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女神的权柄

从森林边缘到广场，来的这段路自己一行人走了多久？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洛伊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只有——在听到安娜那声愤怒的尖啸之后没多久，那个已不陌生的身影，就已经悬立在他上空。

她如利刃破空而来，到达时带起的劲风，直接将天上那幅洛伊抱着米兰达的影像搅得粉碎。

仿佛那是什么不可容忍的亵渎。

但她又并不鲁莽。

安娜恰好悬停在博学家布置的结界之外。她不仅有所警惕，甚至似乎能清晰地看到那层无声无色的屏障。

洛伊把米兰达交给博学家：“请把他隐蔽起来，尽量不要被波及。”

博学家点头，接过米兰达，退到一旁。

与他同时后退的，还有发明家、盗贼、魔武士。几人退到广场边缘，仿佛只是来参观这场战斗的观众。

安娜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没有直接去抢夺米兰达。她心里明白——要让自己和米兰达永远不被这些人打扰，最好的方式，就是彻底撕碎这几个碍事的存在。

洛伊走到自己布置的剑阵中央，从地上拔出第一柄剑，剑尖遥指安娜。

无声的挑衅。

安娜以一声尖锐的嘶鸣回应——那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紫色的纹路开始在她皮肤下浮现，像活物的血管般迅速蔓延。它们攀上她粉色的双翼，在上面勾勒出诡异而妖艳的花纹。

她的面容开始改变。两颊微微凹陷，颧骨变得分明，原本稚嫩的轮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随即，额顶裂开一道细缝，一根深紫色的尖角缓缓伸出，尖端流转着不详的光芒。

与此同时，她的十指指甲变长、变黑，弯曲成锋利的钩爪。

漫天飘落的紫色光点映衬下，那道身影只剩下非人的妖冶与威严。

变身完成。

安娜没有丝毫犹豫。她身体一沉，直直坠向结界内部。

她穿过结界，目标明确——这几个人类，她曾在他们手上吃过不该吃的苦头，也施舍过无谓的慈悲。

现在，是时候把一切收回来了。

安娜的下坠的越来越快。空气在她身边摩擦出尖锐的嘶鸣声。

这一击积蓄了重力之势，显然并不简单。

洛伊低垂眼帘，不再用眼睛去看，转而用身体去感知空气的细微刺痛。

还不够。

安娜的优势他很清楚——除了“祈罪之矛”那种毁灭性的力量外，她还有两个倚仗：坚韧到变态的身体，和无可匹敌的飞行能力。

现在她还没有进入自己最舒适的作战距离。无论这一击有多强，他都必须先忍耐。

就在这时，一道声波冷不丁从侧面袭来，正中急速下坠的安娜。

是博学家。

他已经用魔法隐藏好米兰达，眼看洛伊只能被动等待，便勉强调动残余魔力，发出这一记预判性的攻击。

安娜速度虽快，但下坠轨迹是直线。博学家有预判的一击，轻易命中。

安娜受这一击，身形在半空中矫健一扭，瞬间改变了目标，朝博学家冲去。

“该死——这声波攻击怎么好像对她没效果了？”

博学家急忙后退。但他一个学者，怎么可能快得过怪物？

同一瞬间，洛伊睁开眼。

是时候了。

他同样朝博学家的方向疾奔而去。就在安娜的利爪即将触及博学家之前，洛伊的剑已经刺向她的侧腹。

——那是在之前的埋伏战中被他击伤过的位置。现在就拿这里作为突破口。

安娜察觉到剑光袭来，毫不畏惧，再次敏捷地扭转身形，以利爪迎向洛伊的长剑。

预料之中。

洛伊的嘴角微微扬起。

契之境界，是剑道五渊：执、契、忘、观、常之中的第二境界。

执剑人晋入此境后，对剑的运用臻于化境，如使臂指。能做到种种匪夷所思的剑术技巧，宛如剑为生灵，与己共战。故也称“与剑盟契”之境。

洛伊知道安娜这一击不能硬拼。在剑爪相交之前，他已是虚握剑柄。

剑招不散，完全是因为契之境界高超的掌控力，让他在脱手后，仍能以惯性维持剑招。

**叮——**

金铁交鸣。

长剑毫无疑问被击飞。但洛伊没有受到任何冲击。

不仅如此，他借着反震之力，脚下轻点，身形后掠。巧妙接住空中回旋的长剑，顺势退回了剑阵之中。

这一回合，反而是他占了便宜。安娜吃了一记微伤，自己毫发无损。

如果他有无限的体力，这样耗下去，说不定真能耗死安娜。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站稳身形后，洛伊再次剑指安娜，等着她攻来。

