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夜，总是湿漉漉的，像一张没拧干的宣纸. 我坐在白鹭洲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颗有些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这糖还是上周在上海老家翻出来的，没想到一路跟着我飞到了这里. 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油腻腻的光，红蓝黑的经典配色，让我想起小时候弄堂里那个总是送我糖吃的阿婆. 那时候觉得一颗糖就是全世界，现在呢，全世界好像都换不回那一刻的甜.. 刚刚从纽约回来的那阵子，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倒时差只是个借口，心里的时差才最难倒. 看着筼筜湖的水面，黑漆漆的，偶尔有几点波光，像是谁遗落在水里的碎钻. 我想起伍尔夫说过的，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有时候会恍惚，不知道那个“自己”究竟丢在了曼哈顿的第五大道，还是铜锣湾的拥挤人潮里.. 不远处，白鹭女神像静静地跪坐在那里，姿态优雅得让人嫉妒. 她梳理着长发，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真像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母亲是在香港长大的，举手投足间总有一种旧时代的韵味，哪怕后来生活变得粗糙，她也能把日子过得像首诗. 我抬头看着女神像，月光给她镀了一层银边，清冷又温柔. 我就这么傻傻地盯着她看，仿佛她能给我什么答案似的. 其实哪有什么答案呢，生活本来就是一团乱麻，我们不过是在里面努力找个线头罢了.. 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味道，混着草木的清香，这是厦门独有的气息. 不像上海那样精致得带着点疏离，也不像香港那样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慢的，慢得像一首老歌，咿咿呀呀地唱着，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我剥开那颗大白兔，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发腻，却又让人舍不得吐掉. 这种味道，太像回忆了. 甜里面藏着涩，软里面带着硬.. 旁边走过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串发光的波波球，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男孩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磕着碰着.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羡慕，而是因为那种纯粹的快乐，离我已经很远了. 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是不是注定要丢掉一些东西，才能换来所谓的成熟？

比如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如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 我又想起在清名桥的那晚，也是这样的水声，也是这样的夜色. 当时的我在想什么呢？

好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辞掉那份高薪却压抑的工作，去追寻所谓的文学梦. 现在看来，当时的纠结真是有些可笑. 人生哪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选择，大多时候，我们只是被命运推着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湖边的柳树垂下来，发梢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想起张爱玲写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这话虽然刻薄，却也真实. 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光鲜，谁知道内里有多少咬噬人心的烦恼呢. 就像这白鹭洲的夜，看起来静谧美好，可草丛里不知藏着多少虫鸣和挣扎.. 我站起身，走到女神像脚下. 仰视着她，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她在这里跪了多少年？

看过多少悲欢离合？

是不是也见过像我这样，满腹心事却无处诉说的过客？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其实我不信神佛，但在这一刻，我愿意相信有一种力量，能听见我心底的声音.. 我没有许愿发大财，也没有许愿遇见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 我只是在心里默念：明天会更好吧. 哪怕只是好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早晨的咖啡不那么苦，哪怕只是出门的时候刚好赶上公交车. 哪怕只是，今晚能睡个好觉..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个老爷爷在旁边打太极. 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子劲道.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得像冬日里的暖阳. 我突然觉得释怀了. 真的. 那些在上海弄堂里跑丢的时光，那些在香港茶餐厅里冷掉的奶茶，那些在美国深夜里流过的眼泪. 它们都是我，构成了现在的我. 不完美，甚至有点破碎，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啊.. 我把那张红蓝黑的糖纸抚平，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的，都是些琐碎的句子. 这就是我的工作，捕捉这些细微的情绪，把它们变成文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捡破烂的，在生活的垃圾堆里翻找闪光的东西. 但也正是这些微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 夜深了，风有点凉. 我裹紧了身上的风衣，那是几年前在第五大道买的，款式有点过时了，但我舍不得扔. 就像有些回忆，虽然旧了，却依然温暖. 我转身离开女神像，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有些孤单，却也有些坚定.. 走过一座石桥时，我听见桥下的水声哗啦啦地响. 像是时间流过的声音.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它都在流逝.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流逝中，尽量活得像个人样. 或者说，活得像自己..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厦门依旧是那个温柔的厦门. 我会去喝一碗花生汤，甜得掉牙的那种. 然后继续写我的字，过我的日子.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反正，今晚的月色很美，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