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内裤模特的日子

内裤、BB油与自我凝视：一个业余模特是如何学会理解一块布的意义的

第一次做内裤模特，那时候在微博上粉丝也有不少某天，有一个品牌给我私信联系。

不是什么大品牌，但也小有名气，走的是那种“懂的人自然懂”的路线。

品牌方的私信写得很克制：“觉得您的身形很符合我们的理念，报酬不多，希望能合作。”

报酬确实不多。但怎么说呢，一个在微博上发发健身照、偶尔写两句无病呻吟的普通博主，突然有人愿意把产品寄到你手上，这种被选中感本身就带着轻微的致幻效果。我回了“好的”。

那两条内裤寄到的时候，我马上拆开看看。

一条白色纯棉，摸起来有轻微的颗粒感，像祖母压箱底的老棉布；另一条是深灰色的莱卡混纺，手指陷进去能感受到那种微凉的滑腻，像某种被驯服了的液体。

纯棉那条穿上像一段被遗忘的童年。棉纤维是天然中空的，截面在显微镜下像扭曲的飘带，它的中腔结构能锁住空气，所以透气。但穿在身上，它给我的不是数据，是一种姿态——松软的、不设防的。

站在镜子前，我看见的是周末早上十点、阳光铺满床单、床边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的那种画面。棉的诚实在于，它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替你撒谎。

莱卡学名是氨纶，1937年被拜耳实验室的化学家们意外合成出来的弹性纤维。它能拉伸到原本长度的五到七倍而不断裂，这让它像某种长在身上的第二层皮肤。

穿上那条深灰色莱卡内裤的时候，它紧紧贴着每一处起伏，骨盆前侧的髂前上棘、腹股沟的V形线条、臀大肌的下缘曲线。所有你平时靠深蹲和硬拉塑造出来的轮廓，它照单全收，并诚实地翻译成视觉语言。

没有一件衣服比内裤更懂得暴露你。字面意义的暴露，也是隐喻意义的暴露。你站立的时候习惯于微微含胸吗？那条纯棉的腰带会如实记录。你昨天的硬拉练到了臀吗？莱卡会一个像素都不差地告诉你。

两条内裤的照片发上微博那天，评论区比平时热闹了十倍。

“棉的那条有男友家居服的既视感，莱卡那条像健身房更衣室里的暗恋对象。”这是一千多个赞的评论。还有人引用了法国社会学家罗兰·巴特在《流行体系》里的句子，大意是说服装只有在被穿上、被注视、被书写的那一刻，才完成它的意义生产。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位粉丝的学术素养点了赞。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条微博正在被另一个人看到。

摄影师A的消息跳出来的时候，我正吃完一盒鸡胸肉。他说他在为某个新锐男士内衣品牌找模特，在微博上翻了几百张照片，最后落在我这里。“你的身体有叙事感，大多数人只有造型。”他说。我不知道“叙事感”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像是夸奖。

我们约了下周六拍摄，他说会准备十几条不同品类的内裤，让我提前一周开始脱水、控盐，确保肌肉分离度。

于是我开始了为期一周的自我折磨。力量训练之后加四十到五十分钟的坡度快走，碳水降到每天一碗燕麦，纳的摄入用食物称精确到克。深夜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我打开健身博主的视频反复看，那些被灯光打得通体发亮的身体，肩峰、胸肌下缘、腹外斜肌成锯齿状排列的线条，它们是靠什么维持的？几年如一日的训练是一部分，脱水是另一部分，而更多的东西，是在镜头之外的。

拍摄那天早上，我洗了澡，出发前的仪式性冲洗。我带了浴巾、拖鞋、几件自己的内裤用来换穿，像高考前检查所有文具那样反复确认。站在摄影师工作室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我的心跳比第一次进健身房做硬拉还快。

A的工作室意外的简单。白墙，灰色水泥地面，三盏巨大的柔光箱围绕着一张无缝背景纸，旁边挂着一个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挂着十几条内裤。

平角的、三角的、丁字的、有囊袋结构的、带扣子的、附背带的，玲琅满目得像某种男士内衣博物馆的藏品展。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一块面积不到半平米的布料，人类居然折腾出了这么多花样。

“先试光，你穿这条灰色的过来。”A递过来一条基础款棉质平角内裤，看起来和任何直男衣柜里会出现的那条没什么区别，但摸上去的面料密度明显更高，腰带的回弹力道也更精准。我换了衣服走出来，光脚站在背景纸上，他突然说：“等一下。”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皮肤状态，从桌上拿起一瓶BB油。

“涂点油，光打得更好，肌肉的结构线会跳出来。”

我接过油开始涂，手臂、肩膀、胸、腹肌、大腿。到后背的时候手够不着，犹豫了两秒。“我来。”他没等我回应就走近了，手掌带着微凉的油贴上我的肩胛骨。

那两秒里我有一种奇特的空间错位感，像是自己变成了一尊正在被打磨的石膏像，你的身体不是一个有机体，而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表面。

后来读到英国艺术史学者乔瓦尼·奇韦蒂写古希腊雕塑上油的问题，他说油在雕塑表面形成的薄膜让大理石产生了一种“被呼吸的错觉”，在光线下肌肉仿佛真的鼓起了。二千三百年前雕塑家的技巧，到了这个白墙小工作室里，变成了一瓶超市就能买到的BB油。

