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老鹏 | 是他,缔造了最美的巢湖女神

近2000年的历史上，巢湖的湖神形象有多种：民间传说的焦姥是年长而慈爱的老母亲，是朴实坚韧的；晋朝赐封的“圣妃”神圣而威权，国家祀典的正统神明；姜夔笔下的仙姥是飘逸而全能的（旌旗共、乱云俱下）……，我觉得，只有罗隐笔下的圣姥才是最美的

——巢湖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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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隐和巢湖很有缘，他写过三首关于巢湖的诗，《四顶山》、《登巢湖圣姥庙》和《半汤温泉》。

我们最早认识罗隐，是那首出现在中学语文教材中的诗《蜂》，很多人都会背诵，特别是最后两句，在现在的某些文章中常常用来“歌颂”劳动者，确实很应景。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罗隐是古代的金句之王。青年时，应该知道这句，“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偶尔放纵一下，有这句安慰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年过中年，经历了很多失败才发现，原来曾经偶然的成功，不是自己多么聪明厉害，而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看多了家国兴亡的案例，知道“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可以说，罗隐是一位超越时代的智者，他用诗歌和文字记录了他所经历的晚唐和五代那段时间华夏动荡的历史和深刻的个人感悟，是一部中国版的《昨日的世界》（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小说，记录了从一次世界大战前到二次世界大战时动荡的欧洲社会）。

罗隐和前文《媲美“六尺巷”的巢湖故事，到底发生在哪里？》的杜荀鹤都是晚唐诗人，两人是一对好基友，人生经历和价值观极其相似，均出身寒微，自幼聪颖，科举屡试不第，诗歌针砭时弊、语言犀利。黄巢起义后天下大乱，他俩曾一同隐居九华山，喝酒写诗，过从甚密。他俩还有一个相同点：

巢湖是他们人生中的重要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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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宗是唐朝国运的拐点，这家伙在位十四年，彻底把唐朝的家底给败没了，国力从此急转直下、群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对于低层老百姓特别是底层的读书人来说，乱世就是绝望的悬崖。前方是万丈深渊，努力向前，还不如就地躺平。

在这个大背景下，35岁的罗隐历经“十上不第”，来到巢湖北岸的四顶山，面对满眼的美景，写下他的思考——《四顶山》。

胜景天然别，精神入画图。

一山分四顶，三面瞰平湖。

过夏僧无热，凌冬草不枯。

游人来至此，愿剃发和须。

唐朝虽然也比较开放，但是男人留须还是主流的审美，佛教出家也只需剃发修行，不要求剃须。罗隐愿意把头发和胡子都剃掉到四顶山修行，是要彻底放下躺平的意思了。

当然，你也可以按照我们去名山大川旅游时的激动心情去解读这首诗，表明四顶山的景色很美，愿意放弃一切来此生活。可是你要知道，罗隐游历过很多山水，见过的美景不要太多。四顶山在他看过的山里，不是最小也应该差不多。对照他写过的另一首名篇《自遣》，就会明白，罗隐是个很放松的人，很会给自己解压，看清了时运不济，无奈之余立即豁达通透。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呢？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是啊，当一个人努力多年，所有投入都没有回报，该咋办呢？关键这个人还是一个天才，是十里八乡唯一考上北大的那个人。

实际情况是，罗隐并没有躺平，就和我们大多数老百姓一样，也没资格躺平，也就是面对山湖美景，一时激动感慨一下而已，下山以后该干嘛干嘛。

在罗隐这首诗的加持下，四顶山更加有名，“四顶朝霞”成为庐州十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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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顶山》这首诗被《唐才子传》称赞为“清远绝俗，似不类其平日所为”，是罗隐送给巢湖的开胃小菜。接下来这篇《登巢湖圣姥庙》才是一道大餐。

临塘古庙一神仙，绣幌花容色俨然。

为逐朝云来此地，因随暮雨不归天。

眉分初月湖中鉴，香散余风竹上烟。

借问邑人沉水事，已经秦汉几千年？

这首诗是罗隐在他中年隐居时，游巢湖登岛访庙留下的名作。历经沧桑，他对世界的感悟有了更深的体会。

在罗隐之前，隋朝开皇元年十二月，文学家卢思道写过一篇《祭巢湖文》。我认为这篇不能算完全意义上的文学作品，倒像一篇外交公文，求人办事的功利心太强，极尽夸张赞美和吹嘘，是典型的那种奢靡文风。

