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女神号的航行与服役纪实(第十七章-译文)

• 我们过往认为的被“坚船利炮”打开的门户，坚船利炮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 从英国人的视角看当时的大清是什么样子的？
• 当时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

第十七章 乌涌之战与黄埔风云：大英舰队的内河进军

注：译文章节标题及章节标题为盒子君自拟

用AI生成的封面图片仅供参考

虎门要塞的陷落，虽然胜利者付出的代价微乎其微，但对于中国人而言，这一巨大牺牲所带来的冲击力是不可估量的。

尽管像琦善这样极少数清醒的官员能够看清敌我实力的悬殊，以及自身防务的相对薄弱，但在整个大清帝国，乃至清政府眼中，虎门一直被视为“金城汤池”。它的陷落，在公众心理上引发了自满清入关以来前所未有的恐慌。

无论当地官员如何自欺欺人，也无论那些习惯了“万邦来朝”的民众如何盲目自信，甚至寄希望于江面上游那些性质不明的防御工事，这些都无法再给大众、甚至政府带来任何信心——因为朝廷自己都搞不清楚那些防御到底管不管用。

虎门的神话破灭了。就像古代失去了一座封建领主的堡垒会让附庸们惊恐万状一样，虎门的失守彻底摧毁了中国人的心理防线。这个民族完全缺乏战争恐怖的经验，他们对虎门抱有一种遗传式的骄傲，视其为抵御外敌的最后屏障。

当时的中国完全没有做好战争准备，政府也没有任何成体系的防御计划。因此，不难看出，如果在他们惊魂未定的时刻趁热打铁，或许能立即达成某种和平协议。然而，当时的症结似乎卡在了茶叶供应的问题上。中国人看穿了当年我们急于获取茶叶的焦虑，甚至夸口说：“茶叶和大黄对洋人来说，就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

无论如何，英军最终决定：和平条款必须在广州城下签署，而不是在虎门。 于是，舰队准备立即溯流而上。

还记得吗？清军在亚娘鞋和南威远岛之间拉了一条巨大的铁链，并用木筏支撑。但这东西毫无用处。占领炮台后，英军轻而易举地就拆除了这个障碍。[31]

接下来是破坏炮台的工作。由于这些工事由巨石和三合土建造，极其坚固，爆破工作相当费劲。而且英军使用的是缴获的中国火药，威力较小（虽然成分和我们的差不多，但制作工艺粗糙），这增加了任务难度。工兵、矿工在水手的协助下，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些要塞炸得片瓦不存，几乎没有一块石头还留在原位。

黄埔水道之谜：被隐瞒了两百年的地理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早晨，赫伯特舰长率领轻型分舰队，利用虎门失守引发的恐慌，立刻向广州进发。分舰队包括“卡利俄佩号”、“短吻鳄号”、“先驱号”、“硫磺号”、“莫德斯特号”，以及蒸汽船“复仇女神号”和“马达加斯加号”。

关于这一段河道（直至二道滩）的景象，在前文描述琦善与义律的二道滩会议时已有所提及。所谓的“滩”，其实是指阻碍航运的沙洲或浅滩。二道滩位于虎门上游10英里处的左岸，第一道滩则更靠上游7英里。

盒子君附图：二道滩附近地图

两岸几乎全是连绵不断的沼泽稻田，这再次证明了该地区水网的密集。越过第一道滩，航道变得错综复杂，被岛屿分割得支离破碎。对于中型以上的船只来说，如果不想搁浅，此时已知的航道最远只能到达黄埔。但正如我们后面将看到的，新航道很快就被发现了。

黄埔一直是外国商船的锚地，周围景色宜人。珠江水位似乎经常暴涨，淹没沿岸土地，冲刷出新的河道。这让珠江看起来像是有无数条独立的河流，时分时合，岛屿星罗棋布。

盒子君附图：虎门水道图画

黄埔岛是主航道上最大的岛屿之一，长约4英里。其两侧都有较浅的航道，只能通行吃水很浅的船只。其东北侧末端，躺着一个狭长的小岛，叫长洲岛（Junk Island），其周围的浅滩严重阻碍了航行。它与黄埔岛之间的水道被称为“长洲河”（Junk River）。

