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吾弟潘勇,应邀到舟溪参加苗族作家伍略先生诞辰纪念活动,无意中发现吾与伍略先生曾有过一封书信往来,内容是谈论伍先生晚年巨作《仰阿瑟》的。

潘勇用手机拍照发文给我,我潦草读过,顿感惭愧。

彼时,吾在福建沿海某小城谋职,对文学一知半解,故所评多诳语,如今看来,真是名副其实的少作了。

吾对潘勇说,这是典型的马屁文章,毫无价值。

潘勇却借助AI得出如下评论:“这封书信,是20世纪末贵州民族文学最高水准的双向对话:一位是苗族泰斗深耕史诗改编,一位是侗族大家走心评析提点,代表了那个年代西南少数民族文学最好的创作水准,最深的文化自觉,最纯粹的文人交情,也是如今黔东南苗侗文脉传承、文人相亲的珍贵历史见证。

”吾哂之曰:“如今AI也是信口雌黄的玩意。

”伍略老师:您好!

寄来的《仰阿瑟》电视连续剧本子及"创作札记"收到,我当即认真看了。

说老实话,我很感动。

记得夏天在凯里遇见您时,您还在作最后的修改,那时我只被您严肃认真的创作精神所感动,但全不知道您具体的创作情况。

现在,我看到了,我再次为苗家能拥有您这样的作家而感到骄傲,相比之下,侗族太缺少像您这样有民族责任心的作家了。

您知道,我过去曾涉猎过苗族文化,我对苗族文化,我对苗族的古代文学非常感佩。

我觉得《苗族古歌》有无穷的魅力,这就更不用说像《洪水滔天》、《运金运银》、《仰阿莎》这样蜚声中外的巨作了。

多少年来,我心里一直怀着某种期待,那就是希望有人能在深入了解苗族的历史和现实之后,写出中国的《根》。

不知道为什么,几年前我看美国黑人作家哈利的《根》,不仅满含泪水,而且总是把黑人的命运跟苗族的命运联系起来……当然,苗侗一家,在族群命运的问题上,我们都是相似的……这当中,自然也包括着对改编苗族古代史诗的期待。

没想到,这样的工作直到今天才由您和韦文扬来完成。

当然,《仰阿瑟》还没上银屏,这工作也还不能说是彻底完成。

但我读了你们的本子,我觉得这已经很不容易,而且也很能让我感到满足了。

说实话,读《仰阿瑟》时,我没把它当电视本子来看,而是把它当文学作品来看的。

我读了两遍。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有价值也很成功的本子。

我觉得不管电视连续剧最后能否拍成,仅这个本子而言,它已具备了独立存在的价值,因而如果能单独出版,这应该是件大好事。

我之所以认为这是一个有价值且成功的本子,主要基于以下两点认识和体会。

一是故事改编得当。

诚如你们在"创作札记"里介绍的那样,《仰阿瑟》作为苗族的一个神话叙事长诗,不仅在苗族地区广泛流传,而且版本繁多,细节颇多出人。

为此,你们进行了综合和取舍,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进一步探讨你们改编的合理性问题,我专门找来了1984年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贵州分会编印的《民间文学资料﹣-仰阿莎)(第六十二集),经过比较,我发现,您们对神话叙事长诗《仰阿莎》主线没作太大改动,这就使得"电视"本子与"史诗"本子基本接近,你们这样考虑我认为是很得当的。

改编"历史剧"中常犯的错误之一就是不尊重历史,任意篡改历史。

历史的东西不是不能改,而是改了的东西往往不符合历史的真实。

历史是如何形成的?

须知历史本身即是价值啊!

在我看来,苗族神话叙事长诗《仰阿莎》不管在形式上如何多样,如何杂乱,如何前后矛盾,但都能反映着苗族传统的社会生活,反映着苗族的历史,或者说,也反映着苗族的哲学思想和美学观念。

我读《仰阿莎》的时候,常常拍案叫好,惊叹:"唉,这才是苗族的文学啊!

"如古歌中的开篇对仰阿瑟形象的赞美:“”我们来看仰阿莎,瑟姬姑娘多真美呀!

裙带儿窄窄如网绳,裙带儿密密像菌纹,裙沿儿翘翘,好比屋檐边上的瓦椽。

"我的天!

这是什么?

这就是苗族文化!

瑟姬作为仰阿莎的爱称,反映了苗族命名制的历史真实,而对其衣裙的赞美和一系列形象的比喻,更是独到而饱含着苗族的美学思想。

我由此总是感慨,苗族的民间诗人是多么的智慧啊!

