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和＂女奴＂之间,只隔着一个男人的眼光

女神、娼妓、妻子与女奴

西方古典时代女性的社会生活 Goddesses, Whores, Wives, and Slaves: Women in Classical Antiquity

[美] 萨拉·波默罗伊出版社: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品方: 青豆书坊译者: 吕厚量出版年: 2025-8

萨拉·波默罗伊于1975年出版的《女神、娼妓、妻子与女奴》是西方女性主义古典学研究的开山之作，也是首部系统考察古希腊罗马女性历史的学术专著。

近半个世纪过去，这部著作依然以其敏锐的批判视角和扎实的史料功底，帮助我们理解古典文明中的性别权力结构。阅读这本书，不仅是一次对古代世界性别发展的回溯，更是一场关于女性身份自我建构机制的反思。

作者的标题本身就构成了精妙的隐喻。"女神"指向神话与宗教领域中超越凡俗的女性形象，"娼妓"代表被商品化的情欲客体，"妻子"象征着合法婚姻中的繁衍角色，而"女奴"则代表了古典社会最底层的女性命运。

这四个范畴并非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构成了一个严密的权力光谱——从神性到物性，从公共领域到私人空间，从自由到奴役。作者以此揭示古希腊罗马社会中女性身份的极端碎片化：女性从未作为一个统一的性别群体存在，而是被不断切割、归类、分配至不同的社会功能之中。

在方法论层面，作者展现出惊人的史料驾驭能力。面对古代文献中女性声音的系统性缺席，她创造性地采用了"阅读对抗文本"的策略——不是简单否定男性作者的历史记录，而是在字里行间辨识权力运作的痕迹。

从荷马史诗到法庭演说，从喜剧作品到医学文献，从墓碑铭文到纸草档案，她编织出一幅复杂的社会图景。尤为精彩的是对雅典民主制中女性处境的分析：当公民大会中的男性高谈阔论自由与平等时，他们的妻子正被法律禁锢于家中，连最基本的财产权都无法享有。这种制度性的悖论，暴露出古典民主的局限性。

作者对斯巴达女性的论述同样发人深省。与传统认知中"斯巴达男子尚武、女子柔弱"的刻板印象相反，她指出斯巴达女性实际上拥有古希腊世界最优越的法律地位：可以继承财产、参与公共事务、接受体育训练。

然而，这种"特权"本质上服务于城邦的优生学目标——健壮的女性才能生育强壮的战士。女性的身体从未真正属于自己，即便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中，其价值仍被还原为繁衍工具。这一洞见超越了简单的进步史观，揭示出不同社会制度下女性压迫的变奏而非消除。

罗马部分的叙述呈现了更为复杂的图景。波默罗伊追踪了从共和国到帝国时期女性法律地位的演变，特别是"监护制度"的松动与女性财产权的扩展。然而，她警惕地指出：法律形式的改善不等于实质解放。

奥古斯都时代的道德立法以"复兴传统"为名，实际上加强了对女性身体的监控；"通奸法"将女性性行为置于公共审判之下，而男性则享有近乎完全的性自由。这种"解放与规训"的悖论，预示了后世女性主义理论中关于"公私领域分离"的经典命题。

读这本书，最强烈的冲击来自于古今的镜像关系。作者在1970年代的写作语境——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民权运动、学术领域的范式转型——使她的研究带有鲜明的介入性。

但她拒绝将古代简单化为现代政治的注脚，而是坚持历史的厚重感与差异性。这种平衡在当今"古典接受研究"泛滥的语境中更显珍贵。当我们看到社交媒体上将斯巴达女王浪漫化为"女权先驱"的流行叙事时，作者的审慎分析提供了必要的解毒剂：古代女性的"能动性"始终是在结构性压迫的缝隙中艰难争取的，任何将其美化为自由选择的叙述都是对历史的背叛。

当然作为开山之作，本书也存在局限。作者主要关注精英阶层的自由女性，对奴隶女性的日常生活描述相对较少；她的分析框架强调制度的压迫性，对女性在宗教仪式、邻里网络中的互助与抵抗挖掘不足。后世学者正是在这些方向上推进了研究。但正是这些"未完成性"构成了经典的标志——它开启对话而非终结讨论，激发问题而非提供答案。

在当代性别发展仍存在争议的背景下，读《女神、娼妓、妻子与女奴》是有现实意义的。作者提醒我们——女性的"类别"从来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权力与知识共谋的结果。

从"女神"到"女奴"的光谱至今仍在以变形的形式运作：职场中的"女强人"神话、消费文化中的身体商品化、婚姻制度中对繁衍下一代的期待、全球化背景下的女性劳工迁移——这些当代议题都可以在作者的框架中找到分析的支点。

结尾，这本书的力量在于它同时拒绝了两种廉价的安慰：对古代"黄金时代"的怀旧幻想，以及对线性进步的盲目乐观。作者展示的是一部充满矛盾、断裂与重复的历史，其中女性的抵抗与适应、沉默与发声交织成复杂的纹理。

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不仅是一部关于古代的著作，更是一部关于历史认识论本身的著作——它教会我们如何在权力的缝隙中阅读被压抑的声音，如何在缺席之处想象曾经的存在。这种批判性的历史意识，或许正是面对当下性别困境时最需要的思想资源。

「 节选 · 摘入 」

·  Book excerpts  ·

个性全面发展的女性容易引起缺乏安全感的男性的焦虑。从古至今，无法与集众多天赋于一身的女性共处的男人们将女性设想为“非此即彼”的不同角色。童贞少女是好的，赫拉那样的性成熟女子则是邪恶的、具有毁灭性的。

