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完孩子那年,第一次认真照镜子,被自己吓到了。

镜子里的人左边脸上爬着一大片青灰色的印记,像被人泼了墨水。

医生说这叫太田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小时候不明显,青春期激素变化后越来越深。

我从小就知道脸上有片青印。

小学同学叫我“青面兽”,我回家哭着问我妈,这是什么。

我妈说,等你长大就好了。

可我等到25岁,它不但没好,反而像长开的树枝,往眼睛下面蔓延。

相亲的时候,对方看了我一眼,低头玩手机不说话。

那次我回家哭了整夜,决定去治。

第一次激光治疗,我躺在手术台上,闻到皮肤烧焦的味道,疼得咬破了嘴唇。

医生说这要5到8次,每次间隔三个月。

我算过,那意味着要花两年多时间。

两万多的治疗费,还是我攒了一年的钱。

做完第一次,脸肿得像猪头,青斑变成紫斑,我请了半个月假没敢出门。

后来遇到我老公,他第一次见我,笑着说你脸上这胎记挺特别的。

我说这叫太田痣,不好看。

他说我没觉得不好看。

结婚那天,化妆师用了很厚的遮瑕膏,勉强盖住,但婚礼结束后卸了妆,他还是亲了亲我的脸。

怀孕后我怕激光对孩子有影响,停了一年多。

生完宝宝,我发现自己连照镜子的勇气都没了。

不是因为难看,是因为孩子抱出去玩,邻居逗他:你妈妈脸上是啥呀,脏不脏。

五个月大的孩子听不懂,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那次我抱着孩子回家,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要接着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钱不够妈给你凑。

我婆婆知道后,偷偷塞给我一万块钱,说去吧,年轻轻的弄干净了好。

我老公什么都没说,只是陪我去医院,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

第七次激光后,效果开始明显。

青灰色变成了淡褐色,再变成粉红色,最后慢慢接近肤色。

每次照镜子都像开盲盒,你不知道这次是好是坏。

医生说我这个情况算恢复得不错的,因为面积虽然大,但色素层不深。

今年春天,最后一次治疗结束。

三个月后复查,医生说基本好了,剩下的那点痕迹可以不处理,或者再微调一次。

我坐在诊室里哭了。

十年,从20岁到30岁,我跑了二十多次医院,做了十几次激光,花了快四万块钱。

现在我可以素颜出门了。

孩子三岁,指着我的脸说妈妈好漂亮。

我问他以前妈妈脸上有东西吗,他说没有。

我笑了,在他眼里,妈妈从来没变过。

但我知道,他出生的时候我脸上还是有大片青印的,只是那时候的他太小,记不住。

我写过一篇记录,发在小红书上。

没想到很多人私信我,说也有太田痣,有的在眼睛周围,有的在额头上。

有个女孩说,她小时候被同学叫斑点狗,现在16岁,想治疗但怕疼怕花钱。

我把自己的照片发给她看,十年对比图。

她回我说,姐姐你给了我勇气。

其实哪有什么勇气,不过是受够了。

受够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受够了自己偷偷抹眼泪,受够了夏天不敢把头发扎起来。

我们这种人,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但这个不一样,不是错,只是老天爷把墨水洒歪了。

洒歪了擦掉就行,擦不掉就慢慢磨。

现在谁见我都说,你皮肤真好。

我笑着说是啊,花了十年时间养的。

没有人知道我说的十年是什么意思。

但没关系,那个顶着青面兽外号的小姑娘,终于敢站在阳光下,大大方方地笑了。

太田痣不会要命,但它会偷走一个人最好的时光。

我用了十年,把它们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