而相比之下,我发现苗族的当代作家却太不善于向民间诗人学习,他们常常很轻率地模仿卡夫卡、海明威、郭沫若的写作。

却忘掉了苗族的历史和文学传统。

我不知道他们的这种忘掉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我只觉得民族的传统是不应该轻易割断。

因此,在《仰阿莎》的改编中,我首先发现你们对传统的继承和保留,然后发现你们的进一步综合和取舍,也是尽量考虑到了苗族历史的真实性。

你们在文本的最后将传统长诗中的天狗改为天蟾,这不仅是您的发现和创造,更反映了您们对苗族文化的一种深刻的把握和透彻的了解。

这一改真是神来之笔,其显然比原诗更符合苗族历史的真实。

我发现像这样的细节在文本中还有不少,这说明你们的研究是很深入的,也表明你们的选择是恰当的。

其次是你们对仰阿瑟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我认为也很成功。

判断人物形象的塑造成功与否,无非有两条标准,一是生活标准,二是艺术标准。

从生活方面看,那就是要让人看了之后能够认可其是社会生活中的典型,是来源于特定的时代和社会,而不是来源于某种概念和需要。

在这点上,我认为你们笔下的仰阿瑟,具有苗族女性形象的美,而且符合苗族的社会实际,就是说,这个仰阿瑟,是属于苗族的"这一个"。

如果能搬上银荧屏,苗家人是会认可她的,也是会喜欢她的。

从艺术的方面看,我认为仰阿莎集中体现了苗族女性的美,她美丽、温柔、智慧、善良、勇敢、大胆、忍辱负重,渴望自由,集合了苗家妇女的基本品德。

无论是仰阿瑟与月亮私奔,还是最后与月亮的分道扬镳,我认为都折射了苗族婚姻的历史与本质。

因此,我认为仰阿莎这一形象的塑造是很成功的,也很丰满。

仰阿莎在苗族心目中是美的典范,你们的本子也完成了这一典型塑造,达到了改编的目的。

此外,文本中的语言,我也是很喜欢,如乌云说:"天上的太阳家,房子就有九十九间,米粮就有九百九十九仓。

家里堆满金银,牛马鸡鸭数不清。

他听到你们家的鼓最响,你们的女儿最漂亮,让他白天吃饭像吃药,夜晚睡觉合不上眼,所以才要我来,想拿一根系住两颗心的花带,搭一架天上和地下的彩桥,不知您二老的意下如何?

"(P27)定纳公公说:"乌云大哥,太阳家的名声像一面大铜锣,锣响天下听,天上地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都是常理中的事。

不过像这样的大事,我们大家要仔细商量一下。

第一层,我们要杀鸡看眼,蒸饭看汽,看看祖宗的意见如何。

第二层,瓜老终要脱蒂,人老了终要弃世,这儿女婚事,说到头是他们自己的事,应由他们拿主意,他们不同意,我们作父母的也不能强迫,免得让他们以后过不好日子。

"(P27)我觉得读这样的语言很舒服,感觉这样的语言很有"苗味"。

苗味是什么味?

就是苗族生活味,只有扎根于苗族民间社会的作家,才可能写出像这样充满"苗味"的语言来,而这样的语言在文本上并非一处两处,而是满篇皆是,这就太不容易了,委实让人感动。

当然,个别的地方的语言,恐怕也还有待斟酌,如"难道你没有收到信息?

天地孕育的女儿仰阿瑟就要诞生了?

""你这最善于破译大自然密码的老家伙,你说说,说明白一点。

"(P3)等处,是否太现代了一点?

我个人的意见,语言还是尽量"民间化"或"民族化"一点才好。

应该说,把《仰阿瑟》搬上荧屏,这都是大家期待已久的事,问题只是在如何搬而已。

我在认真拜读了你们的本子之后,一方面对你们的写作敬佩不已,另方面也为你们这个本子的前途表示担心。

因为这个本子所写的内容是反映苗族历史的,而且是神话题材,这样,拍摄起来肯定有难度,谁能慧眼识珠呢?

我对此充满了忧虑。

当然如果真的有人真的决定拍这个本子,那就功德无量了。

我觉得苗族人口虽然不少,而且分布也广,但我发现人们对苗族历史和文化的认识还是相当浅薄的。

我真心希望《仰阿瑟》能被某单位识者相中,投入拍摄,从而把苗族神奇的文化与文学向世人展示,向世界展现。

最后,我想谈一谈《仰阿瑟》的译名问题。

毫无疑问,"仰阿莎"是苗语" Niangxeb sail "的音译,《中国民间文学故事集成·贵州剑河县卷》译作"仰欧色",贵州民研会编印的《民间文学资料》第六十二卷译作"仰阿莎",1958年发表在《山花》上的民间叙事长诗译作"仰婀莎",你们现在译作"仰阿瑟",我觉得译作"仰阿莎"更好些,一是这译名为大多数人采用,已约定俗成,二来"瑟"字有些洋气,让人联想到"亚瑟"、"约瑟"之类,而"莎"则较土气些,似乎更显"苗味"。

有些东西既已约定俗成,我以为就不必再改,如侗族的《秦娘美》,若依史实,"娘美"并不姓秦,何故称"秦娘美"呢?

原来“秦”本是侗族民间曲艺的意思,直译即为"关于娘美的说唱",译作"秦娘美",显然容易给人造成误会,以为娘美姓秦。

这是一段历史公案。

今天有人提出要改,我以为无此必要,只要无伤大雅,不改,也无妨。

您要我批评指正,说实话,出于对您的敬爱,我是应该很认真地写一篇评论的,但是,我实在做不来学院派的工整文章。

以上意见,是我的真实想法,权作我的评论吧。

衷心祝愿《仰阿瑟》能早日搬上荧屏。

专此。

即请安康!

帕尼上2000年10月29日于福建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