隋文帝杨坚刚刚从外孙手里把皇位拿过来，准备攻打南京（陈国）。从寿阳到南京必须经过巢湖，可是渡湖时，天气阴雨，更兼凛冽寒风，隋军担心是湖神生气。于是随军的文学家卢思道赶紧用隋文帝的名义，摆上酒和丰盛祭品拜湖神，吹捧湖神的功绩，再歌颂隋文帝统一国家的正义，祈求湖神放过一马，让隋军平安渡湖，过后必来还愿等等。“神其听之，斯言匪磋”，请神明垂听鉴察，我所说的这些话绝非空言。果然，巢湖神也帮忙，隋朝大军平安过湖。八年后，陈朝灭亡。罗隐这首诗则不一样，没有个人诉求诸如要圣姥保佑富贵高升，也没有领导布置的祭拜任务，就是单纯发自内心地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美丽动人的不一样的圣姥故事。

这首诗超越一般祭祀诗或山水诗的最突出地方，诗人的视角是平视的，圣姥在诗人眼中就是一个无拘无束爱自由的邻家姑娘，所以，这首诗充满了人性化的亲近感，而非顶礼膜拜或是像曹植《洛神赋》那样给自己“造梦”。

诗中的圣姥，极具现代魅力的女性人设：漂亮、自由、独立、平等、强大、仁爱。特别符合现在流行的一个赞美女性的词：

女神。

巢湖女神不是因为工作，也不是因为家庭，就是因为眷恋巢湖的山水：朝霞绚烂、暮雨潇潇、烟波朦胧，远山如黛（朝云暮雨），自愿留在此地，“不归天”。

她找到了留在巢湖比返回天庭更重要的东西——个人的自由意志、情感的归属与价值的实现：在天庭工作轻松但循规蹈矩，陈腐守旧，缺少自由、爱情和有趣的灵魂。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这不就是现代女性追求“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生”的终极理想吗？

另外，这首诗蕴藏着强大而浓缩的叙事能量，是一个圣姥故事电影大纲，画面感极强。四联结构层次分明、每一联都是一个场景，一步步推进叙事与情感的升华。罗隐是很会讲故事的编剧大师，这首诗可以拍一部短片或一部动画，最起码可以做一个短视频。

诗的最后一句“借问邑人沉水事，已经秦汉几千年？” 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将之前对圣姥个人选择的浪漫描写，置于宏大的历史时空中进行参照，让人豁然开朗——

一切都是烟云，只有追寻自由的灵魂，才能活出生命的意义。

不自由，毋宁死。有什么能比按照自己意愿度过一生更加永恒的呢？

基于爱的自由选择，如同巢湖明月，历经千年波光，依然清澈明亮，熠熠生辉。

这声千年一问，是诗人对“永恒”这一终极命题给出的诗意答案：

像巢湖圣姥一样，做属于自己、融入天地的自由选择，便是永恒。

这就是罗隐笔下的那位具有现代意义的、穿越一千多年的飞奔而来的巢湖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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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隐还有一首《半汤温泉》，可惜全诗已佚，仅存两句：

“饮水鱼心知冷暖，濯缨人足识炎凉。”

这两句诗角度很巧妙，表达的观点也是诗人亲身体会的世态炎凉，这是罗隐在半汤温泉泡过澡的亲身体会。

去过西安的都应该看过华清池，传说是杨贵妃洗澡的池子。华清池之所以能够出圈，大概是因为白居易一句诗“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虽然都是泡温泉，杨贵妃是娇媚无力——“侍儿扶起娇无力”，而罗隐也是无力，是看透世情炎凉后，对改变现实的无奈，是“运去英雄不自由”的无力。

与他的好基友杜荀鹤类似，人生的晚年，杜投靠了朱温，罗隐投靠杭州刺史钱镠。半生不遇的他们都受到了老板的器重。历经世态炎凉，终于得到一个能展示自己的舞台。不知道此时，罗隐会不会记得当初在巢湖写下的《半汤温泉》。

经历朝代更迭的沧桑，今天再读罗隐的《登巢湖圣姥庙》，时间已过千年，罗隐是不朽的，巢湖女神也是不朽的：

借问邑人沉水事，已经秦汉几千年？

文章最后，讲一个罗隐的小段子。

罗隐给晚唐宰相郑畋（tián）献诗《句》，和现在自荐信类似，婉转恳请郑宰相提携。

夏窗七叶连阴暗，赖家桥上潏河边。

细看月轮真有意，已知青桂近嫦娥。

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谩英雄。

张华谩出如丹语，不及刘侯一纸书。

老僧斋罢关门睡，不管波涛四面生。

郑畋（tián）的女儿读到诗中的“张华谩出如丹语，不及刘侯一纸书”，顿时惊为天人，两眼发光，视为偶像，整天在家里读罗隐的诗，“爱诗及人”，相思成疾。

郑畋看到女儿这副样子了，并邀请罗隐上门做客，女儿偷偷躲在屏风后面。《旧五代史•梁书•罗隐传》这样记载：“郑女垂帘而窥之，自是绝不咏其诗。”

太幻灭了！

郑千金看到罗隐的相貌后，偶像光环瞬间碎了一地，果断抛弃这位“梦中情人”，从此再也不读他的诗。

最忆是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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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一阵微微的巢湖风……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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