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模特为“身体自爱”代言,品牌是在赋权,还是新一轮的虚伪表演?
1论文作者Quan XieSidharth MuralidharanJoe Phua卫理公会大学梅多斯艺术学院坦梅林广告研究所2笔记作者李亚同 新疆大学3来源Quan Xie, Sidharth Muralidharan & Joe Phua (07 Apr 2026): How Women Respond to Computer-Generated Inclusive Advertising: Advocating for Body Positivity in the Age of AI, Journal of Advertising, DOI: 10.1080/00913367.2026.2640989长按识别二维码查看原文导语打开手机,你或许刷到过这样的广告:不再是清一色的“白幼瘦”,而是各种身材、肤色、年龄的模特,自信地展示着服装。
品牌们纷纷打出“身体自爱”、“多元包容”的旗号,仿佛一个更平等、更真实的审美时代已然到来。
但等等,仔细看,模特的眼神似乎过于完美,皮肤的质感有种说不出的“数字感”。
角落一行小字悄然揭示:“AI生成模特”。
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多元身体”,来倡导拥抱真实的“身体自爱”——这听起来像不像一个当代黑色笑话?
品牌一边高喊“真实至上”,一边用最不真实的虚拟形象来代言“真实”。
这究竟是技术平权的福音,还是消费主义在AI时代更精妙的“洗绿”行为?
最近一篇发表在《广告学刊》上的研究,撕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它告诉我们:当女性消费者看到AI生成的“大码模特”为身体自爱站台时,她们感受到的不是进步,而是一种深刻的品牌虚伪。
今天,我们就来拆解这场由算法驱动的“包容性”幻梦。
在讨论之前,我们需要厘清两种看待此事的视角:一种观点认为,AI是解决时尚行业长期“代表不足”问题的利器。
传统广告拍摄成本高昂,寻找并聘用真正多元的真人模特(尤其大码、年长、少数族裔模特)对许多品牌而言是负担。
AI则可以低成本、高效率、无限定制地生成任何体型、肤色的模特,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实现视觉上的“完美包容”。
这被视为一种民主化的技术力量,让更多身体被看见。
品牌方也常以此自诩为“进步先锋”。
本研究切入的批判视角为第二种观点。
它指出,“包容性”的核心价值在于对“真实存在的人”的看见、尊重与赋权。
当品牌用AI生成的、没有生命体验、没有主体性的数字幻影,来代表一个根植于人类真实身体经验与社会抗争的运动(如身体自爱运动)时,就产生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品牌声称的价值(支持真实女性的身体)与其采取的行动(使用非人的、模拟的符号)之间,出现了致命的断裂。
这种断裂感,在消费者心理上被识别为 “品牌虚伪”——即品牌“声称自己是某种样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本研究的意义,就在于它没有停留在“AI让人感觉不真实”的浅层,而是深入挖掘了这种“不真实感”如何激活了“虚伪”这一更严厉的道德审判,并完整揭示了其心理发生路径。
AI“包容”广告的三重虚伪炼金术研究通过三个严谨的实验,层层递进,为我们展示了品牌善意如何通过AI disclosure(披露)这个小小的动作,在消费者心中炼成“虚伪”这味毒药。
图穷匕见——当“AI生成”标签贴上,好感度为何瞬间崩塌?
在倡导身体自爱的广告中,仅仅加上“AI生成模特”的标签(对比不加标签),就会显著降低女性消费者对品牌的评价,包括品牌口碑、品牌态度和购买意愿。
这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技术无罪论”的脸上。
标签本身没有改变模特的视觉呈现(模特都是AI生成的),它只是揭示了图像的“出身”。
然而,这个“出身” 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切换了消费者的解读框架。
她们不再仅仅将广告视为对“多元美”的赞美,而是开始审视品牌行为背后的动机与一致性。
AI标签成了一个提醒:“看,这些‘包容’和‘真实’,是算出来的,是廉价的数字表演。
” 研究的精妙在于指出,这种负面评价并非直接由“讨厌AI”这种简单情绪导致,而是经由一个更深刻的认知——品牌虚伪——来完全中介的。
消费者觉得品牌“说一套做一套”,支持身体自爱是口号,用AI省钱省事才是真心。
这就好比,一个天天在朋友圈晒书单、标榜“深度思考”的人,被人发现书都是摆拍,读的都是“一分钟读懂XX”。
你厌恶的不是书,而是那种精心营造的虚伪人设。
AI标签,就是戳穿人设的那根针。
釜底抽薪——“社会临场感”蒸发,虚伪感如何滋生?
AI披露导致负面评价的完整心理链条是:AI披露 → 降低模特的社会临场感 → 引发品牌虚伪感知 → 损害品牌评价。
这是整个研究最核心的理论贡献。
“社会临场感”是指我们将媒介中的对象感知为“真人”或“类人”存在的心理状态。
一个温暖的微笑、一个生动的眼神,都能唤起这种“对面是个真人”的感觉。
而AI生成的模特,无论多么逼真,一旦被知晓其数字本源,那种作为生命体的“在场感”便大打折扣。
它们被还原为精致的、无生命的符号。
关键在于,身体自爱运动关乎的是有血有肉、有痛苦有欢欣的真实身体。
当广告用一群“社会临场感”很低的数字幽灵来代言时,品牌所宣称的“我们看见并尊重真实的身体”就失去了根基。
消费者会推理:“如果你真的尊重真实,为何连一个真实的人都懒得(或不愿)雇佣?
你的尊重,是不是只停留在像素层面?
