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个同事姓赵,正宗的石屏宝秀人,一口极浓的宝秀腔,我叫他赵叔。
他当时是州水利局驻水利厅联络员,为方便工作,长住在近日公园附近的“亚洲旅社”,名字叫得大气,其实是个鸡毛店。
二层的小木楼,一楼一半是天井,另一半有顶无墙,四面透风,一排排摆满了简易床铺。
两个条凳搭块床板,铺上行李就是一张床。
当真是简陋之极,好在收费低廉,所以生意还好得很,楼上楼下都住满了。
顺着一踩就嘎吱乱响的木楼梯上去二楼,都是单间,赵叔就住这里。
楼梯的拐角处有个电话间,这是我的乐园。
因为里面有一台拨号盘式的电话机,一拨上面的转盘就会边“咔咔”作响边往回转,里头还有人讲话,神奇极了。
每次跟着父亲去找赵叔,我都会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去拨着玩,乐此不疲。
但每次都会被服务员阿姨逮个正着,“哪家的小娃,好好管一哈”,父亲只得尴尬地出来认领我。
某次跟着父亲出差,谈完工作后,赵叔盛情邀请我父子俩留下吃饭。
就在他那间小屋里,用煤油炉子现做。
菜就两个:番茄炒蛋和八面煎鱼。
在那个一切都要凭票供应,物资匮乏的时代,已算得上丰盛的款待 —— 老同事之间的情谊,全在这饭菜里了。
赵叔首先抨击了街上的(方言:馆子里)番茄炒蛋不好吃,因为蛋炒得太老,番茄切得太碎。
一边在煤油炉豆大的火苗上示范般地搅动锅铲,一边念叨他的烹调经“蛋不能炒老,番茄要切大块,不然吃不到”。
一番操作下菜出锅了:猩红而大块的生番茄间裹满黏糊糊、稀溏溏的鸡蛋,番茄的汁水与未凝固的蛋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胶状物质。
从赵叔的表情看得出,他对自己的手艺颇为得意。
另一个菜是赵叔从家里带来的八面煎鱼,稍微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大块的青鱼,肉厚无刺,笃得很透,极入味。
作料配得恰到好处,料味没有抢走鱼味,绵软的鱼肉还带有一丝嚼劲,是我至今吃过最好的八面煎鱼。
赵叔对八面煎鱼的美味一带而过,仍然执着地推销他的番茄炒蛋。
认为这个菜做得好,好就好在“吃得到番茄,鸡蛋也够嫩”。
一边说,一边不停大勺舀到我碗里,分享他的得意之作。
整道菜没怎么调味,盐不够,连温度都不够,几乎是冷的。
碗里的番茄块上还带着青白色的梗,咬开时一股生涩的酸气,混着鸡蛋未熟透的腥膻,在舌尖上混合成一种难以下咽的滋味。
我苦着脸好不容易才慢慢扒拉出一个窝窝,躲闪不及,赵叔一勺菜又舀过来,又堆尖了,心里那个懊恼啊!
赵叔期待又灼热的目光轮流在我父子俩的脸上扫射,希望收获意料之中的赞美。
不会作伪的我只有低着头,不敢看赵叔的眼睛。
父亲看起来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会,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般,随即大口吃菜,大口扒饭,跟赵叔一顿尬聊,但始终没有说出那个赵叔期待的“好”字来。
在我皱着眉头终于扒下最后一口饭,谢绝了赵叔“再吃一碗”的好意之后,如释重负的放下碗。
我幼小的心灵一直在呐喊“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啊!
”此后几十年,我自己做番茄炒蛋,完全跟赵叔反其道而行之:番茄不厌其碎,而且要炒出汁,鸡蛋要炸得蓬松起泡,铲碎,再狠狠加水跟番茄一起咕嘟片刻。
没办法,童年阴影害死人啊!
赵叔如果有知,见我这般“暴殄天物”,怕是要气得从石屏老家跳出来。
这餐饭时吃得毕生难忘!
至今已四十余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