过去，几乎所有的外国商船都停泊在黄埔岛下方的黄埔河段，但较小的船只可以上溯到同名村庄，那一带被称为“提琴手河段”（Fiddler's Reach）。一些大船甚至只能停在二道滩，靠驳船转运货物。但现在，大船可以停泊在丹麦岛以南的布伦海姆河段（Blenheim Reach）。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官员竟然能让外国人对这条贸易大动脉的关键支流在两百年里一无所知。这是因为他们严格限制引水员只能走规定的老航道。同样令人惊讶的是，那么多外国船长在漫长的无聊季节里，竟然没有人出于好奇去探索那些显而易见的岔路。如果不是战争的刺激，我们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32]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走私活动在这里如此猖獗。水网密布、四通八达，任何财政监管体系在如此复杂的逃避机制面前都显得无能为力。这或许也是中国政府限制外国船只活动范围的次要原因（首要原因当然是排外）。

遭遇“剑桥号”：乌涌防线的布防

2月27日清晨，轻型分舰队出发。虽然知道清军在前方设防，但具体情况不明。由于风力微弱，原本领航的“硫磺号”落在了后面，“复仇女神号”便承担了领航任务，用竹竿挂旗的方式向后方通报水深。[33]

越过二道滩后，拿着望远镜的观察员在“复仇女神号”上发现了一个大家伙：一艘巨大的战舰停在第一道滩附近。那很可能是“剑桥号”（Cambridge）——一艘被中国人买下的前英国商船。

盒子君附图：剑桥号模型，自虎门海战博物馆

舰队在3英里外抛锚，“复仇女神号”搭载着义律和赫伯特前去侦察。

当抵近观察时，情况变得明朗： 清军在左岸（上行方向的右岸，即乌涌）修筑了一座大型泥土炮台，位于黄埔下方的布伦瑞克石（Brunswick rock）附近。为了阻挡英军，一道极其坚固宽大的木筏横跨江面，正对着炮台。这道木筏长达550码，由巨型木材捆绑而成，据说花费了行商巨资。

木筏后面就是“剑桥号”（原名“切萨皮克号”），挂着提督旗。它被首尾固定，只有船头炮能对准木筏。许多战船也在附近游弋。

显然，中国人做好了抵抗准备。但如果他们懂得海战战术，把“剑桥号”用缆绳设为机动锚泊，让侧舷炮能轮流开火，那将对英军构成巨大威胁。可惜，他们不懂如何利用手里的资源。

那座炮台（乌涌炮台）沿着河岸修筑，后来发现竟安装了47门大炮。炮台侧翼还有更多火炮直指江面，并通过堤坝连接着一个装满抬枪的野战工事。这些抬枪因为更易操作且瞄准更准，往往比大炮更具杀伤力。

炮台内驻扎着约2000名清军。其后方有一条25码宽的深沟和半被淹没的稻田。这些障碍物在后来成了清军溃逃时的死亡陷阱。

盒子君附图：抬枪展品自虎门海战博物馆

激战乌涌：“复仇女神号”险遭重创

赫伯特决定不等主力到达就发起攻击。他乘小艇回去调兵，而义律留在了“复仇女神号”上。

“复仇女神号”占据了绝佳位置，距离炮台仅700码。它单枪匹马向炮台、营地和“剑桥号”倾泻炮弹和火箭。

下午两点，“马达加斯加号”加入战斗，用24磅炮轰击“剑桥号”。清军的反击相当猛烈，“复仇女神号”身中数弹。

其中一发大口径炮弹直接打穿了蒸汽箱的外壳，从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差点就击穿蒸汽箱本身。如果是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即便如此，义律上校依然站在两轮之间的舰桥上观战，怎么劝都不肯下来。

