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完她最后一条微博的那天下午,输了一袋血。

护士扎针的时候我跟她聊天,说你看过虞书欣走秀吗?

护士想了想,说虞书欣不是演戏的吗。

我说她走过,巴黎时装周,好几次。

护士哦了一声,说那她怎么没当时尚博主。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虞书欣出道九年,拍了十一部戏,上了二十多个综艺,发了十几首歌。

火的歌也就那两三首,粉丝翻来覆去地听,听久了也就不听了。

她的写真拍得比剧照多,每一套我都存过。

她穿Dior的纱裙站在塞纳河边,她穿Chanel的套装走在东京街头,她穿Marc Jacobs的碎花裙蹲在伦敦的电话亭旁边。

她有一张照片是在米兰大教堂前拍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笑,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猫。

那张照片我设过屏保。

后来换了。

不是不喜欢了。

是每次打开手机看到她,我都会想一件事——如果她能当模特就好了。

不是偶尔去时装周坐前排的那种“时尚icon”,是真正的模特,走T台的,把 runway 踩出声音的那种。

她不适合。

不是她不够好。

是她的身高不够。

是她的骨架不够薄。

是她的脸太甜,不够“高级”。

是这个行业有一万条规则,她撞上了其中三条。

就这么简单。

我替她可惜过。

后来我不可惜了。

因为我发现我自己也想要那个东西。

不是想替她要,是我想替自己要。

我想当模特。

一个再障性贫血病人,想当模特。

你听到这里大概会觉得好笑。

我也觉得好笑。

我的病是骨髓造不出足够的血细胞,我的血小板常年只有正常人的十分之一,磕一下就是一片青紫,摔一跤可能就是内出血。

我这种人应该躺在家里,应该减少活动,应该把自己活成一个易碎品。

我想当模特。

你知道模特要干什么吗?

要站一整天,要走很多路,要在灯光下被人看,要在镜头前笑。

要瘦,要挺,要看起来毫不费力。

要让人觉得——这个人生来就是站在聚光灯下面的。

我不是。

我生来就是个病人。

我十八岁确诊,十九岁开始输血,二十一岁的时候医生说你这病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查了一下“再障性贫血病人的平均寿命”,然后关掉浏览器,开始看时装周的视频。

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虞书欣的时装周路透。

她去巴黎,穿一身黑,头发披着,站在卢浮宫前面等车。

有粉丝拍到她,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头,那个眼神不甜,不笑,不营业。

就是一个人被拍到了,转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

那不是虞书欣的眼神。

那是一个想当模特但没当成的人的眼神。

她没有不甘心。

她只是有点遗憾。

我也遗憾。

我的遗憾比她大。

她是“差一点”,我是“差很多”。

她站在T台旁边看别人走,我躺在床上看手机里的她站在T台旁边看别人走。

我们之间隔了屏幕,隔了半个地球,隔了一个永远治不好的病。

但我比她多一样东西。

我拿到了。

我不说我怎么拿到的。

说出来像炫耀,不说又像编故事。

我就说我拿到了。

我以一个再障性贫血病人的身份,拿到了一个模特的标签。

不是自封的,不是粉丝吹的,是品牌认的,是行业认的,是我可以写在简历里的。

我代言了一个运动品牌。

你没看错。

运动品牌。

一个连跑都不能跑的人,代言了运动品牌。

广告片是在棚里拍的,因为不能外拍,怕我摔倒。

导演让我站在一块白布前面,穿着他们的运动鞋,看着镜头,说一句“我选择出发”。

我说了。

拍了十七条。

不是因为演技不好,是因为我说到第七遍的时候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想到了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真正“出发”。

可能是想到了虞书欣,她那么想当模特,最后也没当成。

可能是想到了我自己,一个病人,站在一块白布前面,假装自己很健康,假装自己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但我确实拿到了。

虞书欣到死都没拿到。

她死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生前那么拼命地争取过一个模特工作。

是一个国际大牌的秀,需要一个亚洲面孔,她去试镜了,试了三轮,最后被刷了。

理由是“形象不符合品牌调性”。

形象不符合品牌调性。

这七个字我看了很久。

虞书欣的脸,虞书欣的身材,虞书欣九年练出来的镜头感,被这七个字打发了。

像扔一张废纸。

像她从来没有站在卢浮宫前面等过车。

我想起她那个回头的眼神。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遗憾。

那是她在想: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她没有哪里不够好。

是这个行业有病。

巧了,我有病。

两个有病的东西碰到一起,有时候是悲剧,有时候是笑话,有时候是一个再障病人拿到了虞书欣没拿到的东西,然后坐在家里写这篇文章,觉得自己像个贼。

我偷了她的梦。

不是故意的。

是她的梦掉在地上了,没人捡,我捡起来了。

我擦干净,装进口袋,带着它去试镜,去拍片,去站在那块白布前面说“我选择出发”。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前几天我又翻到那张米兰大教堂前的照片。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笑。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屏保换了。

不是不喜欢了。

是我觉得她不应该被我锁在手机里。

她应该站在T台上,应该穿着漂亮衣服,应该被人看见。

但这一切都没发生。

所以她只能活在我的相册里,活在粉丝的硬盘里,活在“可惜没当模特”这六个字里。

而我在她没到过的地方,穿着她没穿过的鞋,替她站了一个她没站上去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高。

但对她来说,已经够远了。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差一点的人。

差一点就能当模特,差一点就能痊愈,差一点就能被爱,差一点就能活到明天。

差一点的意思是你已经足够好了。

是这个世界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