现代女性仍在为三者必择其一的选择而苦恼:她们要么成为雅典娜一聪慧但缺乏性魅力的职业女性，要么成为阿佛洛狄忒轻佻的性工具，要么成为赫拉那样受人尊敬的妻子与母亲。这一事实表明，几位希腊女神仍是当今女性生活方式的原型。倘若将几位女神的主要特征结合在一起，那么一个具备无限发展的可能性的形象，一位足以同宙斯或阿波罗分庭抗礼的女神就会出现。

荷马对待已婚女性的态度，在他对珀涅罗珀与克吕泰涅斯特拉的看法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方面，珀涅罗珀凭借其贞洁赢得了极高的赞誉；另一方面，荷马安排阿伽门农的鬼魂谴责了克吕泰涅斯特拉的不忠。即便有道德的女性也会永久性地受到克吕泰涅斯特拉罪过的玷污。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地扩大打击面，构成了西方文学漫长厌女历史的开端。 然而，我们不可据此认定，荷马对这两位希腊王后的评价反映了青铜时代希腊对女性的总体态度。

最重要的是，青铜时代的城市始终需要抵御劫掠与征服；在政治不稳定的社会环境下，英雄领袖的存在对于城市的生存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克吕泰涅斯特拉与埃吉斯托斯共同治理下的迈锡尼，要比珀涅罗珀一个人统治的伊萨卡安全得多。因先见之明不愿参加远征特洛伊行动的奥德修斯，在战事结束返家后发现，自己的宫廷已陷入混乱，他的大多数奴隶已不再忠诚，他的财产已蒙受严重损失。

女性也负责为男性洗浴和涂油。荷马对这方面内容的描写毫不拘谨，因为负责这项任务的并不仅限于女奴，也不一定是卡吕普索这样与男子同床共枕的人。还是处女身的涅斯托尔小女儿波吕卡斯特（Polycaste）曾为忒勒玛科斯洗澡并涂抹橄榄油。海伦也讲过，自己曾在特洛伊为乔装打扮的奥德修斯洗澡和涂油。

少数几位女性在殖民活动中扮演了某种神秘角色。在是否发动殖民远征等重要问题上，世人往往会去德尔斐求阿波罗的神谕。男神阿波罗在德尔斐通过皮媞亚（Pythia）女祭司之口讲话。为了解释女性何以会成为一位男神的喉舌，有假说认为德尔斐从前乃是女性冥界崇拜（chthonic cults）的场所。但在历史时期，除皮媞亚之外的任何女性都不得进入神庙。一名男祭司将问题呈递给她。她在癫狂状态下给出答复，该答复由男祭司们加以解释。讽刺的是，德尔斐神谕在古希腊是至高无上的，但女子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只是男神与凡人之间的传声筒，她并不能直接影响神谕的含义。

希罗多德记载过一起异常血腥的事件：雅典殖民者没有带任何女性跟他们前往米利都，而是劫走当地的卡里亚妇女，并屠杀她们的男性亲属。为了报复这种残杀行为，被劫的卡里亚妇女的女儿们立下誓言，并要求她们的女性后裔世代遵守：她们决不与自己的丈夫共同进餐，也不称呼他们的名字。希罗多德还记录过昔兰尼建城时，锡拉岛的男性殖民者和他们本地妻子之间的古怪习俗：丈夫们发现他们妻子的饮食口味完全不同，于是该殖民地的男性和女性一直保持着不同的饮食习惯。

女神们是男性眼中女人的原型。对父权制社会来说，最方便适宜的做法是在不同的女性身上寻求不同的理想特质，而不是在一个人身上满足全部需求。公元前4世纪伪德莫斯提尼作品中的格言表达了流行于世俗社会的这一理想：“我们有情妇可供消遣，有女仆服侍自己，还有妻子生育合法子嗣。”事实上，无论在哪个时代，也只有富人才享受得起妻妾侍女前呼后拥的生活。然而，奥林波斯神话的模式仍作为一种理想流传了下来。

个性全面发展的女性容易引起缺乏安全感的男性的焦虑。从古至今，无法与集众多天赋于一身的女性共处的男人们将女性设想为“非此即彼”的不同角色。童贞少女是好的，赫拉那样的性成熟女子则是邪恶的、具有毁灭性的。现代女性仍在为三者必择其一的选择而苦恼：她们要么成为雅典娜——聪慧但缺乏性魅力的职业女性，要么成为阿佛洛狄忒——轻佻的性工具，要么成为赫拉那样受人尊敬的妻子与母亲。这一事实表明，几位希腊女神仍是当今女性生活方式的原型。倘若将几位女神的主要特征结合在一起，那么一个具备无限发展的可能性的形象，一位足以同宙斯或阿波罗分庭抗礼的女神就会出现。

虽然女神们的职能非常单一，但她们在各种人类事务中却极其活跃，不过女神们的生涯并不能证明历史上妇女们的活动范围不受限。除了那些不受准则约束的特例，凡间女性的生活大都被局限在家庭之中。而女神们即便已婚，也不受家庭义务的约束。 赫拉违抗她的丈夫，阿佛洛狄忒无视自己的丈夫。其他几位主要女神直接拒绝结婚。显然，能有机会做出这种选择的凡人女性凤毛麟角。

但这并不意味着女神们与人间女性毫无瓜葛。在讨论两者之间的关系时，我们必须把神话和崇拜区分开来。神话中的女神对女性充满了敌意，她们的行为与凡俗女性的生活经验格格不入。而在宗教崇拜中，即妇女对这些女神的仪式性纪念活动中人们既要关注凡间女性的需求，也要明确她们合适的社会角色。因此，对于女性而言，雅典娜对纺织手艺的保佑、赫拉对婚姻的保佑和阿耳忒弥斯对分娩的保佑才是至关重要的；但这些职能并不会在神话中得到强调。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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