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系列丨重寻物质之光

重寻物质之光

Marion Woodman

译：袁帅

唯有当我们体认到神圣内在性——即女神寓于物质之中的光——我们才有希望建立一种平衡，重新联结自身最深的本性，从而扎根于一个充满意义与想象的世界。或许，我们必须直面黑暗，在黄昏时分独自踏上荒原，或是潜入深海之底，才能击碎那僵化已久的自我边界，为灵魂之舞腾出空间。

在梦中，女神常常引领梦者进入幽深的洞穴或黑暗之地。下面这个梦的梦者是一位女性，她被引至地下室，那里一片漆黑。

我在一场盛大的庆典上。我下楼去酒窖取酒。往下走时，四周漆黑如墨。我在走廊里走着，迷失了方向。我感觉到一处开口，便蹲下身，摸索着墙壁，接着触到了地面。就在这时，一簇簇金光在我触碰的每一处迸发，很快我便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间空旷的大屋子。紧接着，那些金光化作了女人——有少女、中年妇人，还有拄着拐杖、坐着轮椅的老妪。奇特的是，她们的脸庞都散发着光芒——眼眸明亮澄澈，熠熠生辉。我清晰地听到一个声音说：“我要将黑暗中的珍宝赐给你，将隐藏的富足赐给你。”

为了寻找酒（精神），梦者潜入了地下室的黑暗（无意识）。在探索中，她找到了光（精神），但这是寓于物质之中的光——是她触碰漆黑墙壁时闪现的金色火花。这光，既是我们自身身体之内的意识，也是一切造物之中的意识，将随着我们不断进化而被体认与释放。这具身的光以女性三重身（少女、母亲、老妪）的形态显现。老妪们虽身有残疾，眼眸却闪耀着光芒。那个声音知道珍宝藏在何处。黑暗之中，必将生出珍宝，隐藏的富足必将显现。

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所惧怕的黑暗。在成熟的自我人格面具之下，潜藏着孩童的想象，惧怕被恶狼或邪恶女巫吞噬。如果我们始终困于恐惧，便永远无法知晓黑暗的珍宝。坠入冥界是一个普遍的神话主题，几乎存在于所有文化之中。这种下潜，或是为了追寻更深的目标而自愿为之，或是当深渊意外开启时被迫承受。无论哪种情况，其潜能都源于一个事实：日常的自我感知被击碎，精心打造的人格面具出现了裂痕。透过这些裂痕，新的可能性得以浮现。

在部落文化中，萨满必须进入冥界，有时要在那里游荡三年。通常，他必须经历肢解仪式——一场死亡与重生——才能承担起真正的使命。在此期间，人们常常将水晶放入他身体的孔窍中，以象征物质之中的光。

下潜冥界可能发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中年下潜往往需要对身份进行彻底的重新定位。人生的前半段，我们主要活在“行动”之中。我们通过上学、追求事业、结婚、生子并养育他们来认识自己。而人生的后半段，我们被推向更深的自我意识，一种“存在”层面的身份认同——这种身份不再基于自我，而是基于灵魂。我们所经历的那个有时长达数年的过渡间隙，就是人们常说的中年危机。

藏传佛教中有“代洛”（delog）传统——讲述人们常因重病而坠入冥界的故事。抑郁也可能将我们引入存在核心的黑洞。或许，如果我们足够“幸运”，会坠入那个黑洞——陷入混乱、倦怠，曾经的热情与执念都不再奏效。直到自我感受到自身的绝望，改变才会有真正的动力。

如果我们所认识的女性原型仅仅是古老的吞噬性母亲，我们可能会困在黑洞之中。然而，如果我们能够体认到伟大女神作为能量转化者的角色，那么即便不知前路何方，我们也能心怀信任。黑暗终将显露它的黄金。她时而幽默，时而直率甚至严厉，时而温柔，既会挑战我们，也会指引我们。

措尼·阿利奥内在书写佛教传统中的空行母时，谈到了这样一种可能性：“我们可以在二元论的幽闭游戏中打开一些缝隙，让清明之光透进来……世界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般坚固，我们越是向这些缝隙敞开，就有越多的智慧能够闪耀，也越能体验到空行母能量的运作。”

