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母神到女神

从大母神到女神

Marion Woodman

译：袁帅

大约五年前，我坐在阳光房里读晨报。当我读到一篇关于就在加拿大多伦多为黑女神卡莉举行神庙落成典礼的文章时，一股兴奋之情油然而生。尽管我对她知之甚少，却早已被她的形象深深吸引。我看见她在舞蹈，一手持染血的利剑，一手提着一颗被砍下的、留着胡须的头颅。她大张着嘴，舌头长长地伸出来，脖子上挂着一串骷髅项链。我为何会被如此狰狞的形象吸引？难道我内心潜藏着某种想要爆发的无意识愤怒？尽管主导我们文化的父权制让我感到恼怒，甚至愤怒，但我感觉这并非答案。我感到卡莉本人正在向我呼唤。

乍看之下，卡莉像是吞噬之母的狂暴化身，她吞噬一切，甚至包括自己的孩子。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头顶环绕着一圈巨大的光环——这在大母神的早期造像中是看不到的。这光环印证了卡莉的女神身份，表明我们不能只将她理解为吞噬者，更要将她视为转化者。她是黑色的，如母体般幽暗，如漩涡般深邃——万物从她而来，亦向她而归。在她的信徒眼中，她宛如一颗黑蓝宝石，光芒从她的黑暗中透射而出。她纵情舞蹈、放声大笑，沉醉于自身所是的奥秘之中。

二十世纪印度哲人斯瓦米·辨喜的一首诗，凸显了卡莉作为吞噬之母与觉悟女神的双重角色。

他吟诵道：

“我并非那些人——

他们将骷髅花环戴在你颈上，

然后惊恐地回望，

称你为‘慈悲者’。”

印度的伟大女神卡莉，当她以湿婆之妻的至高形态显现时，正是古老大母神形象被融入全新且更高层次的女神神话体系的完美典范。

“心必须化为一片坟场，

骄傲、自私与欲望皆化为尘土，

唯有那时，

母亲才会在那里起舞！”

在这首诗中，辨喜与那些将自身恐惧投射到卡莉身上、继而在她面前瑟瑟发抖、试图平息其怒火的人划清了界限。在开篇的短短几行中，诗人抓住了真正的女神崇拜的精髓：必须经历自我之死；必须完成一场转化，放下所有虚假的价值，放下所有自我本性错误执着的东西。在心灵的坟场中，卡莉的觉悟信徒们超越了字面意义上的死亡，看到了那些植根于恐惧的价值的消亡。当他们接受死亡是转化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步时，卡莉便会跳起她那永恒生成之舞。一旦接纳了她的循环，爱她的人便不再恐惧死亡，不再受自身脆弱性的束缚，得以自由地活出她的奥秘。

卡莉的奥秘在于，她在永恒地毁灭，同时也在永恒地创造——毁灭是为了创造，创造是为了毁灭；死亡服务于生命，生命服务于死亡。卡莉即是时间，即是内在性，即是永不停息的生成，即是作为过程的自然。作为除了自身活动之外别无目的的永恒运动，卡莉对自我的要求与生存的本能同样漠然。生与死、爱与恨、谦卑与骄傲、贫穷与富有、慈悲与复仇、正义与暴政，这些对立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因为在她那里不存在二元对立。对卡莉来说，所有体验都是一体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在那些庆祝卡莉节的印度村庄里，村民们会花数周时间塑造他们挚爱的女神的泥像——她是深藏于身体之中的女性智慧，是理性之光无法理解的存在。当她的节日到来时，他们从生命的本源深处歌唱舞蹈，抬着她的神像穿过街巷，在日暮时分将她投入河中。顷刻间，她复归于泥土。所有倾注于她创造过程中的爱与心血，都消融在流水之中。卡莉的创造与消解，象征着那些将现象世界视为更大整体之一部分的人眼中的世界样貌。那些能够接纳她的循环——生与死——的人，便不再脆弱，他们无所畏惧。

与奎师那一道，卡莉成为印度教万神殿中最受欢迎的神祇之一。正如大卫·金斯利所指出的：“在许多密教文献中，卡莉的地位被明确宣称为伟大的神祇；事实上，在不少文献中，她被奉为至高神，凌驾于所有其他神祇之上，本质上等同于梵。”

卡莉崇拜的兴起及其随后被提升至至高地位，代表了母权神话演变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肯·威尔伯借鉴巴霍芬、诺伊曼、坎贝尔等人的研究，勾勒出这一演变过程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提丰阶段，大致对应早期智人（尼安德特人与克罗马农人）时期，其意识结构被身体心智与本能所主导。

威尔伯写道：“在最早期的提丰时代，大母神或许不过是一种冲击，一种对独立自我存在的非语言性震撼，以及对单纯生物性依赖的表达。”在这一时期，母亲是养育者，她通过植物、种子与动物提供生命所需的一切。洞穴提供了她子宫般的庇护，而这子宫最终也成为生死循环中的坟墓。她既是生命的滋养者，也是生命的毁灭者。生与死、欢乐与痛苦，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雪莱在《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中借大地母亲之口宣告：