” 这种由“非人化”表征导致的承诺与行动之间的巨大裂隙,正是品牌虚伪感的肥沃土壤。
就像用最顶级的VR设备给你模拟一场“深入基层”的体验,画面再真实,你也知道那是代码。
当品牌用VR体验来证明自己“心系群众”时,那种虚伪感就溢出来了。
AI模特就是时尚广告的“VR体验”,社会临场感一抽走,真诚就无处立足。
虚伪的“解药”与“补丁”——品牌的两难与消费者的清醒研究没有止步于批判,还探索了品牌如何“补救”。
而这部分,更深刻地揭示了消费主义试图收编批判的逻辑。
“解药”一:把口号做实(具体化诉求)当广告中的身体自爱信息是具体的(如:“我们的包容性系列提供XXS到6XL尺码”),而非抽象的(如:“我们提供广泛的尺码范围”)时,能够弱化低社会临场感所引发的品牌虚伪感。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边界条件。
具体的信息(如明确的尺码范围、面料细节)作为一种切实承诺,向消费者传递了品牌在产品层面的实际投入。
这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了模特“不真实”带来的虚伪感。
消费者可能会想:“虽然模特是假的,但他们至少真的做了大尺码的衣服。
” 这揭示了消费者一种务实的批判:她们不完全被表象迷惑,也会审视实质性的行动。
品牌可以通过提供“干货”来部分换取信任。
“补丁”二:给AI“上户口”(AI透明度披露)在抽象诉求的广告中,如果不仅披露“AI生成”,还增加一项 “AI透明度披露” (如:“我们的AI时尚模特仅通过已授权、代表多元体型的真人照片训练而成”),就能提升模特的社会临场感,从而缓解虚伪感,改善品牌评价。
这堪称是品牌公关的“高阶玩法”。
它不再隐瞒AI的“非人”本质,而是试图为AI赋予一种“人性谱系”。
通过强调AI是向“真人照片”学习的,品牌狡猾地将数字模特与“真实的人类经验”进行了勾连。
这仿佛在说:“看,这些像素的背后,是无数真实女性的影像。
” 这在一定程度上“赎回”了部分社会临场感,因为它暗示了AI模特并非无源之水,而是人类多样性的数字聚合体。
然而,批判的锋芒在此必须更甚:这两种策略,恰恰暴露了品牌在“包容性”议题上的功利主义计算。
“具体化诉求”是用物质承诺弥补符号的虚伪;“透明度披露”是用技术叙事重新为符号赋魅。
它们的目的是管理消费者的感知风险,而非真正解决“用非人符号代言人类运动”的本质性伦理矛盾。
品牌思考的始终是:“如何在用更便宜、更可控的AI的同时,不让消费者觉得我们虚伪?
” 而不是:“我们是否应该将预算和资源更多地投向真实的、多元的创作者与模特?
”这就像一家被曝使用代工厂的“手工匠心”品牌,它的危机公关有两种:一是晒出自己严格的质量检测报告(具体行动),二是宣传代工厂老师傅的传承故事(给代工“上户口”)。
两者都可能挽回一些信誉,但“手工匠心”这个核心人设的虚幻性,已然崩塌。
品牌只是在学习如何把谎圆得更高级。
算法的“包容”,是赋权的新衣,还是父权制与资本主义的合谋?
这篇研究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AI+包容性广告的华丽外包装,让我们看到了内里的权力逻辑:对“身体自爱”运动的去政治化收编身体自爱本是一场挑战单一审美霸权、带有社会运动色彩的抗争。
当品牌用AI生成几个“多元”身体,配上几句口号,就将之转化为安全的、可贩卖的营销主题。
这抽空了运动中的主体性、故事性与抗争性,将其扁平化为一种视觉风格。
AI在此成为最“高效”的去政治化工具——它生产差异化的图像,却不承载差异化的生命经验与诉求。
父权制审美与资本主义效率的“完美”结合传统父权制定义了“理想身材”,并排斥不符合此标准的身体。
如今,资本主义需要开拓更广阔的市场(大码服装市场潜力巨大),于是,“包容性”成为新的卖点。
但父权制对“控制”和“完美”的迷恋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AI模特,正是这种结合的最佳产物:它满足了资本主义对“效率”(低成本、快速迭代、无限定制)的极致追求,同时满足了父权制审美对“绝对可控”的深层欲望——AI模特的身材比例、皮肤光泽、表情神态,都可以被精确调试到“既显多元,又不失美观”的安全阈值内。
它呈现的“多元”,是一种经过算法精心校准、绝无意外、绝无瑕疵的“多元”。
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隐蔽的审美专制?
“代表性”与“存在性”的偷换:研究揭示的核心矛盾,归根结底是代表性与存在性的矛盾。
品牌用AI提供了视觉上的“代表性”(有不同体型的人出现在画面里),却彻底剥夺了其“存在性”(那不是真实存在的人)。
在哲学意义上,这是一种深刻的异化。
我们庆祝“被代表”,却失去了“在场”的资格。
当“存在”都可以被模拟和替代时,那些关于真实、尊严与赋权的承诺,又价值几何?
因此,当我们为广告中出现更多“大码”形象而稍感宽慰时,必须保持高度警惕:这是否只是一场从“忽视真实身体”到“用虚拟身体替代真实身体”的陷阱升级?
技术的红利,究竟是被用来放大真实世界的声音,还是用来制造更逼真的回声室,让我们在算法的镜像中,满足于被精心编排的“包容”幻觉?
真正的包容,或许不在于广告画面上有多少种体型,而在于镜头之外,品牌是否愿意将资源投向真实的多元个体,是否愿意承受真实所带来的“不完美”、“不可控”与“复杂性”。
否则,AI生成的“身体自爱”,终究只是消费主义在元宇宙时代,为自己订制的一件最新款的、名为“进步”的皇帝新衣。
而看穿这件新衣的我们,需要的不仅是研究的结论,更是那份拒绝被算法定义、坚持在真实世界中寻找并确认自身存在的、清醒而坚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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