这些存在于“二元执着的固化幻想”之中的“缝隙”，如今已成为当代物理学的研究主题。混沌理论为巴比伦早期混沌女神提亚马特的神话赋予了科学的诠释——万物皆从她的混沌中创生。直到不久前，混沌还一直被视为“坏的”。事实上，直到本世纪，人们还普遍相信，我们迟早会找到解释混沌的方法，届时秩序将占据主导。“混沌不过是过于复杂的现象，以至于科学家实际上无法追踪，但他们确信，原则上总有一天能够做到。当那一天到来时，可以说就不再有混沌了，只剩下牛顿定律。”还原论一直持续到20世纪70年代，直到高性能计算机让我们能够更快地求解非线性方程。人们发现，任何系统中最微小的变化，一旦被放大，都会导致随机行为——也就是混沌。

科学几乎已经触及了现实核心的悖论——那个被神话称为“女神”的悖论——并创造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动力。当我们开始审视自然与我们自身身体的量子现实时，我们被召唤至一个新的意识层面。在很多方面，我们正在重新发现那些我们凭直觉知晓了数百年的真理。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就是阴阳的实相——彼此分离却又不可分割。尽管“混沌理论”“量子现实”这些新隐喻更能直接触动当代文化，但古老的阴阳与萨克蒂-湿婆实相依然成立。

非线性系统中的缝隙，使得大多数自然发生的过程都无法被确切预测。随着非线性的发现，还原论以及那种终极控制的巨大幻象都烟消云散了。古代智慧——尤其是诺斯替主义与炼金术——将混沌视为转化的必要元素并加以珍视与保留，如今终于得到了复兴。

正是在这片混沌之中，一种更深层的、内在的秩序得以显现。这不是我们在父权制、概念化的世界中早已习惯的那种强加的秩序——那种与创造母体脱节的秩序。相反，这是一种自然涌现而非被强加的秩序。当我们与这种涌现的秩序相连时，我们的心灵便活在具身的女性能量之中，这种能量本身就蕴含着转化的可能性。我们得以触碰到物质的节律及其最深的智慧。

最古老的大母神神话将生命本质视为一个永无止境的生-死-重生循环，这个过程并不允许向新的意识层面转化。父权制拒绝这种循环，认为它是“停滞不前”的，因为它不允许线性的进步。在线性的进步观念中，死亡只能被否认或投射出去。

尽管对物质的操控可能给人以进步的假象，但意识的进化——从动物性存在向更具人性的人类存在的提升——却并不那么明显。我们只需看看电视新闻就会意识到，人类的进化实际上已经“停滞”了很长时间。动物因为更贴近自然的节律，反而拥有更本真的道德。有时，唯一的“进步”迹象似乎是我们更精密的技术，它们以更堕落的方式进行着血祭。

如今，从众多当代梦者的无意识中涌现出来的能量，并非古老的母权制意识能量。例如，一位女性最近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是一个小女孩，搬进了一座巨大的新房子，正四处游荡，惊叹于房间的宽敞。梦的第二部分，场景转换了：

我站在湖边一栋房子旁的码头上。天气晴朗温暖。低头看向湖水的褐色水面，我看到了一条鲸鱼长长的脊骨。我走近去看那条鲸鱼，突然，一个巨大的女人从水中升起。她有着浅棕色的皮肤，浓密的黑发垂至肩膀。她身披深棕与蓝色相间的布料，巨大的乳房裸露着。她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在棕色皮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你在傻看什么？”她对我说，“进去吧。”

梦的第一部分，年轻的女性原型搬进了一座巨大的新房子，她正怀着惊奇探索着这片广阔的空间。在现实生活中，这位梦者对女性原型有了新的理解，这引领她进入了一个关于自性——即内在的神/女神意象——的全新概念。正是她内在这些崭新而广阔的空间让她惊叹不已。

