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于陇南山水间行游,寻访天地之理。

某日行至成县红川镇,忽闻酒香穿林度水而来,循香而往,见一老者于溪畔独酌。

他举杯邀我,笑言:“此乃红川酒,道法自然之酿也。

”我饮之,顿觉甘冽入喉,神思澄明,方知此酒非止于口腹之享,更蕴千年道韵。

道法自然,酿于天地之间。

红川酒之魂,首在顺应天时地利。

其地处北纬33°黄金酿酒带,西秦岭余脉环抱,徽成盆地藏风聚气,年均温12℃,无霜期长达230天,恰如《道德经》所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此地气候湿润,甘泉清冽,珍珠龙泉之水“夏凉如冰,冬如温泉”,遇旱不枯,逢涝不溢,正是“上善若水”的具象。

我观其酿造,五粮取自四方沃土——高粱香、小麦冽、大米净、糯米绵、大麦甜,依循五行相生之理,合而为一。

老酿酒师告我:“粮为酒之肉,水为酒之血,曲为酒之骨。

”此言暗合道家“三生万物”之哲思,五谷经水火淬炼、曲药催化,终成琼浆,岂非“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演绎?

无为而治,守拙于岁月长河。

红川酒之脉,绵延千载而不绝,恰似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智慧。

唐乾元年间,杜甫避乱同谷,饮此酒而吟“酿得万家合欢液,愿与苍生共醉歌”,诗中悲悯与超脱,正是道家“与民同乐”的胸怀。

元代山西酿酒师至横川传艺,临别封酒于“海子”,嘱徒“十里外启封”,酒香竟真随风远溢,遂得“十里香”之名。

此传说看似玄妙,实则暗藏“无为而成”的匠心——酿酒师不急于求成,信岁月之功,任酒香自然舒展。

明清之际,“春和涌”烧坊独占鳌头,其楹联“名驰塞北三千里,味压江南四十州”,非夸耀之功,乃“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的沉淀。

1951年,国营酒厂于“春和涌”遗址上立,老酒工燕志民、何尚文等人承古法、守拙朴,于艰难岁月亦未断酒脉。

此般坚守,恰如老子所言“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阴阳和合,融通于技艺传承。

红川酒之艺,深得阴阳调和之妙。

其酿造技法源于元代,融汾酒、西凤之长,又自成体系。

我观其工序:碎粮为阳,制曲为阴;蒸粮火烈,摊晾风柔;入窖闭藏,蒸馏开泄——十道核心工序,环环相扣,暗合“一阴一阳之谓道”。

老窖池中,黄泥底滋养微生物菌群,恰似“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微观宇宙。

更妙者,其储酒之器:柳条酒海透气养酒,陶坛陈酿吸地气,钢罐恒温保天和,三者并用,使酒体“越陈越香”。

2017年,红川酒酿造技艺入选甘肃非遗,非因其固守陈规,而在于“守正出新”——既存手工剥窖、起窖之古法,又引智能温控、物联网监测之科技。

此般“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正是道家“与时偕行”的智慧。

返璞归真,醉心于江湖人生。

红川酒之境,终归于“复归于朴”。

陇南民风朴实,席间常言“鸟语花香饭不香,粗茶淡饭;山青水秀人不秀,真心待人”,横批“红川酒漫上”,道尽“见素抱朴”的生活哲学。

1936年,红军过境成县,民众以红川酒犒军,留下“横川美酒酬红军”的佳话。

此酒非权贵专享,而与苍生共醉,恰如道家“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今人饮红川,或独酌以观心,或聚饮以畅怀,皆可“陶然超脱,摆脱世俗礼教”,寻得“真实的自我”。

诗人冯国瑞曾作《红川酒歌》,叹“同谷人家杯在手”,此般洒脱,正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逍遥。

我饮尽杯中酒,见老者已隐入山林,唯余酒香萦绕。

红川酒,始于自然,成于岁月,归于人心,岂非“道可道,非常道”的活注脚?

它以五谷为纸、泉水为墨、岁月为笔,书写了一部流动的《道德经》。

饮者若能于醇厚中品出天地之心,于回甘里悟得生命之真,方不负这千年道韵,不负这杯中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