安娜没有容忍第二次挑衅。

她贴地冲来，速度比刚才更快——有了下肢在地面的发力，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毒箭。

洛伊剑指姿势不变，脚尖连挑，两柄插在地上的长剑飞起，朝安娜射去。

飞剑力道不大，速度也不快，但角度刁钻——正好冲着安娜下一次加速所需要的落脚点。如果她不减速，很可能会被击中，导致身体失去平衡。

安娜没有洛伊那样的剑术造诣。技巧上，她吃了大亏。

但她也有自己的优势。

眼见两剑射来，安娜并不落地。她猛扇翅膀，反推空气，整个人凌空翻转，变成头前脚后，以额顶那根尖角为武器，朝洛伊直射而来。

那根角上流转的光芒，任谁都能看出危险。

但洛伊眼中却闪过一丝光芒。

——任何生物的头部都是要害。危险，同样是他的机会。

**三式·时天玑要！**

剑、角相撞。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使洛伊手中的长剑寸寸折断。连带他的身体也因为巨力侧仰。

但这正合他意。

借着侧仰的姿势，洛伊顺势从地上抄起另一柄剑，自下而上，一记“撩”剑，正中安娜面部。

那幼小的、尚有些许婴儿肥的脸庞，比精铁还硬。剑刃划过，也只会留下一道白印。

但袭向面门的一剑，却让安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剑无果，洛伊索性弃剑。他双手抓住从自己上方掠过的安娜双脚，借着她前冲的惯性，一个大回旋，狠狠将她砸向地面。

**轰——**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巨量尘土飞扬而起，瞬间吞没了两人。

魔武士他们站在远处，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洛伊落地，没有任何停顿。

他不知道怪物会不会脑震荡，但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洛伊拔出两柄剑，也不讲究什么剑招，抡圆了膀子，左右开弓，朝坑里的安娜猛砸。

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有章法，没有美感。双剑被他挥得像装修的锤斧，把坑里面摔的不轻的安娜捶打的七荤八素。

但也就这样了。

安娜变态的恢复力，很快让她清醒过来。

坑外，魔武士等人焦急地等待着尘埃落定的结果。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紧接着是一声闷哼。一个身影从尘埃中倒飞向天空——是洛伊。

他口角渗血，明显已经受伤。两手各持一剑，右手的剑已断。

洛伊在心中叹了口气。

也就这样了。他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正面战胜安娜。

但眼神随即一凛。

不过，他的底牌还没用光呢。

洛伊在空中张口，吐出一颗小小的泥丸，声音嘶哑地喊道：

“赭——山——！”

这颗泥丸是之前他特地拜托博学家准备的——高度浓缩的土元素实体。

随着他的呼唤，以泥丸为中心，漫天飞扬的尘土迅速聚拢，连带地面的一些土石也被吸起。

眨眼间，一头巨大的生物在空中凝聚成型。

三层小楼那么高的庞大身形，浑身覆盖着岩石般的甲壳，两根獠牙宛如巨矛。

赭山。

这两个字也是号令。

魔武士等人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朝安娜所在的深坑靠拢。

赭山瞬间成型。洛伊凌空手指，刚刚从坑中爬起的安娜，大喝：

“竭尽全力——野蛮冲撞！”

赭山强壮的后腿猛地蹬在洛伊身上，将他整个人蹬飞出去。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加上巨大体型带来的重力，从天而降，朝安娜发起雷霆冲锋。

洛伊在痛苦地空中翻了个身，心里苦笑：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赭山的垫脚石。不过没办法，这家伙现在确实比自己有用得多。

安娜反应极快，速度也极快。但赭山的速度也不慢，而且体型太大。

她终究没能躲开这一撞，被狠狠砸在地上，被赭山巨大的身体压住。只有半片翅膀、头和两只手爪露在外面。

赭山的坚韧程度和安娜比起来不堪一击。安娜锋利的钩爪疯狂攻击压在身上的巨兽，每一下都能抓出深深的沟壑。但赭山体型甚大，巨大体型带来了结构上的厚重，这点伤根本伤不到它的根本。

