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岸/遇/晚精彩试读于未眠死了。
死在医院顶层的重症监护室。
窗外玻璃上凝着一层厚霜,霜花后面是漫天飞雪。
雪花大片大片往下坠,砸在玻璃上,转瞬就化成一滩细小的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滑,最后聚在窗沿,又结成冰。
护士进来掖了掖她身上的被子,再触碰到她的皮肤时,已经凉得像窗外的冰。
她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旁边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个掉了漆的铁盒子被翻了出来,里面装着几板廉价的靶向药,还有一张泛黄的小学合影。
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外套,领口磨得发毛,站在最角落,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忍不住往镜头方向瞟。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于未眠的目光似乎还黏在那张照片上,因为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一张照片。
*** 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潮水般裹住四肢百骸。
于未眠感觉有些不对劲,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怎么还能有意识?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她听到了风声。
声音不大,但是周围似乎很安静,所以于未眠听的很清楚。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于未眠才终于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可以动了,她费力的睁开眼睛。
入眼不是熟悉的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的也不是那股浸了三年早已刻入骨髓的消毒水味。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些许陈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混杂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格外温暖。
她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周遭。
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墙壁是老旧的米黄色,靠近床头的位置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海报,海报边角卷翘,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
床头柜是深棕色的木头做的,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而床上摆着的东西,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个小兔子玩偶,耳朵耷拉着,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
于未眠认得它。
这是她初三生日,同桌林晓偷偷塞给她的。
那天她生日,没有任何礼物,林晓把这个玩偶送给了她。
这里是...奶奶家。
是她住了好多年的地方。
于未眠重新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有些僵硬的枕头。
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平静。
她明明已经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
重活一世又如何?
病痛从来不会消失,不过是再重新经历一遍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罢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四肢有些酸软。
脑海里乱糟糟的,无数被遗忘的片段涌上来,拼凑出那些被冷落的岁月。
于未眠记事起,身上就总带着药味。
那时候她还住在父母的老房子里,是个两居室,墙皮有些剥落,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三岁那年,她总说骨头疼,夜里哭醒,父亲于怀会把她抱起来,坐在沙发上轻轻拍她的背,母亲张亚莉会端来温热的牛奶,用勺子一点点喂她。
“眠眠乖,喝了牛奶就不疼了。
” 张亚莉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刚睡醒鼻音。
那时候的牛奶,是于未眠记忆里最甜的东西,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连带着骨头缝里的疼都好像轻了些。
后来她们带她去了医院,白血病的诊断书像一块巨石,砸垮了这个家的平静。
诊断书递到于怀手里的时候,他手都在抖。
张亚莉当场就哭了,抱着她一遍遍说“我的眠眠怎么这么命苦”。
那时候他们还是疼她的。
于怀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买菜,张亚莉辞了工作,天天带着她去医院化疗。
化疗的副作用很大,她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嘴里长满了溃疡,连喝水都疼。
张亚莉就把苹果煮软了压成泥喂她,于怀晚上回来,再累也会先摸一摸她的头,问她今天有没有乖。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于未眠记不清了。
只知道家里的钱越来越少,父母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冲。
他们开始在她面前争吵,话题永远离不开钱,离不开她的病。
“这病就是个无底洞!
多少钱填进去都没用!
”于怀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嘶吼。
“那也是我们的女儿啊!
你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 张亚莉哭着反驳,却没了当初的坚定。
于未眠蜷缩在卧室的小床上,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她知道自己是累赘,是吸走这个家所有希望的吸血鬼。
她开始学着自己吃药,自己忍受化疗的疼痛,尽量不哭闹,尽量少说话。
再后来,张亚莉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照进了这个压抑的家。
于怀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张亚莉买些水果,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
他们不再争吵,只是看向于未眠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要不是因为她,我们怎么会这么难?
” “这孩子就是来讨债的,现在又有了一个,以后可怎么养?
” 这些话,他们以为于未眠听不到,其实她都听到了。
她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看着母亲日渐隆起的肚子,心里空荡荡的。
她知道,大家都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除了自己,但是她不敢说出来,因为爸爸妈妈已经很累了。
弟弟于睿绍出生那天,于怀放了一挂鞭炮,家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于未眠被锁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走到门口,想问问能不能给她一点吃的,却听见张亚莉说:“别让她出来,万一过了什么病气给睿绍就不好了。
” 那一刻,于未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慢慢走回小床,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像她此刻的心情。
妹妹于静好出生的时候,家里更热闹了。
两个孩子吵吵闹闹,填满了整个屋子。
于未眠的病时好时坏,父母已经很少带她去医院了,偶尔买些便宜的药回来,丢给她就不管了。
她的衣服都是捡于睿绍穿剩下的,男孩子的衣服又大又肥,套在她瘦小的身上,像挂着两个布袋子。
冬天的时候,衣服不保暖,她就缩在角落里发抖,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嫌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