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踏上柳州的土地,总被一阵熟悉的江风裹住,只是每隔几年返乡,次次皆行色匆匆,这一次也不例外。
五一节即将到来,我赶在节前回到这阔别已久的家乡。
也正因为临近假期,我本不想惊扰任何旧友同窗,只打算悄无声息地度过几日。
可缘分常带着不期而遇的机缘,返乡的第二天,高中同学黄福文不知从哪里打探到我回来的消息,一通微信和电话打过来,熟稔又恳切地约我次日晚聚一聚。
感谢她念着阔别数十年的同窗情谊,我应下了邀约,她也很快敲定了聚餐的地点。
直到4月30日下午,她才通过微信告知我一个让我心头一颤的消息:我们柳州高中理科班的班主任赵柳莉老师,今晚也会到场。
赵柳莉,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存了整整47年,从1978年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开始,就从未褪色。
黄福文是我当年在柳高理科班的同窗,这次聚会,她给了我双重的意外。
我当年在柳高求学,先入理科班,后因病休学一年,复学后转去文科班,便有幸拥有两段难得的高中同窗时光。
我未想到她有这样的号召力与协调力,把理科班与文科班两个班级里相熟的老同学,尽数聚到了一起。
而更让我意外又动容的,是她竟真的把赵老师请来了。
得知恩师要来,欣喜之余,我心里更多的是牵挂与不安。
老师今年已87岁高龄,是与我们父母同辈的长辈,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的身体。
可黄福文轻松地宽慰我:“没事,你放心,见了面你就宽心了。
”一旁的潘志明同学也笑着补充,说我们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同学聚会,很多都是赵老师主动提议,撮合着大家常聚常联系的。
听到这里,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赴宴的路上,又遇着一桩巧事,恰好撞见了文科班的老同学肖小瑜,站在路边寒暄叙旧,约定次日与文科班同学喝早茶,不知不觉耽搁了些时间。
等我匆匆赶到餐厅,终究还是迟到了,那一刻,心里满怀失礼的愧疚。
推开包间门的瞬间,暖融融的灯光裹着熟悉的欢声笑语涌了过来,我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赵老师。
她正坐在席间,和同学们谈笑风生,见我进来,目光立刻落了过来,眼里盛着笑意,默然等着我上前。
那一刻,积攒了47年的思念与忐忑,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歉意与滚烫的心绪。
我隔桌向她敬了个军礼,快步走到老师面前。
她立刻伸出手,紧紧拉住我的手,目光细细端详着我,笑着说:“哎呀,你跟当年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话音未落,她又笑着提起,至今还好好保留着我当年在军校时寄回的军装照片,照片里那个少年的模样,都还清晰记在心里。
我望着眼前的赵老师,喉咙一阵发紧,一腔激动涌了上来,紧紧回握住她的手:“老师,您才是一点都没变,跟当年一模一样啊。
”这话从来都不是客套。
岁月何曾饶过任何人,可岁月在赵老师身上走过的过往,却只沉淀成了温润的风骨,眉眼间依旧透着一股蓬勃的青春活力,精神头甚至不输我们这些年过六旬的学生。
论年岁,她是我们的父母辈长辈,可这晚坐在一起,我们只觉得她是一位有风骨、有气度,既能为我们指引前路,又能与我们心意相通的长者。
她拉着我的手,絮絮说着当年的事,语气里带着惋惜与肯定:“当年你就该考北大,去学中文。
我一直都记得,你记性好,肚子里有东西,有太多我都没想到的见解,你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我连忙笑着跟老师坦言:“哪里有这么厉害,在您面前,我们永远都是晚辈。
如今年纪大了,总爱怀旧,偶尔写点怀念过往的文稿,好多字句,都还要靠AI帮忙润色呢。
”可赵老师却认认真真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底子,从来都是你自己的功底。
”就这一句话,瞬间让我红了眼眶。
承蒙恩师半生不忘,还能得到她这样的肯定,那一刻的欣喜与激动,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1978年,15岁的我考上了柳州高中,赵柳莉老师就是我们理科班的班主任。
那时候的她,年纪和我们的父母相仿,在那个懵懂的年纪,她用一言一行,给了我们受用一生的教诲。
那是改革开放序幕即将拉开的年代,国家正处在命运的转折点,是她带着我们在课堂上读报纸、学时事,一点点给我们讲国家正在发生的变化,让我们这些囿于校园的少年,第一次触摸到了时代的脉搏。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曾在课堂上声泪俱下地给我们读贺龙元帅、陶铸同志平反的纪念文章,读为真理而斗争的张志新烈士的文稿。
那些字句,伴着她哽咽的声音,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们年少的心里,让我们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家国,什么是风骨,什么是真理。
不仅是学业与思想上的引路,生活里,她更是把我们这些孩子放在心上。
那时候,我和班里很多同学一样,都是远离父母,从各地来到柳高住校读书。
十五六岁的年纪,独自在外,是她像母亲一样方方面面照顾着我们,给了我们离家之后最坚实的依靠。
年少时,我们只当她是威严又可敬的师长,是遥不可及的女神。
可时隔47载再相见,褪去了年少的拘谨与敬畏,我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她骨子里的通透与风骨,历经岁月沉淀,愈发夺目。
当年她是我心中的女神,如今,她更是我此生永远敬仰、永远放在心上的女神。
那晚的餐桌旁,黄福文贴心地安排我紧挨着赵老师落座。
和恩师并肩而坐,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和阔别多年的同窗们,也有聊不尽的过往与家常。
一整个晚上,包间里的笑声就没停过。
我们回望年少时的校园趣事,聊起这些年各自的人生辗转,也一同期许着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岁岁常相见。
这晚我才得知,赵老师早年在柳高的前身新华中学读书,后新华中学与龙城中学合并,始称柳州高中,她也在柳高完成了全部学业。
大学毕业后,她再度回到柳高执教,直至退休,把毕生的精力都给了高中的孩子们。
直至今日,她依旧保持着书香风范,反感给学生贴各类社会标签,若真要论标签,那也该是学界的引路者,而非什么名利地位 。
我清晰地感受到,不是我们围着老师,而是赵老师自然地融入了我们这群学生之间,而我们,也始终沐浴在她慈祥和煦的关爱里,就像47年前那样,从未变过。
柳州的晚风,总带着清浅的草木气息。
这个4月的夜晚,这场阔别47载的重逢,成为了我半生归乡途中,最为难得最为厚重的情感收获。
五一的晨光,正温柔地漫过柳江,放眼望去,两岸的苍翠浓淡相宜,像极了您给我们的教诲,不疾不徐,却在岁月里生了根,绿了我们半生的行路。
在这里,想对我最敬爱的赵柳莉老师说:愿您福寿安康,松鹤长春,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您永远是我心中的女神,是我们这群学生,无论走了多远、隔了多少年,回头时总能望见的,最温暖的光,最敬仰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