮雕残片，确认遗址价值，然后离开了。1908年，博物馆馆长戴维·霍加斯（D.G. Hogarth）再次率队来此，挖了几个月后因资金不足而撤离。

1912年，考古学家伦纳德·伍利（Leonard Woolley）接任主持，他的助手是一个叫托马斯·劳伦斯（T.E. Lawrence）的二十三岁牛津毕业生——即后来鼎鼎大名的"阿拉伯的劳伦斯"。

伍利后来在回忆录中多次提及那几年的工作条件：夏季气温超过四十摄氏度，土丘上没有遮阴，铁铲碰到晒热的砂岩会发出金属的细响。他们每天雇用数十名来自周边村庄的工人，用手铲和刷子逐层清理土丘的结构。

劳伦斯负责管理工人，协调后勤，同时在工作之余研究遗址的陶器类型。他们之间的关系据说时有摩擦——伍利是严谨的职业考古学家，劳伦斯是好奇心旺盛的业余者。但两人的合作产出了当时对卡尔奇米什最完整的记录。

关键发现集中在一堵被他们命名为"长浮雕墙"（Long Wall of Sculpture）的结构上。这面墙由黑色玄武岩砌成，高约两米，镶嵌着一系列石板浮雕，描绘神祇列队、狩猎场景和仪式献祭。在其中一块石板上，一位宽袍女神端坐于正面，手持石榴，两侧各有一头守护的狮子。

浮雕旁边的卢维语象形文字铭文写明了她的名字：库巴巴。

伍利在1921年出版的发掘报告《卡尔奇米什》（Carchemish: Report on the Excavations at Jerablus on behalf of the British Museum，第一卷）中，将这组浮雕的年代定为公元前9至8世纪——赫梯帝国崩溃之后，卡尔奇米什作为独立"新赫梯"（Neo-Hittite）城邦继续存在的时期。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伍利和劳伦斯放下铲子，各自奔赴战争。劳伦斯去了阿拉伯半岛，写下了另一段历史。1920年，伍利回来，又挖了一个季度，整理了记录，写成报告，交给大英博物馆。

此后九十年，遗址进入沉默。土耳其军队在幼发拉底河边驻扎，把考古区域纳入军事管理区，外人无法进入。

两国边界上的考古

2011年，土耳其文化部与意大利方面签署联合发掘协议，由博洛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Bologna）的尼古拉·马尔凯蒂（Nicola Marchetti）教授主持新一轮发掘，考古队重新进入卡尔奇米什。

这次发掘带来了新的工具：地面透视雷达（ground-penetrating radar）在伍利当年挖掘的区域周边扫描出了更大范围的建筑结构，证明当年仅仅触及了遗址的一小部分。在"暴风神神庙"（Storm God Temple，赫梯神殿体系的核心建筑类型）的地基之下，他们找到了年代更早的建筑层，将卡尔奇米什的人类居住史向前推至公元前三千纪初。

库巴巴的痕迹以多种形式出现。除了伍利发现的浮雕，新发掘区域出土了仪式用的小型女神陶像，以及刻有她名字的石块。综合来看，这位女神在卡尔奇米什持续受到崇拜的时间，跨越了从青铜时代到铁器时代的整个过渡期，绵延逾千年。

2019年，遗址向公众开放，成为卡尔加米什国家历史公园。伍利和劳伦斯挖掘的那堵长浮雕墙，现在可以在自然光下直接参观。

库巴巴的石榴和狮子，在安纳托利亚的正午阳光下，再次对外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