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摩逸事】徐志摩曾登顶自由女神像

近日，陈慈兄畅游美利坚，我们曾就徐志摩在美的踪迹有所交流，当看到他拍摄的自由女神像时，忽然想起百年前的1919年冬，徐志摩就曾登顶自由女神像俯瞰纽约城。

自由女神像(陈慈摄影)

国际金牌导游陈慈与徐志摩孙徐善曾博士

徐志摩对美国的向往大概在他少年时期就种下了因缘，在《府中日记》中他曾抄写了很长一段美国作家《谦本图旅行记》。这本游记由美国旅行家卡彭特（Frank George Carpenter） 原著，孙毓修翻译，商务印书馆印行，共分：甲编、乙编，前后翻译了8年，计划分欧、北美、南美、澳洲、亚、非，但没有完成翻译。其中乙编・北美洲出版于宣统三年（1911年），即徐志摩考入府中的第一年。郁达夫在《志摩在回忆里》描述徐志摩极爱看小说，想不到他对这本清末民初风靡全国的世界地理启蒙教科书也看得津津有味，而且在8、9月间，连抄了数万字。

1919年11月22日，与徐志摩同游自由岛，攀登自由女神像的为留美同学朱博泉。

留学美国时期的仁社社员朱博泉

徐志摩在克拉克大学时摄影

日记中写道：“通信 去：任坚、家、宏、鑫

十时下城，到阿思韬大旅馆政学社常年会。西格博士主席。讨论铁路国有问题。Besler及Frederic C.Howe演说。贝斯勒不主张国有。好河代表Plural，主张其说。好河，一文士，著述颇富，演说亦从容有致。十二时出，去五十九街翻了几家书铺。随即到华尔街，看博泉，赴昨约。

同出吃饭，行到海滨，游水族馆一周，布置颇齐整。有一死龟，重可千磅，吴谓博泉不意杏荪在此。大池畜海狮一，光头扁肢，极类海狗而大耳。一种马蹄蟹背负坚甲，螯足皆在腹下。鱼类陈列水壁橱内，草石布置，皆适其性。鳄鱼最狞恶。

海边人颇多。大约瞻望英太子来也。

买票登船（专开自由神岛，每小时一次），客以百数。少顷船开，与博泉凭舷最[瞻]景几数，北风忽来，烘云蔽日，水浪翻兴，回望岸上，层楼插天，一湾舰艇如林，不可枚数。东望烟塞，不辨水天。行十五分而抵神岛，神峙塔颠，出手执炬，照临洪荒，以显自由。拾级登塔，无异行神腹中。螺梯盘旋而上，直破神头，乃从神帽檐下瞻大地，正风雾晦盲，仅见船只点点，渺不可及。隐隐有飞机，疑是云中斑点也（天时太坏，竟不能摄景，一大恨事)。余等极神帽而止，然神臂尚不啻十丈，其中提亦有阶级，可攀援而达其炬，然今封没，不可上也。下塔计级得二百九十。

此神像法人所送，自一七八九兴工，直至一八八三始竣工。一神危立大地，永建民主，万世馨香，岂不大哉！北美脱羁之役，法有助焉。然今日学者，发明法之助美，初非有爱于自由平等诸义。盖当日法政府之专制，承路易十四之余，全欧无其匹，而袒独立军者，有二因焉：以复仇，以自卫。英法帝国主义抗衡两世纪，至一七六三年而法势大歼，恨英次（刺）骨，故判美之脱英。云自卫者，当日法虽险丧，犹系西印度几岛。一旦英美解仇言好，则此弹丸之地，丧亡无日，故市美惠以自益。论美史者，愈云独立之布，举十三州一致仇英。而英伦朝野，不主平乱，即主修好，今学者目此谬论也。向者独立军起，向义者盖不及十三州人民三之一；其三之二，则惠母国而抗自主者，与不主可否之南部农夫，各有其半。内未谋协，而鼓螳臂而挡全英之辇，其亦险矣。言英一致对美者亦蔽也，主以武力平乱者有之，乔治其君及其从臣Tonie是也；执政如Pitt如 Bentinck，则见黩武之非策，而主让步以修好。其他之民党员，则直鼓吹而赞助之，内宣王暴，以激民情。卒之 Nath去而独立成，非英之竭，乃纵之也。修和之日，法人反咻咻耸英毋过让，可以念矣。

