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这条承载着华夏文明血脉的母亲河,不仅裹挟着泥沙奔腾,更沉淀着无数尚未被完全解读的文化密码。
在山西省大宁县马斗关的石龛里,一个由元代碑文“抑昔之水仙也”引出的千年之问,正等待着今天的我们去回应。
这不仅关乎一位女神身份的考据,更是一场历史记忆、民间信仰与文明源流的深度探寻。
一、元碑留下的谜题:郝季隆的千年伏笔公元1297年,元大德元年,一位名叫郝季隆的官员奉命出使西秦,途经大宁县马斗关时因黄河水涨滞留。
在关吏孙贵的讲述中,他听说了“曹仙婆”的故事,大为触动,便提笔撰文勒石,这才有了今天黄河仙子祠内那通珍贵的《曹仙媪成道誌》碑。
碑文记载了一段颇为离奇的神异故事:一位老妇带着幼女,牵着一只狗,被船夫拒载之后,竟“平步翩翩若御风”,凌波渡河,最终在东峰的石龛中坐化升仙。
整个故事写得生动鲜活,但整篇碑文里最耐人寻味的,却是作者对这位“异人”身份的一句推测:“抑昔之水仙也”。
“抑”,或许、也许的意思,语气里带着审慎;“昔”,往昔,古时;“水仙”,水中之仙。
郝季隆没有下断语,而是用问句的姿态,把曹仙媪和一个更古老、更模糊的“水仙”形象悄悄关联起来。
他感慨“異人之幻變兮,不可循常而拘求”,点明了这位人物的非凡之处,却始终没说清楚这“昔之水仙”到底是谁,有着怎样的来历和神职。
就像他在黄河边捡起一颗璀璨的珠子,告诉我们它可能来自一条更古老的项链,至于项链的全貌,只留给了后人去拼图。
这个刻意的留白,成了大宁黄河仙子文化研究中最核心的议题,也是我们今天“寻找水仙”的起点。
二、从田野中寻得钥匙:“娘们俩造人”传说与“水仙”身份的对接郝季隆留下的线索,其实指向了两个关键方向:一是“昔”,指向宋代以前;二是“神”,其变化与能力“不可循常而拘求”。
在浩如烟海的民间记忆里,什么样的叙事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又能与“水仙”身份契合?
大宁本土的研究者在长期挖掘中发现,“娘们俩个造人”的传说,恰恰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忠于历史逻辑与神话谱系的合理解释。
这个传说由贺怀瑾先生最早从当地老年人口述中整理成文。
它讲述了一个独特的创世版本:上天派女娲和她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黄河仙子)下凡,住在明窟窿山,封为水神,主管天下最大的河——黄河。
母女俩用黄土和河水和泥造人,并“见物赐姓”,人类和百家姓便由此而来。
这个传说包含着多重指向,恰好为“昔之水仙”的身份做了注脚:时间之“昔”:传说把故事背景设定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创世时期,比碑文推测的宋代要古老得多。
它不是元明时期的新编,而是“几千年来一直口口相传”的古老记忆,源头很可能直抵黄河流域古老的母系氏族文化,是史前生殖崇拜与女性崇高地位的活态遗存。
神格之“水仙”:传说里明确赋予了女神“水神”的职司,主管黄河。
这直接对应了“水仙”的核心属性:司水之神。
她的造人功业发生在黄河岸边的“芝麻滩”,用黄土与河水造人,生命创造的活动和黄河之水密不可分。
她不只是地方上的仙姑,更是与黄河生命源泉本质相连的“水之仙子”。
能力之“神异”:作为女娲之女,奉天命下凡,她的身份本身就属于神界。
传说中提到的“晶丝帕”等宝物,和她变化多端、法力无边的描述,都与郝季隆笔下“不可循常而拘求”、“若身翰而越蓬洲”的奇幻色彩高度吻合。
参与创世这样至高无上的功业,也印证了她“无所不能”的神通。
所以说,“娘们俩造人”的传说,不是一个孤立的地方故事。
