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被打翻的墨水瓶. 顺着筼筜湖的边缘慢慢晕开. 我在白鹭洲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这里不像外滩,没有那种要把人吞没的辉煌灯火. 也不像维多利亚港,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繁华. 这里更像是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有点潮湿,有点粘稠. 就像小时候我不小心把大白兔奶糖放在口袋里化掉的感觉. 黏糊糊的,却又甜得让人舍不得擦掉.白鹭女神雕像就在不远处. 她跪在那里,姿态优雅得近乎神圣. 不知道她跪了多少年. 看过多少像我这样无所事事的灵魂.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 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剥开,塞进嘴里. 是柠檬味的,酸得我眉头一皱. 这种酸涩感,突然让我想起那年在纽约. 也是这样的深秋,中央公园的长椅也是这样凉得透骨.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现在想想,其实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张过期的入场券.湖面上有风吹过. 带来一点点腥咸的味道. 那是海的味道,也是记忆发酵的味道. 水声拍打着岸边,啪嗒,啪嗒. 像极了老旧的时钟在走动. 我盯着水面上的倒影.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有些变形. 像个瘦骨嶙峋的怪物.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我觉得她还是太客气了. 生命有时候就像这湖水. 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全是淤泥和纠缠不清的水草.旁边走过一对情侣. 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笑得没心没肺. 那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在瓷盘里.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怕惊扰了这份年轻的快乐. 曾几何时,我也是那样笑的. 在上海的弄堂里,或者是香港的叮叮车上. 以为只要两个人手牵手,就能走到地老天荒. 后来才知道. 地老天荒是个太大的词. 我们连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都未必等得起.我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嘎嘣一声. 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甜味混着酸味在舌尖炸开. 就像那些陈年旧事. 平时被封存在记忆的罐子里. 一旦打破,就铺天盖地而来. 我想起那个送我泥人的男孩子. 他说泥人摔不坏,代表我们的感情. 结果呢. 搬家的时候,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一条胳膊. 我把它留在了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就像把一段过去也留在了那里.白鹭女神还在看着我. 她的眼神空洞而温柔. 仿佛在说: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都是时间的过客. 在不同的城市流浪,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候鸟. 飞过千山万水. 最后发现,最想停靠的地方. 其实就在出发的原点.一阵风吹来,我不由得裹紧了风衣. 这件风衣还是几年前在第五大道买的. 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白. 但我舍不得扔. 就像有些习惯,有些回忆. 明明已经不合时宜. 却还是固执地保留着. 或许这就是人吧. 总要有点念想,才能在这凉薄的世界里活下去.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跺了跺脚,试图唤醒知觉. 路灯把我的影子缩短了. 我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路人甲. 走吧. 我想. 生活还要继续. 哪怕只是为了明天早上那一碗热腾腾的面线糊. 或者是为了看一眼. 这城市在晨光中醒来的样子. 白鹭女神依旧跪在那里. 梳理着她的羽毛. 也梳理着这城市的悲欢离合. 而我. 只是她眼中掠过的一抹微不足道的尘埃.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