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消息说,南方的油菜花已经掉光了。
我看了眼窗外,成都的天气不阴不晴,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
可我知道,在西部那个山沟里,还有一片油菜花开得正旺。
那是最后一场了。
约了小姐姐小鹿,驱车一个多小时,钻进成都西边的山沟。
车越往里开,绿色越浓,空气里开始有了泥土和花混杂的味道。
转过一个弯,整片金黄猛地扑进眼里——油菜花还开着,而且开得不管不顾,热烈得像在跟春天较劲。
“快看!
”小鹿摇下车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
我们停好车,走进花田。
油菜花比人高,一钻进去就被淹没了。
小鹿穿了件白色连衣裙,站在金黄里,像一小块会发光的玉。
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眯成月牙。
我举起相机,咔嚓——这一瞬间被定格了。
“再来一张,你转个圈。
”她转,裙摆旋开,花浪跟着起伏。
蜜蜂嗡嗡地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打在她脸上。
我连按快门,心里却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这是最后一场油菜花秀了。
拍完这一组,再想看,得等到明年。
一年很快的,我知道。
可奇怪的是,在成都,一年过得像一天。
我来成都几年了?
掰指头算,四年。
可你要我说四季有什么不同,我竟答不上来。
冬天没有漫天的飞雪,偶尔飘几粒盐渣子似的东西,落地就化了。
春天没有烟雨朦胧——哦不,成都的春天也下雨,但不是江南那种“沾衣欲湿杏花雨”的缠绵,而是灰蒙蒙、黏糊糊,下和没下差不多。
夏天呢?
荷花当然有,但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肆意,桂湖的荷花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谢。
秋天更寡淡,你根本闻不到稻花香,银杏叶倒是黄了,可黄得也不痛快,挂在树上赖着不肯落。
一年四季,温度差不多,颜色差不多,连空气的味道都差不多。
我甚至记不清去年春天我做了什么。
因为和前年、大前年,没什么区别。
这让我想起杭州。
在杭州,春天是能“尝”出来的。
龙井新茶刚炒好,满城都是豆香。
西湖边的柳树一夜之间爆出嫩芽,你隔两天不看,它就绿成一片烟。
清明前后雨纷纷,撑着伞走在北山街上,雨打在梧桐叶上,滴滴答答,像在敲木鱼。
秋天更不用说了,满陇桂雨,香得人发晕。
冬天运气好还能碰上一场雪,断桥残雪不是传说,是真的美。
四季分明的地方,时间是有刻度的。
你能感觉到自己在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而在成都,时间是一摊水,流不动,也蒸发不掉。
“你在想什么?
”小鹿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
“没想什么。
来,站在那棵树下。
”她站好,我蹲下来找角度。
取景框里,她背后的油菜花一直铺到山脚下,山是黛青色的,天空灰白。
这个画面很美,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一期一会”的郑重感。
因为在成都,你分不清这是春天的花,还是夏天的花——反正温度差不多,反正花谢了别的花又开,反正一切都没什么好稀罕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场。
拍完这组,南方的春天就真的结束了。
虽然成都的天气不会因此有半点不同,虽然明天醒来窗外还是那张洗旧了的灰布,但我心里会记得:那片油菜花,今天谢了。
“拍好了,你看。
”我把相机递给她。
她低头翻看,一张一张地划,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拍得真好,像电影截图。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拍的不是她,是那个终于让我感觉到“春天要走了”的瞬间。
回去的路上,车里放着歌,小鹿靠着窗睡着了。
山慢慢退远,油菜花的金黄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明年还会开的。
可明年,还是这个没有四季的成都。
而我会记得,2026年的这个春天,我在一个山沟里,为一个小姑娘拍了最后一场油菜花秀。
花会再开,但这个春天不会重来。
哪怕成都把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我也要硬生生地从这“差不多”里,抠出一点不一样来。
到家了。
小鹿醒来,揉揉眼睛:“下次去哪拍?
”我说:“等荷花开了吧。
”但我在心里补了一句:如果到时候,我能认出那是夏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