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旧物时,翻到一叠泛黄的素描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纸上画的是中年的我,眉眼间还有几分青涩的沉稳,笔触算不上多好,但看得出一笔一画都挺认真。
这些画,是2017年那个傍晚,学校画室的艺术生们塞给我的。
看着画,近十年前的事跟昨天似的,又想起今年春天那档子事儿,心里头五味杂陈,但也挺欣慰。
那是2017年一个下午,下班后,我背着包慢悠悠路过学校画室。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画笔蹭纸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嘀嘀咕咕的说话声。
我本想悄悄走开,结果几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把我拦住了。
“老师,您能给我们当个模特不?
我们练好久了,总找不着合适的人。
”一个女孩子脸都红了,眼神巴巴地望着我,说话还带着点儿颤音,生怕我不答应。
我愣了一下,心里直打鼓。
活了大半辈子,站讲台几十年,可从没给人当过模特,更别说在一群孩子面前一动不动让人画。
我笑着摆手,打趣说:“我这张老脸,可别糟蹋了你们的画纸。
”可孩子们不死心,你一句我一句地劝,那语气又急又诚恳。
看着他们眼里的渴望,我心一软,寻思着不就是坐一会儿嘛,能给孩子们练练手,也算没白来,就答应了。
那天,我坐在画室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坐得端正些,不敢随意动弹,但大肚腩还是偷偷凸出来,让孩子们抓个正着。
孩子们围在我身边,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在椅子上,认真地勾勒着轮廓。
阳光透过画室的窗户,洒在他们专注的脸上,也落在我的身上,暖融融的。
我看着他们握着画笔的小手,眼神里的认真与执着,忽然觉得,这份“被迫”的付出,格外有意义。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个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模特,为一群热爱艺术的孩子,做一次小小的成全。
临走时,孩子们把画塞给我,连连说着谢谢,我瞅着画纸上那个挺着大肚腩,拘谨又温和的自己,忍不住乐了,心想:得嘞,也算为艺术献了回身,值了。
我以为,那只是人生中一次偶然的小插曲,哪成想,十年后,这事儿又演了一遍。
今年春天,学校搞民族服装设计节,我带的班里几个男孩子忙活了好久,设计出一套清朝的黄袍马褂。
一天下课,他们来找我,脸上带着那种又不好意思又期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您能帮我们当模特,穿上这衣服展示一下吗?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想拒了。
我今年六十多了,返聘回来的老教师,早过了想出风头的年纪。
再说,站在全校师生面前穿成这样走台步,我这老脸还真端不住!
我看着孩子们诚恳的眼睛,还是狠了狠心,委婉地说:“你们找个年轻老师多好,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撑不起这衣服喽。
”可孩子们死活不放弃,一遍遍跟我说这衣服的设计想法,说他们为比赛花了多少心思,语气特别诚恳。
“老师,我们觉得您穿最合适,沉稳有气质,别人都比不了。
”听着这话,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画室里那帮艺术生,一样的执着,一样的眼巴巴。
我心里那点防线,到底还是让他们给攻破了。
我叹了口气,笑着点点头:“行吧,再陪你们疯一回。
”服装节那天,我穿上孩子们设计的黄袍马褂,手里拄着他们特意准备的拐杖(造型的一部分),站在后台,心里还是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毕竟这辈子没穿过这种衣裳,更没拄着拐杖走过台。
记得彩排时闹了不少笑话,我拄着那根拐杖,怎么走都不对,要么走太快慌慌张张的,要么拐杖跟脚打架,一走一瘸,越急越乱,自己都快泄气了,心想真是老了,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
看我那副窘样,孩子们一点儿没嫌弃,反倒围过来,耐心地教我。
他们跟我说,走路要慢,一步一步踩稳当,拐杖不用使劲,轻轻点地就行,跟着脚步的节奏来,让拐杖跟着人走,别让人被拐杖牵着跑。
还帮我设计站姿,教我怎么抬手、怎么转身,连最简单的pose都反复示范,一边比划一边讲,怕我记不住要领。
临上台前还一遍遍叮嘱我,下来时注意台阶,慢点儿,别摔着,那语气里的操心,跟自家孩子嘱咐老人一模一样。
走上舞台,灯光打在身上,我按孩子们教的办法,不急不慢地走,拐杖轻轻点地,步子虽慢,但稳稳当当,把他们想要的样子走出来了。
我脑子里想着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想着他们耐心教我的模样,心里热乎乎的。
台下掌声响起来,我知道,那掌声不光给我,更是给那些认真又细心的孩子们。
两次做模特,相隔十年。
一次是偶然被“抓”,一次是被真诚打动;一次是在小小的画室,一次是在大大的舞台;一次是中年的从容,一次是老年的淡然。
十年间,我从孩子们口中的“老师”,变成了“大爷”;从挺拔的中年大叔,变成了两鬓斑白的小老头。
岁月在脸上划了不少道,心里头却也攒下了满满当当的温柔和念想。
有人说,当老师,就是默默付出,甘心当人梯,让孩子们踩着你往上走。
我教了几十年书,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平平常常的,守着一帮又一帮孩子长大。
这两次当模特的经历,说起来真不算什么,可我就是忘不了。
如今,那些泛黄的素描纸,我好好收着呢;孩子们做的黄袍马褂,也叠得板板正正放在柜子里。
它们是这十年的见证,也是我教书半辈子最暖心的念想。
往后怕是再没这样的机会了,可这份回忆,这份热乎劲儿,会一直在心里头。
愿每一个用心的孩子,都能被这世界温柔以待;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陪着更多孩子,走到他们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