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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妈妈一起拍写真,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

我上一次和妈妈合照，可以追溯到十年前。虽然不可思议，但那几张合照好像也是我成年以来，和妈妈少有的照片。

自从长大以后，我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连和妈妈肢体接触都觉得尴尬，更别提亲亲热热搂在一起拍照了。

所以今年她生日时，我定了两套写真照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一套双人母女合拍，一套单人造型肖像，希望可以和她一起定格下我们彼此“最年轻”的此刻。

她虽然嘴上说不要浪费这个钱，但当我跟她说订单已下的时候，她还是藏不住地期待。这场写真之旅，带给她的快乐，比我想象中多得多。而在和她一起拍照、选片、修片的过程中，我也重新思考了有关她的那些事。

我妈无疑是喜欢拍照的。她年轻时的照片塞满了家中相册，每一张都美得清新脱俗。她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到哪里游玩都惦记着拍照，而且经常拉着我一起合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镜头，她变得羞涩，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拍照不好看”。在听到我要带她去拍写真时，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别浪费这个钱了。”

这样的想法在我妈这个年龄群体中，并不少见。好像女人的美和生命周期只有“青春期”那一段路，过了某个年龄段，不仅肯定和欣赏自己的外表成了一件艰难的事，单纯为愉悦自己花钱也成了一种收不回本的不必要“投资”。正如我妈爱说的另一句话，“都到这个年龄了，也不讲好了”。

对于她的“不自信”，我总是欲言又止。我时常能感觉到她在照镜子时，需要抵抗的不仅仅是岁月变迁所留下的痕迹，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配得感”。对于一个“美过”的人来说，她曾经最不缺的就是人们的赞美。

社会对女性外表的规训，以不断肯定她的美的形式，深深根植在她心中。所以当容颜老去，她的美不再“标准”，长期囿于他人目光与评价的她，自然无法蔑视和踢翻“镜头”。

而我，即使心里觉得她纠结的那些事不过是庸人自扰，也无法无视自己也是个庸人的事实，傲慢地全盘否定她的感受，武断地将她的“烦恼”视作我需要打倒的“落后思想”。我想以她喜欢的方式表达我对她的关心。

所以在带她拍照的路上，听她的期待化作一遍遍“我拍照不好看”的碎碎念时，我只能笑着一遍遍安抚她：你拍照不好看，完全是摄影师的问题。人家那边都是专业的，有人给你化妆、给你做造型，场景布置好了，摄影师会指导你摆姿势。后期还会有人给你修片，你哪里不满意都可以处理。不用担心。

实际上，她也确实不需要我担心。她比我想象中更有主见。

做造型时她就对发饰不满，在看过试镜照后更是一心想换掉那个发饰。造型师暂时没空帮她弄，她就在一边等。我嫌折腾来折腾去麻烦，便问她做造型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换掉，她理直气壮地说“没上镜谁看得出来效果”。

我当时就乐了。此时的她，与平时惯于忍耐的她，有些许不同。我喜欢她认真表达自己需求并且不为此感到抱歉的姿态。而在我为她感到自豪的时候，没想到镜头也记录下她为我感到骄傲的神情。

拍母女写真如同亲子团建，可作为常年在外的独立女儿与不知如何表达关心的母亲的破冰项目。无需你自己想姿势，摄影师会指导你们做出各种各样的动作，比如要求女儿趴伏在妈妈腿上，两人搭肩拥抱、互相凝视等等。

或许你心里会有些尴尬，但把自己当成无情的拍照机器乃至道具配合拍摄，感情却意外会通过僵硬的身体自然流露。

当摄影师指挥我们侧身看向镜头，让妈妈从后抱着我的时候，她边拍边笑说：“妈妈表情好骄傲啊，脸上写着‘这是我闺女’。”我当时并看不见妈妈的表情，但我感受得到她紧紧的拥抱。不仅是我，连摄影师都感受到了她的力度，在她从身后半环住我的肩头时，摄影师笑着提醒：松点松点。

就连在拍摄间隙，她也凑在我的身边，找机会拥抱我。后背来自妈妈的体温让我失神。老实说，我并不习惯和妈妈肢体接触，长大以后更是很少和妈妈这么亲近。这些在我看起来非常肉麻的姿势，妈妈却像是迫不及待。此时我才意识到，妈妈可能很需要我，她对我有着强烈的情感需求，只是我以前有意忽略了。

电影《你好，李焕英》。

图 / 豆瓣

回去路上她也很开心，在车上突然笑出声来。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想到刚才拍照时候我说了一句有意思的话。拍写真带给妈妈的快乐，就这样一直延续到去线下修片的那天。但我那天并不是很高兴。

必须诚实地说，两个人之间价值观念的鸿沟，不是拍摄中的温情可以化解的，尤其是我坐在那里忍耐着妈妈坚持要修掉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不断让修图师缩小她的脸时。心里的烦躁层层叠加，我忍不住问：“这修得都不像自己了，有意思吗？”她反而说：“我好不容易拍一次正式的照片，我当然要修到我满意。”

我一边在心底赞赏她的需求明确，一边远离修图区，眼不见为净。而就在我无聊地看着照相馆墙上的照片打发时间时，福至心灵：我们照片上所展现出的面貌，特别是拿来示人的照片，其实是我们面对他人时期待展现出的理想自我。

从选择文艺知性的拍照风格开始，妈妈期待呈现的就不仅仅是年轻时的自己，更是一种自在随风、不困于天地的从容形象。她清楚这份投射与现实生活存在距离，也正是因为困于家庭炉灶之中，难以抵达远方，所以妈妈才更想要以一种自信、舒展、活力依旧的面目示人，以补偿内心的缺憾。

这是我和妈妈一起拍写真的最大收获——看着她叉着腿托腮，直视镜头的笑脸，我好像更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渴望。这种“看见”本不可能通过镜头实现，但我却切实通过这次拍摄更理解她了。

想到我跟家中另一位女性长辈说起这次体验时，她说的话——“你妈妈因为你，生活多彩了好多”。其实，作为有选择权的独立个体，能够超越身份和经验的局限去看见和链接她人，何尝不是我的幸运？

虽然长大后的我们可能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与母亲渐行渐远，但或许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换一种方式与“她”再相遇。这份正式的合照，不仅是我送给妈妈的礼物，也是我自己珍贵的回忆。

P.S.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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