“死亡将是她最后的拥抱，

她收回自己赋予的生命，

如同一位母亲，

拥抱着她的孩子说：‘不要再离开我。’”

在这第一阶段，生命与血液紧密相连。女性的月经被视为创造之源：当胎儿在子宫中形成时，月经便会停止。因此，人们认为新生命来自母亲的血液。同样，大母神也从她的血液中创造万物。她是存在的子宫与坟墓。所有的物质存在，以及大地为维持生命所提供的丰饶馈赠，都源自这一根本源泉——母亲的生育力。

威尔伯所描述的大母神神话的第二阶段，源于人类最初意识到自己与母亲分离的时刻。随着人类逐渐从自然中分离出来，原始的生命与欢乐情感，开始与死亡与痛苦的情感区分开来。在这一阶段，“自我感变得更加结构化、更加清晰，大母神的形象也随之如此。人类更加意识到自身存在的脆弱性，因而也更加意识到大母神——她是谁，以及她要求什么。”当生与死变得二元对立时，人类开始思考“非存在”的可能性——这对于刚刚萌芽的意识来说是一个可怕的前景。死亡被赋予了严酷与恐怖的色彩，于是问题变成了：“我如何才能取悦母亲，让她赐予我生命而非死亡？”

那么，如何才能安抚大母神，让她继续做保护者，避免她愤怒的报复呢？给她她所要求的东西——血！同时，发明一种精确的方式来进行——仪式！因此，最早的重大仪式便是血祭仪式，人们向大母神——也就是自然之母——献祭，试图通过交易来满足她对血液的渴望。……血液确实是身体的生命，如果你想换取生命，就必须用血液来购买。原始逻辑便是如此；它如同魔法一般，基于部分真理运作；也如同魔法一般，由于无法把握更高的视角或更广阔的背景，最终得出了野蛮的结论。

就在前铁器时代之前及早期，第三种形式的母权神话开始出现。那些意识发展程度更高的人，开始超越自然的具体现实，洞察到渗透并统一万物的内在本质。伴随着这一洞见，人类第一次瞥见了精微或原型领域的存在。自然中那统一的光芒被奉为女神，她是转化的中介。

大母神被视为“太一”，是万物的创造者，也是生与死的终极源泉。她的太一性与自然领域紧密相连，是自然的无意识人格化。而与大母神不同的是，女神虽然仍然内在于自然之中，虽然也要求献祭，却不再需要血祭。对女神的崇拜要求从字面与具体层面转向象征层面，这一转变引发了意识的根本性突变。这一突变使人类从受母亲束缚的自然局限中解放出来，这与亚伯拉罕被免除献祭儿子以撒的血祭时所发生的转变极为相似——那次解放开启了闪米特传统所特有的伦理意识。

女神以其众多形态中的许多种，达到了高度的意识清晰表达。其中最著名的或许是埃及女神伊西斯与旧约中的智慧形象索菲亚。从以下描述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们在各自的文化语境中都拥有太一性与绝对权威。在《智慧书》中，索菲亚“大有能力地从地极的这边达到那边（8:1）”，并且“她虽是一位，却能行万事（7:27）”，因此受到赞美。在伊西斯的神德颂中我们读到：“我是伊西斯，永恒的唯一统治者，我掌管海洋与大地的尽头。我拥有权柄，虽为独一，却统御万有（昔兰尼铭文4）。”

伊西斯被公认为“宇宙的创造者，并因此掌管宇宙的所有元素：‘我分开了大地与天空。我设定了星辰的轨道。我确立了太阳与月亮的运行规律……（库迈铭文12-14）……凡我所定的，都必为我成就：万物都服从我（库迈铭文46）。’”

法国罗卡马杜尔黑圣母

女神索菲亚，我们被呼召将她奉为我们生命中的主宰，她就是我们的生命，“任何珍宝都无法与她相比”。她不断地预备筵席，那是灵魂的食粮。

智慧建造了房屋，立了七根柱子；宰杀了牲畜，调和了美酒，摆设了筵席。她打发使女出去，在城中高处呼叫：“愚蒙的人哪，你们当转向这里！心中缺少智慧的人哪，我对你们说：‘来，吃我的饼，喝我调和的酒！你们要舍弃愚蒙，就得存活，并要走光明的道。’”

意识进化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当达到这一原型太一的层面时，个体便会经历独立自我感的死亡。正如威尔伯所言：

“自我的献祭揭示永恒”——这一简单却至关重要的洞见，是向伟大女神自我献祭的神话背后的秘义；这种献祭通过祈祷、默观、冥想仪式与典礼，以及象征性的弥撒来完成。

伊西斯哺乳荷鲁斯大地，作为大母神的膝头，是权能的居所。埃及女神伊西斯与圣母玛利亚，都常被描绘为智慧之座。

崇拜大母神意味着认同她，并通过献祭自身之外的东西来安抚她对自己生命的巨大权能。而崇拜女神，则意味着进入一个自我转化的过程。为了达到所期望的原型太一境界，人必须超越自我的边界。在自我发展的这一早期阶段，超越可能是非常具有威胁性的。仅仅保持与母亲的神秘参与，会更加安全。深入到原型太一的层面，意味着超越身体自我，超越自我意识，达到灵魂意识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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