随后，“复仇女神号”为了抵近射击，甚至一度搁浅，船体、桅杆和索具都受损严重。

下午三点，主力舰队赶到。“硫磺号”率先开火，随后“卡利俄佩号”、“短吻鳄号”、“先驱号”、“莫德斯特号”依次加入，密集的侧舷齐射压制了清军。

下午三点半，斯特兰沙姆中尉率领海军陆战队登陆。赫伯特指挥若定，“复仇女神号”的登陆队甚至包括了自愿参战的工程师。他们冲向炮台大门，尽管几名清军军官表现出了缺乏战术素养但极其坚决的勇气，但炮台还是失守了。

盒子君附图：清军子母铁炮子铳，自鸦片战争博物馆

英雄的挽歌与溃逃的悲剧

在登陆战中，发生了一幕充满古典英雄主义色彩的对决。

当霍尔舰长冲向炮台时，一名清军军官冷静地站在那里，向霍尔连射四箭。幸运的是都没有射中。如果那是火枪子弹，霍尔恐怕在劫难逃。一名英国海军陆战队员举起火枪，一枪击毙了这位勇敢的清军军官。英军本想救他，但在激战中这是不可能的。

下午四点，炮台易手。清军在溃逃时遭遇了悲剧：那条深沟和稻田挡住了退路，大约100人在此被杀或溺亡。有些人试图抱着木头游过河去，但大多失败了。

与此同时，另一支来自“复仇女神号”和“卡利俄佩号”的小分队从炮台另一端进攻，迫使躲在一所房子里的清军投降。

盒子君附图：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清军的弓箭，自虎门海战博物馆

沃森的奇袭与“剑桥号”的毁灭

现在的目标是那艘“剑桥号”。但岸边找不到中国船只。

就在这令人焦急的时刻，沃森中尉（Lieut. Watson）做出了惊人之举：他指挥人手，硬生生把一艘小艇拖过了巨大的木筏，在另一侧重新下水。然后载着霍尔、布朗等人冲向“剑桥号”。

船上的中国水手早已被吓破了胆，当英军从左舷攀爬时，他们纷纷从右舷跳水逃命。由于没有船只接应，许多人淹死了。而那些原本护航的中国战船早就逃之夭夭了。

登上甲板后，英军发现这艘船准备得相当充分：甲板整洁，消防桶摆放有序，34门英制大炮状态完美。

赫伯特决定烧毁它，以此震慑中国人。下午五点，大火被点燃。一个多小时后，火势蔓延到弹药库。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剑桥号”爆炸了。燃烧的木材和火星飞溅到极远处，甚至点燃了远处的房屋。这艘旧船的残骸最终沉入了深水。

发现隐蔽炮台与“硫磺号”的争议

这一天的战斗以清军惨败告终。清军伤亡约300人，英军仅1死8伤。那道耗资巨大的木筏在第二天被费力地清理掉了。

“复仇女神号”继续溯流侦察，进入长洲河（Junk River），发现了黄埔上游的一座小炮台，名为“浩官炮台”（Howqua's Folly，浩官的傻瓜工程）。如果它再往前开100码，就会发现一座隐蔽炮台。但这个发现还是留给了第二天的“硫磺号”。

第二天，伯麦准将带着主力（包括“女王号”蒸汽船）赶到。根据侦察报告，他派“硫磺号”和“威严号”的三艘小艇去侦察。

这里发生了一段历史争议：

• 官方报告称：“硫磺号”被小艇拖曳前进，当遭到隐蔽炮台攻击时，西蒙兹中尉（Lieut. Symonds）果断砍断拖缆，率领小艇冲锋并攻占了炮台。

• 贝尔彻舰长（硫磺号指挥官）的回忆录却说：根本没有拖曳这回事，甚至暗示西蒙兹如果真砍了缆绳那是违纪。他还说自己当时不得不跳上小艇去“叫回”冲得太猛的西蒙兹。

无论真相如何，那座拥有23门大炮的隐蔽炮台确实被英军攻占并摧毁了。

盒子君附图：清军火炮，自虎门海战博物馆

攻占“傻瓜炮台”与广州知府的来访

“复仇女神号”随后逼近了“浩官炮台”。这名字起得很讽刺（Folly意为傻瓜工程），因为它建在稻田边，地基不稳，后来自己塌了。这里的守军显然不想打仗，很快就弃守了。