随着女性原型移至新的位置，梦的第二部分将梦者的自我引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空间，这里同时包含了意识与无意识的能量（湖水）。梦者看到了看似鲸鱼的东西（一个古老的母亲象征）。突然，那不是鲸鱼，而是一个巨大的棕皮肤女人。那些比生命更宏大的形象，是来自集体无意识的原型能量，在这个梦中，就是一位女神。她大笑着，只是问梦者在傻看什么，或者说，为何对她的出现如此惊讶。然后，以她惯有的方式，她给了梦者一个非常隐晦的讯息：“进去吧。”随着内在景观的这种转变，梦者或许正走在真正改变的路上。

在另一个梦中，一条多身蛇从一位高大的黑人非洲女性的头发中滑出。梦者回忆道：“它看起来令我恶心作呕，但她却开心地向我展示它如何展开成一个完整的圆圈，然后把它戴在头顶。她说她用它当篮子装东西，还能像雨伞一样保护头不被雨淋。”

听到这个梦，人们立刻会想到美杜莎——那个戈耳工女妖，她丑陋到任何人看她一眼都会变成石头。但随着梦的展开，我们清楚地看到，这种能量并非吞噬性母亲的能量。无意识巧妙地将其呈现为一位仁慈的女神形象。梦者后来画下了那条蛇形成的“光环”。她的素描让人想起开悟的佛陀，头顶环绕着七条蛇（代表七个脉轮）的光环，象征着开悟的意识。

佛陀被描绘为一身化七头。而在这个梦中，女神则被描绘为七身共一头。这是否暗示了男性与女性能量运作方式的差异？

在梦中，蛇的位置至关重要。如果它在地上爬行，通常代表古老的地府生命力，具有退行性，甚至可能是危险的。当它直立或高于头顶时，则代表能量通过身体的能量中心上升，抵达开悟之境。这就是昆达里尼能量，它从最低脉轮的盘绕状态升起，将生物能量转化为灵性意识。

女神作为区别于大母神的存在重新出现，这一点在男性的梦中也同样明显。一位男性做了这样一个梦：他正走向一座看起来像山的东西，结果发现那是大母神的阴阜。他站在她巨大的双腿之间，然后走向她的阴道，意识到自己应该走进去。阴阜的顶端站着三个女巫，活脱脱是《麦克白》里的样子。出于对被吞噬的恐惧——一种根深蒂固的男性恐惧——他在大母神的脚上系了一根羽毛，又在羽毛上拴了一根绳子，另一端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想法是，如果自己被困在里面，就拉绳子，这样会挠到大母神的脚，他就能逃出来。然而，一旦进入大母神体内，他看到了一个散发着光环的物体，那物体转向他，显露出埋藏在母亲子宫之中的女神。

在这个梦中，无意识同样在区分古老的母亲神话与她更具意识的形态——女神。这个形象让人想起密宗的空行母金刚亥母。“她从宇宙子宫——诸法的三角之源中跃出，燃烧着难以承受的极乐，是处于无条件状态的能量。她的肚脐下方正是诸法的三维三角之源，她也正站在一个三角之源之上。当密宗修行者观想金刚亥母时，这个形象会作用于修行者的存在，激活内在能量，消融内外之分，接入一种遍在的、充满能量的空间——那就是本初智慧，也是一种燃烧的、超越性的爱欲与极乐。”

这种从大母神子宫中涌现的空行母能量，在很多方面与卡莉女神相似。伴随空行母的三件主要法器是钩刀（或剑）、盛血的颅器和三叉杖。根据阿利奥内的说法，藏传佛教意象中的钩是慈悲之钩，“是将众生从轮回中拉出的钩……它将人从苦难中拽出，斩断以自我为中心的我执，并以金刚般的清明为指引。”颅器则被比作坩埚，是盛放原始激情之血的容器。“红色的血液象征着女性燃烧的内在力量，是能够孕育婴儿、化作乳汁、迸发激情与勇猛的原始母体，是生命的原始熔岩。”

第三件法器是卡杖嘎（天杖），“顶端是三叉戟，三叉戟下方，杖身上系着一个双金刚，上面挂着三颗被砍下的头颅。最上面的是一颗干枯的头骨，下面是一颗已被砍下数日的头颅，最下面是一颗刚被砍下的头颅。天杖被持在左臂的肘弯处，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底。她通常在舞蹈，所以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一具尸体上，那尸体代表着已被克服的负面力量。”通过她的天杖，女神带来的死亡是对三毒——贪、嗔、痴——的转化。