——这就是众人商议出的对策：用重量和体型，压制安娜的飞行和敏捷。

而这，只是为了全面攻击的准备。

早有准备的发明家率先开火。

她调整那根巨大的铁筒，对准安娜，扣动机关。

**呼——**

浓烈的火焰喷薄而出。

火焰瞬间吞没了安娜的上半身。她在火焰中发出痛苦的嚎叫——终于，终于有东西能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了！

盗贼发现火焰效果不错，立刻掀开衣袍，左右开弓，将一个个提前准备好的油瓶朝安娜扔了过去。

油瓶在安娜头上碎裂，粘稠的油脂覆盖在安娜身上，脸上。

火蛇如同附骨之蛆，彻底粘在了安娜身上。惨叫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安娜在火光中疯狂挣扎。她脸色狰狞，猛地握紧左手，又张开——

这个动作，是想要呼唤那柄审判众生的“祈罪之矛”。

但附近没有任何蝴蝶怪物。

在博学家布置的隔音结界影响下，安娜痛彻天际的惨叫没能传达出去一丝一毫。而那些大批的怪物，此刻还在千米之外。

与此同时，魔武士那柄已经漆黑如世界裂隙的大剑，正缓缓挥来。

**戮神斩**

一切，似乎就要就此定局。

——果真吗？

命运是最为神秘的美妇，它不会轻易让任何人看透自己的全貌。

就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就在火焰与惨叫之中——

“祈罪之矛”，以比任何时候都更快的速度，凝结成型！

火焰被压制，燃油被剥离。博学家辛苦布置的双重结界，顷刻崩塌。

一瞬间，砧板上的鱼肉，逆转为主宰战场的神明。

博学家瞳孔剧震。是战争仪式！

那些仪式——那些在这片广场上持续了五年的、用战斗和流血献祭的战争仪式——本就是献给战争女神的最虔诚的贡品。

它们，成了战争女神取回权柄的最好通道。

不过。

魔武士早有准备的那一剑，还是要更快一些。

这一剑其实很慢。慢到任何一个健全的人类，都可以轻易躲开。

但偏偏，在这一刻，它就是比祈罪之矛快了那么一个瞬间。

而这份缓慢换来的，是屠神戮仙的沉重。

巨剑裹挟着深渊般的黑暗，朝安娜斩去。

安娜避无可避，只能勉强扭动头颅，用额顶的尖角来应对这致命一击。

巨剑和尖角即将相撞。

魔武士很有信心——这一斩，将断开它所碰到的任何东西。

然而……

当流转深渊般黑暗的剑锋，触及安娜尖角的那一瞬间——

黑暗层层剥落、淡化。本来隐匿于黑暗中的巨剑，竟然露出了若隐若现的轮廓。

剑与角开始接触。

裹挟黑暗力量的大剑，像是砍入粘稠的树脂，锋锐骤降。等到全力挤过那层阻力，力量已经削减大半。

为什么！？

魔武士心下大骇。

过去的细节，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浮现——

——“我这次也尝试精神攻击了，根本没有效果！已经不灵了。”那招，曾经影响过安娜。

——“该死，这声波攻击怎么好像对她没效果了？”声波攻击，曾经甚至击飞过安娜。

——自己的附魔暗魔法的“乾坤一掷”，也曾轻易划破过安娜的脸颊。

——今次唯一有效的攻击，火焰，是自己一行从未使用过的战术。

她终于明白了。

但为时已晚。

剑、角相交。

被削减大半的戮神斩，仍然威力绝伦。它击退了安娜头顶的尖角，那股力量过大，几乎要将安娜的脖子扭断。

但与此同时，魔武士自己也被击退了。她踉跄几步，连续后退，勉强维持身形不倒。

而对方那根坚韧的头角，几乎没有任何损伤。

安娜缓缓抬起头。左手的“众生祈罪之矛”已经彻底成型。

她会在战后，拥有对过往所受一切伤害的抗性。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这是百战不败的战争女神的特性。

下一秒。

赭山庞大的身体被磅礴的愿力整个掀翻。它发出一声痛嚎，身体被凌空掀起，又重重倒下

赭山身上多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贯穿了岩石般的甲壳，贯穿了它整个巨大的身躯。

它连再次站起都已无法做到。

尘埃中，再无任何阻碍的安娜缓缓站起。

她手握那柄审判众生的祈罪之矛——鲜血般的愿力宛如活物，在那矛身缓缓蠕动。

至此，洛伊等人对安娜的所有作战，已经全部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