论者曰：独立之战，谓为英美之斗，不如谓英伦之内乱。质言之，即王党与民党之冲突，保守与自由主义之激战也。合英美之民党为一垒，王党又为一垒。其一为自由战，其一为帝国战。读史者必明此背景之真切，乃可以操刀解错矣。”

徐志摩的这篇日记不单单是一篇游记，而是一篇由自由女神像联想到了其建造的历史背景，即英美法三国之间战争与和平内因的政论，及其反对帝国主义向往、歌颂自由民主精神的宣言。徐志摩在硖石开智学堂读书时的《论哥舒翰铜管之败》一文，便显示了他超于同辈的历史知识和非凡洞见。青年徐志摩已具备独立史学思辨能力，不盲从俗说，能从地缘政治、阶级派系、意识形态拆解历史，奠定他终身自由主义、浪漫人文主义的思想根基。

徐志摩《留美日记》

与徐志摩同游的朱博泉，既是上海沪江大学的校友，又是哥伦比亚大学银行学会的同学。

沪江书院兼沪江商学院院长朱博泉

朱博泉（1898—2001），名崇溥，字博泉，贵州贵筑人，生于杭州，民国著名银行家、金融教育家。1915年，朱博泉与徐志同入沪江大学文科，并共同参与校刊《天籁》编辑，徐志摩任汉文主笔，朱任博泉干事，后任总编辑。1921年，朱博泉毕业回国，长期执掌上海金融，创办上海票据交换所，任总经理；兼沪江商学院院长，被称“金融泰斗”。

沪江大学时期，徐志摩与朱博泉同为天籁社成员，并为普济医院捐款。

在徐志摩的留美日记中，朱博泉多次出现，关系密切。1919年10月26日日记，记录他在纽约和几个同学挤在一起被褥不够着凉闹肚子，朱博泉找了藿香正气丸和观音急救丹给他，另一个同学拿了电吹风用热风给他吹肚脐才好一些。随后没几天，29日朱博泉又来和徐志摩聊天。30日日记记录：“昨晚博泉来，与谈甚久。伊近日早作晚息，夜眠不佳，慎虑其精神不佳，劝其节劳养身。”

11月2日，徐志摩又与朱博泉去了纽约四十六街的第一浸信会教堂，“白吃了一顿小夜饭。”8点又去听了一场音乐会。11月4日，又到朱博泉租住的地方找他一起逛动物园，徐志摩

到的时候朱博泉还没起床，给他开门房主的是一位睡眼惺忪的妙龄女模特，等到10点朱博泉才起床。分别的第二天，5日徐志摩又致信朱博泉，可见仍有见面时未尽之言。11日晚上，徐志摩与朱博泉、郝更生、余泽宣等几个同学又聊到深夜。15日晚饭后，徐志摩与朱博泉又相约一起打台球，打球时朱博泉告诉徐志摩仁社常会准备吸收他为会员，但徐志摩委婉的拒绝这种同学之间拉帮结派的活动，“博泉问余意云何，余谢以暂守不社主义，迟更知闻。”22日，一起看了水族馆后，又乘船去观赏自由女神像。26日晚，两人又从纽约乘车7小时到康涅狄格州城市纽黑文耶鲁大学找朋友，聊到深夜，为了省钱，几个人又打地铺凑合了一夜，天亮时朱博泉背痛手僵，徐志摩大概也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又去拜访别的朋友，晚上回到纽约。

此行，徐志摩对耶鲁大学的印象并不好，他在日记中写道“耶鲁一大名校，庞然自封。学生多纨绔青年，冶游挥霍，殊不得市民欢。”

12月18日，徐志摩又去找朱博泉但没有遇见。20日中午才一起约在纽约唐人街中国城吃饭，下午一同去了哥伦比亚大学银行学会听老师演讲伦敦股市的情况。

徐志摩留美日记起于1919年1月25日，终于12月21日，共83 页、约 4 万字，缺页较多，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不仅是徐志摩留美求学、日常交游、都市游学的真实生活实录，更是青年徐志摩与时代思潮深度碰撞、抒发家国情怀、思辨中西文明差异的第一手珍贵文献。既记录了民国留美学子的生存状态与精神取向，也映照出五四时代的思想风云，文史价值厚重，值得深入挖掘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