这三颗头颅象征的并非早期那种具体的血祭，而是三种最高意识层面的死亡（转化）：化身（色身）、报身（精微身），以及法身——后者由干枯的头骨代表，“是一种无形的存在层面，却蕴含着一切的潜能。”

天杖还承载着更深层的整合象征意义。“卡杖嘎的整体意义是‘秘密伴侣’……通过持握天杖，她向我们展示，她已将男性能量融入自身。这种能量为她所用。凭借这根天杖，她拥有了独立站立的力量……对于那些将天杖作为自己‘秘密伴侣’的男性形象来说也是如此。观想自身为这些神祇的密宗修行者明白，要成为完整的人，我们必须在自身之中体现并珍视男性与女性两种能量。”

西尔维娅·佩雷拉在《下潜至女神》一书中分析道，这根桩或杖，就是冥界女神埃列什基伽勒的桩——她将自己光明的姐姐伊南娜挂在上面的那根桩。它“用女性的阳刚力量填满了女性全然接纳的虚空。它填满了那永恒空无的子宫之口，赋予女性自身的完整性，使女性不再仅仅依附于男人或孩子，而是能够作为一个完整而独立的个体存在。”

既然我们有能力通过独立站立来把握自身的独特性与完整性，我们便可以开始在自身之中显现阳性与阴性能量的良性互动。这些不再是古老的吞噬性母权能量，也不是专制的、片面的父权能量。集体无意识之中的进化驱力，正推动我们走向一个新的意识层面。

异化的自我只能将完整理解为积累越来越多受其控制的物质。它将人与物都视为外在于自身的存在，无论它多么渴望将周围的一切纳入自身或吞噬殆尽。在探索女神更深层象征意义的过程中，我们被召唤着走向“内在”。此刻的进化不再关乎物质身体，而是向着更深的内在性迈进，并且矛盾的是，也向着一种更宏大的整体感迈进。

就我们的神话而言，一个新的神/女神意象渴望在我们自身之中被发现。天国首先在我们之内，然后通过身体与心灵显现出来。我们正在超越自我意识，不仅要整合身心，还要超越身心的分裂，抵达一个基于灵魂与精神共舞的新意识层面。

寓于物质之中的灵魂，在女神身上显现为容器与转化者，只要我们向她内在的能量敞开，她就会带领我们超越二元论，超越心灵内部的防御性分裂。她让我们直面最大的恐惧，并向我们展示其中隐藏的珍宝，从而将我们带到爱诞生的地方。爱是恐惧真正的对立面。恐惧收缩，爱则扩展；恐惧排斥，爱则拥抱。

在巴哈伊信仰的先知巴哈欧拉的《圣航海者书简》中，智慧化身为天女降临人间，寻找能够拥抱她的人。因未能找到任何配得上她的爱的人，她返回了自己崇高的宫殿，向侍女们倾诉悲伤，然后俯伏于尘埃之中。《以诺书》中也记载了智慧的离去：

智慧出去，要在人间

寻找居所，

却找不到安身之处；

智慧返回自己的地方，

在天使中间坐下。

那位数百年前出现在历史中的黑女神，曾被放逐到无意识之中。这一次，结局会有所不同吗？或许并非出于选择，而是出于必然，我们将会体认并尊崇她。如果不承认生-死-重生的循环，人类物种就不可能有转化，不可能有扎根于自然的真正进步。

在从大母神向伟大女神的过渡中，重生之中蕴含转化的可能性开始显现。她所体现的混沌，是对僵化范畴的击碎。如果我们进入这片混沌，它就能将我们复活至更高的智慧，扎根于创造过程的智慧。我们所惧怕的混沌，正是能够解放我们的力量。拒绝加入卡莉的创造与毁灭之舞，就会困于片面的现实观，从而带来无政府状态——只有毁灭而没有创造。凭借对现实本质本身的全新理解，我们如今或许能够拥抱女神的能量——这是我们在进化之路上继续前行所必需的能量。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考察女神作为创世者的角色，试图让她的能量与她带来的挑战更加清晰可见。希望当我们见到她时，能够认出她，并欢迎她来到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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