第一组是基础款系列。棉质平角、莫代尔三角、竹纤维四角。A让我站在背景纸中央，光从左侧四十五度角打过来，肌肉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不断调整我的姿态：收一下下巴，肩往后打开五度，右手放松不要握拳，骨盆向前顶一点。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到让我怀疑他脑子里装着一套人体运动学的数据库。

第二组是运动系列。聚酯纤维速干面料，接缝是热压的不是车缝的，腰带里藏着反光条。大旗让我做了一个悬垂举腿的起始动作，双手上举抓住头顶的横杆，背阔肌充分展开。“就这样，保持呼吸，但不要喘气。”肌肉在高张力状态下被相机捕获，每一根肌纤维都像被施了放大咒。

运动科学家乔治·麦金尼斯在《肌肉展示的文化史》里说，现代健身房的镜面墙壁和社交媒体的滤镜在功能上是同构的，它们都是为了让身体的某一刻从流动的时间里被截取、被固定、被放大。

第三组是整个拍摄里最挑战我认知边界的。A从架子上取下的几条内裤，用他的话说，叫“情趣型”，但这个翻译太粗糙了，它们的品类名称其实要细分得多。

有纯黑色半透明网纱面料的，从法国品牌HOM的产品线里来的，专门设计成“看起来什么都没遮住但其实遮住了”的矛盾视觉；

有带可调节弹力绑带的，叫jockstrap——1894年在波士顿被发明时是为了给自行车骑手提供承托，其背部完全裸露的设计后来被酷儿文化重新编码，成为性自由和身体自信的符号；

还有一条看起来像正装西裤剪掉半截的“开裆结构款”，它属于一个日本小品牌的“闺房系列”，标签上写着一句至今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被想象。”

穿上那条网纱内裤的时候，我站在换衣间里愣了整整三十秒。熟悉感消失了。镜子里的人是我，但不是我惯常认识的那个自己。

这让我想起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里写的——“男性行动，女性出现。男性观看女性。女性观看自己被观看。”但当一个男人穿上一条被设计成“被观看”的内裤时，这种凝视的权力结构突然变得不再那么牢不可破。

你同时是观看者，也是被观看者。你在审视镜子里的自己，你知道这张照片发出去之后你也会被别人审视，而你在主动选择进入这个过程。这种心理上的翻转比我预想的更微妙，也更有力。

A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别去想着它是不是情趣，”他说，“它就是一块布，是你穿它的方式让它有了意义。”

那天我们拍了七个小时。最后一套拍完的时候，我的腹肌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或者紧张，纯粹是持续发力的肌肉疲劳。

A给我看相机屏幕上的原片，几百张照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姿势可能有二三十张，唯一的变化是表情、光线、衣服的褶皱。

我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看过自己的身体。健身房的镜子只能反射出三秒前的你，而相机把它固定下来，变成一种可以被反复翻阅的档案。

一周后，A发来了修好的成片。我打开文件名的瞬间就知道，专业和业余之间的鸿沟不在设备，在于理解。他修的图没有过度磨皮，没有把腹肌锐化成钢铁侠的战甲，但色阶的调整、高光的压制、阴影细节的保留都恰到好处。

有一条棉质平角裤的照片里，腰间有一道浅浅的布料勒痕，他没有修掉。“这个很好，”他说，“它告诉别人这不是塑料模特身上扒下来的，是一个真人的身体。”

我有一瞬间理解了那个品牌私信里写的“理念”到底是什么。好的内裤照片不是在卖一块布，它卖的是一段三秒钟的想象：穿这条内裤的人早晨起来是什么样子，运动之后是什么样子，在关系里面是什么样子。布只是载体，被投射上去的故事才是商品。

那条网纱内裤，后来我买了同款自己留着。它不太实用，穿在牛仔裤里会有奇怪的摩擦感，坐下超过两小时就会不舒服。但偶尔某个没人看见的时刻，我会穿上它站在镜子前。不是为了拍照，不是为了发微博，纯粹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原来这就是我在别人眼中的样子。或者说，这是我所有可能的样子中的其中一种。

后来我又陆续和几个品牌、几个摄影师合作过，拍了更多品类更复杂的系列。每一次拍摄都像一次微型的脱敏治疗，你不得不面对一个你不那么熟悉的自己。

平脚裤是你在健身房更衣室里的样子，棉质三角是周末赖床的样子，丁字裤是一个你不敢承认自己也想试试的冒险。每一种质地、每一种裁剪、每一种图案都像是人格的一个侧面，你被要求调出那个侧面，穿上它，然后在镜头前保持自然。

再后来，我开始在每一次拍摄之前，提前两天整理自己要用的造型产品，像为角色做功课一样研究这个品牌的调性、目标用户、他们要传递的情绪。我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一种专业，但我觉得这至少是一种尊重——尊重那块不到半平米的布，尊重缝制它的人，尊重将来会看着它下单的某一个人。

那个人可能也在健身，也可能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着要不要也试试。谁知道呢。

唯一确定的是，我的衣柜顶层抽屉里现在塞满了各种品牌、各种款式的内裤，纯棉和莱卡那两条还躺在最上面。

偶尔朋友来做客拉开抽屉，会被那个规模震撼一下。我解释说是工作关系，他们半信半疑地关上抽屉，然后压低声音说：“所以，哪条最舒服？”

我想了想，脑子里翻过数十条精心设计的竞品对比，但说出口的答案俗气得连我自己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