它很可能就是元代以前,在当地民间流传的、关于那位“昔之水仙”的原始叙事内核。
郝季隆听到的曹仙媪神迹,也许是这个更古老神话原型在宋代的地方化、人格化显现。
二者在历史长河中渐渐合流,“黄河水神→昔之水仙→曹仙媪→黄河仙子”的演变脉络才得以清晰起来。
这个传说,就像一把遗失已久的钥匙,为我们打开了理解“抑昔之水仙也”这句碑文的历史语境之门。
三、为何要寻找“水仙”:它对大宁与黄河文明意味着什么寻找“水仙”,不只是学术上的考据,它关乎地方文化根脉的确认,关乎黄河精神内涵的深化,也关乎中华神话多元性的认知。
先看文化内核。
无论是山西“娘们俩造人”的传说,还是河南浚县曹仙媪题诗中“金母”的意象,都指向同一个深层文化内核:曹仙媪其实不只是水仙,更是黄河流域古老母神崇拜、地母信仰的仙化延续,是黄河母亲的人格化身。
再看原生地确认。
大宁拥有最古老的元碑实物证据,拥有“娘们俩造人”这样可能直接关联“昔之水仙”的核心原生态传说,还拥有紧邻黄河、专祠祭祀曹仙媪(黄河仙子)的祠庙。
这与河南浚县将女神合祀于众神之中、吕梁石楼庙宇规模较小且不临黄河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破解“水仙”之谜,将从神话源流上夯实大宁作为这一黄河女神信仰发源地与正统承载地的不可动摇的地位。
最后看文化价值。
黄河仙子(水仙)与大地之子黄山的“水土之恋”传说——黄山在当地传说中是黄土的化身——用悲剧性的方式隐喻了黄河(水)与黄土高原(土)相依相生又相争的自然关系,用人的形象诠释了黄河文明赖以生存的根基。
寻找“水仙”,就是寻找黄河作为生命赋予者、文明哺育者的女神人格化身。
她“善利万物而不争,乐载千重而不却”的品质,是黄河精神最贴切的人格写照。
从“曹仙媪”到“黄河仙子”的称谓演变,正是一个将地方信仰提升至黄河母亲河文化象征的自觉过程。
此外,在主流神话谱系里,造人通常是女娲独力完成,或是伏羲女娲兄妹合作。
大宁“母女协作造人”的版本,则罕见地打破了单一造物主的范式,强调了女性群体的创造核心作用,被称为“中华神话宝库中的一朵奇葩”。
确认这一独特叙事与“昔之水仙”的关联,雄辩地证明了中华神话源头的地方性与多元性,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在神话领域的生动体现。
四、接过千年的叩问郝季隆在碑文末尾写道:“仙之名自晦而世愈传兮,若山之古今不可泯。
仙之迹欲韬而人愈显兮,若水之昼夜束流。
”这位元代文人或许不曾想到,他当年那句审慎的推测,会成为一个跨越千年的文化叩问,在今天的黄河岸畔激起回响。
寻找“水仙”,是我们对历史线索的郑重回应,是对民间记忆的学术梳理,也是对黄河文明深层基因的一次主动解码。
它要求我们超越碑刻上的文字,走进口述史的鲜活脉络,在“文字记录”与“口头记忆”的复杂张力中,辨明那条从古老“水仙”信仰到当代“黄河仙子”崇拜的演变之路。
答案,或许就藏在黄河的涛声里,藏在芝麻滩的黄土中,藏在代代乡民口耳相传的“娘们俩造人”的故事里。
解开这个千年之谜,不仅将照亮一位黄河女神的前世今生,更为奔流不息的黄河文化,注入一段确凿而温润的源头活水。
这场寻找,本身就是对黄河文明最虔诚的致敬,也是对一段正在消逝的文化记忆最及时的抢救与守护。
(作者系大宁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原会长)猜您喜欢往期精选▼胥鼎父子与元好问父子 ▎他们如何凭“气节”与“实务”构筑士林网络守住文化根脉?
■ 赵宏斌2026-04-07一“吾”一“谁” ▎一对民国挚友为何用“吾园、谁园”追问人生?
■ 辛东平2026-04-07泪目 ▎血洒井圪塔村 ■ 许小根2026-04-06点分享点点赞点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