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薄雾还没散尽,陈远已经架好了相机。
他是自由摄影师,专拍人像,最近在筹备一组名为“城市苏醒”的作品。
但约好的模特临时放了鸽子,此刻他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公园发呆。
湖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几只野鸭在岸边理着羽毛,远处传来零星的鸟鸣。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从西门进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没有化妆,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刚从某个梦里走出来。
陈远几乎是本能地端起了相机。
她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晨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翻书的样子很慢,偶尔抬头看一下湖面,偶尔抿一口自带的热茶。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朝陈远的方向看过来,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不好意思,”陈远走过去,有些窘迫,“光线太好了,没忍住。
我是摄影师,能给您拍几张吗?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相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说的是‘您’,可你看起来比我小不了几岁。
”陈远也笑了,那种陌生人的隔阂在这句话里消融了大半。
她叫苏念,三十四岁,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二年,却从没在早晨来过这个公园。
“以前总觉得早起是对夜晚的背叛,”她说,“直到昨天失眠,五点钟站在阳台上看见日出,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
”陈远按下快门,记录下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细碎的光。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公园里的人也多了一些。
打太极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遛狗的中年夫妇,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一眼镜头,但没有人停留。
苏念似乎天生就适合镜头。
她不需要刻意摆姿势,哪怕只是低头系鞋带,或者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陈远的取景框里都是一幅画。
她不是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美,而是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气质,像这个早晨本身。
“你拍过很多人吗?
”她问。
“拍过。
模特、明星、普通人,都有。
”“有什么区别?
”“模特知道自己在被拍,普通人知道自己不好看。
但最好看的照片是——”“是什么?
”“是忘记镜头存在的时候。
”苏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走到湖边的草地上。
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远的相机几乎没有停过。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台阶上喝豆浆,苏念递给他一个包子。
陈远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忽然停下来,盯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
照片里,苏念正侧身看向湖面,阳光正好照亮了她半边脸和耳后那一缕碎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神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忧伤,而是一种与世界和解的安然。
“这张能发给我吗?
”苏念凑过来看。
“能。
但我想用它参赛。
”沉默了几秒。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那我得先知道你给我的照片取什么名字。
”陈远想了想,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就叫《苏醒》吧。
不是城市在苏醒,是人。
”她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然后她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远了,米白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陈远举起相机,没有拍。
有些画面,不必定格在镜头里。
留在心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