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上班的途中 遇到一只绝美的蝴蝶,那振翅的灵动瞬间仿佛春天在呼吸。
在古希腊人的语言里,有一个词,叫“psyche”。
它最初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呼吸”,是“生命的气息”。
古人看见活人胸前起伏,一口气进进出出,便是活着;倘若那口气断了,身体就此凉了、僵了,他们便说,那口气走了。
那口气,就是灵魂。
后来,他们又看见春天里,蛹破开,蝴蝶颤巍巍地爬出来,晒干了翅膀,便轻盈盈飞走。
那姿态,正像灵魂在肉身死去那一刻,摆脱了束缚,飘然离去。
于是,“psyche”这一个词,便同时担起两个意思:既是灵魂,又是蝴蝶。
这便有了普绪克的故事。
她是一位凡间的公主,美得过分,美得僭越,远近的人竟拿她当美神维纳斯来供奉。
维纳斯自然生了妒恨,便唤来儿子丘比特,命他用金箭让普绪克爱上一个最卑贱丑陋的怪物。
可丘比特见到普绪克,反倒一不留神,被自己的箭划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他将她安置在一座隐形的宫殿,夜夜前来,百般温存,却定下一条规矩:永不许她点灯,不许她看他的脸。
那时的普绪克,就像一个活在黑暗里的蛹——a cocoon of darkness。
她感受得到爱人的声音、温度、气息,却对他的形状一无所知。
这种日子,固然有亲密的暖意,骨子里却是混沌的。
一个人的灵魂初初落进爱里,大约便是这样——盲目,却自以为圆满。
然而,蛹总有一个时刻,会感到黑暗的逼仄。
普绪克听信了旁人的挑唆,疑心渐起——其实,与其说是疑心,不如说是对光明的本能渴望。
她终于擎起一盏灯,要看清丈夫的脸。
灯光下,她看见的是一张世上最美的面孔,肩上生着柔软的翅膀。
她惊了,也喜了,可手一抖,一滴滚烫的灯油落在爱人的肩上。
丘比特痛醒,睁眼看见她和她手里的灯,一言不发,振翅飞去,只留下一句话:爱情不能与怀疑共存。
这便是灵魂的第一次觉醒,也是第一次痛。
从混沌的黑暗中挣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往往是真相,也是失去。
普绪克没有就此沉寂。
她失去了,便要去寻回。
她找到维纳斯,任由她发泄怒气。
维纳斯给她设下凡人绝无可能完成的试炼:在一夜之间分拣如山一般混杂的谷种,从凶残的金羊身上取金羊毛,最后,甚至要下到冥界,向冥后讨一盒“美貌”。
这些试炼,看似是折磨,实则是一个灵魂必须经历的挣扎。
分拣谷种是耐心的考验,是混乱中求取秩序。
取金羊毛是勇气的考验,借芦苇之口学会了迂回的智慧——不与凶暴硬碰,只取荆棘上挂落的羊毛。
至于下冥界,更是直面生死的终极跋涉,连石塔都开口为她指路。
一个灵魂决心要走下去时,世界也会为它让路,连最沉默的东西都会开口。
最关键的试炼,在最后。
冥后给了她盒子,石塔叮嘱了,万不可打开。
但普绪克在归来的路上,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偷一点盒中的美貌,去挽回自己的爱。
她到底是个凡人,有凡人的侥幸心,也有凡人的好奇心。
她打开了盒子。
里头没有美貌,只有冥界的睡意,像一阵无边的倦,瞬间裹住了她,将她裹进了一个茧,a cocoon of eternal sleep故事的最后,丘比特来寻她。
她的沉睡让他心痛,却也让他的伤口愈合了。
他用一个吻,拂去她的睡意,也拂去了她凡躯的沉重。
众神感动于她的勇敢与坚持,赐给她神食玉液,封她为灵魂女神。
她肩上生出蝴蝶的翅膀,那不再是被黑暗所困的蛹,而是真正自由的、不朽的魂。
后世的人,研究人心的学问,也从她的名字里借了字,叫作"psychology"——psyche加logos,灵魂的学问。
我想这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头,不都有这么一个普绪克么?
在黑暗里头摸索,在痛里头学着,为着一口气,一个念想,千辛万苦地爬,千山万水地飞。
她的整个故事,便是灵魂通过爱和痛苦,完成的一场蜕变a metamorphosis of the soul窗外正是春天。
我看见一只白蝴蝶,落在篱笆上,翅膀一开一合的。
我就想起普绪克,想起她那口气,跨过那么些黑暗,那么些苦,终于变成了一对轻轻的翅膀。
蝴蝶飞走了,我还坐在这里。
风慢慢地吹过来,温温的,软软的,像是什么人睡梦里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