在这些炮台上方，清军又打了一排木桩阻碍航道。

就在英军准备继续清理障碍时，广州知府乘船来到“复仇女神号”旁。他假装很急，其实是在强作镇定，甚至拒绝登船。

虽然大家都知道琦善已经倒台，新钦差还没到，但义律还是出于人道主义，同意了三天的休战。

陆军总司令抵达与新航道的发现

此时，一个重要人物登场了：郭富少将（Major-General Sir Hugh Gough）从马德拉斯赶到，接管了陆军指挥权。这被视为战事将更加坚决的信号。同时，从舟山撤回的部队也抵达了。

盒子君附图：AI上色1850年左右郭富佩戴陆军金十字勋章的照片

利用三天休战期，义律做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寻找通往广州的新航道。 他悬赏100银元寻找引水员。

3月，在赫伯特和义律的指挥下，“复仇女神号”探索了一条绕过法国岛和丹麦岛向西的航道。他们发现这里水深足够，且没有障碍物。他们一直探索到了后来被称为“澳门炮台”（Macao Fort）的地方。这为后来英军从侧翼包抄广州打下了基础。

3月6日，休战结束。中国官员禁止百姓向英舰出售物资，并强迫商人转移茶叶和丝绸。

作为回应，义律发布通告，告诉广州市民：城市之所以没被摧毁，是因为英国人的“仁慈”。但如果当局继续阻挠贸易，广州将被全面封锁。

所有的责任，正如义律所说，都要归咎于“皇帝身边的坏顾问”。准备工作已就绪，英军即将兵临广州城下。

脚注

[31] 应当记住，这里所说的第一道沙坝和第二道沙坝，仅仅是指河中的沙洲或浅滩，它们对航行构成阻碍，当然也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大型船只可通行的航道。第二道沙坝是一处大型浅滩，位于溯河而上时的左岸（从地理方位看即河流的右岸），距离虎门岛上游十余英里。举行会谈的那座宝塔，就矗立在该浅滩上端附近，同样位于河流的这一侧。第一道沙坝则位于河流对岸，位置比第二道沙坝还要再向上游约七英里，其范围也不如下游那一道浅滩广阔。它似乎是由众多河流或其支流中规模较大的一条所携带的泥沙沉积而成；这些河流不仅汇入珠江，也汇入中国几乎所有主要河流。事实上，这些水道在各个方向上密集到如此程度，以至于琦善关于“小型船只可以随意通行，甚至无需经过主航道便可抵达广州城”的说法，完全是正确的。当然，在沙坝附近，航道会变得既狭窄又复杂；因此，中国方面选择在这一位置进行防御，表现出相当的判断力——事实上，这里是虎门与黄埔之间最为有利、也最易固守的防御点，距离黄埔约四英里。

[32] 新近探明的水道，将按照其被发现的先后顺序加以描述。布伦海姆航段（Blenheim Reach）、布朗通道（Browne’s Passage），以及与百老汇河（Broadway River）相通的水路——这些正是我方轻型分舰队后来得以抵达广州城的通道——在当时对我们而言仍完全未知。

[33] 值得注意的是，分舰队中没有任何一艘舰船在上溯过程中触底，尽管所有舰只上都没有配备本地引水员。吃水较浅的蒸汽船在引导舰队沿河上行方面所具备的巨大优势是不言而喻的：其行动的确定性与完全可控性，加之在触底时能够轻易改变位置或倒退脱离的能力，使其在探查河道通航条件方面，远胜于其他任何类型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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