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在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的画室里，窗帘被拉得低低的，三尺宽的讲台围着一个紫红色的丝绒幕布。

教室里光线灰暗，空气中裹挟着几分迷离幽深的神秘感。

一阵铃声响过，一个青年从教室门口大步走到讲台前，对着画架后坐着的十几个学生，朗声说道：“同学们，今天是我们新学期的第一堂，人体写生。

因为有新生，所以我还得老调重弹。

”这个说话的青年叫刘海粟，江苏常州人，14岁赴上海学西洋画，17岁与乌始光、张聿光创办上海图画美术院（后更名上海美专），担任校长职务。

此时，他的年纪仅24岁。

刘海粟作品如果你对这个名字不熟悉，但他的学生你肯定听说过：徐悲鸿、林风眠、李可染、潘玉良、丰子恺……这些大师都是他的门下弟子，直到今天还被尊称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奠基人。

“你们看云冈石窟、敦煌壁画，我们的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无数的绘画和雕像，都表现了人体美的审美观。

但如今的世俗偏见，把裸体画视为洪水猛兽，这种观点不利于现代艺术的发展……”刘海粟的话还没讲完，突然，一个带着眼镜、穿着长衫的新面孔，站起来打断了他：“真是有伤风化，我抗议上这样的课！

”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刘海粟并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说：“你可以出去，我不强制你，也不会挽留你，请吧。

”说完，新面孔悻悻地离开了。

刘海粟提高了音量，继续说下去：“我们从1914年开办人体写生课以来，到今天也五六年了。

一开始我们只聘请男孩，尽管开出高薪，但一直没能找到愿意献身艺术的勇敢女性。

但是，经过全校师生的努力，今天艺术的女神终于出现在我们的画室中了！

”说完，刘海粟一脸庄重，缓缓拉开了讲台上的丝绒幕布。

肌肤光洁如雪，躯体饱满如玉。

一位少女的胴体慢慢呈现在大家面前，她斜躺在写生的软榻上，乌黑油亮的秀发，散在身体的一侧。

因为紧张，她的身姿有些僵硬，甚至微微发抖。

这是一位典型的江南姑娘，眉眼清秀，楚楚动人，目前正在上海读书，经朋友引荐而来。

台下的学生们惊呆了，一个个像被抻住脖子的大鹅，呆呆地看着台上的少女。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看到一个女性的身体，其中有一部分学生还是第一次见到。

刘海粟轻咳一声，学生们回过神，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冲着这位少女鞠了三个躬。

刘海粟也跟着毕恭毕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躺在软榻上的少女，脸上泛起了红烧云，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整堂课，刘海粟和学生们都沉浸在兴奋之中，此时的他们完全预料不到，这个开先河之举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课后，刘海粟异常激动，对姑娘说：“姑娘，谢谢你！

你是中国艺术殿堂中的第一个女模特，你书写了中国艺术史的新的篇章，艺术史应该记住你，也要记住今天:公元1920年7月20日！

”一连三天，学生们都沉浸在人体绘画的兴奋和对人体美的陶醉之中。

每天拉开幕布，那位美丽的少女，总会准时出现在讲台之上的软榻上，或坐或卧，以不同的姿势展示着躯体的美感。

冷军油画作品《小姜》第四天，当幕布再一次缓缓拉开，少女竟然消失了，竟只有一把空空的凳子！

所有的学生露出诧异的眼光，随后一齐转头，看向坐在教室后面的校长，一阵骚动。

刘海粟见状从椅子中站起身来，双手抬起，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然后故作轻松地说：“今天的课照常上，我也想体验一下人体模特的感觉，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说完，刘海粟走上讲台，脱掉长衫，只剩下一条裤衩，赤条条地坐在凳子上。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鼓掌，激动不已，大喊“校长万岁！

”开始没多久，一位教职工站在教室门口，轻声呼唤校长。

刘海粟从凳子上站起来，那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刘校长：对不起，今天误了先生们的课，只因为父亲发现了我给你们做模特儿，他大发雷霆，打得我遍体鳞伤，把我锁在房里。

我担心你们久等误了课，求我的小弟来给您报信……刚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刘海粟，又听见校门口又传来一阵争吵，有人大声喊着：“这是什么学校，分明就是妓院！

”屋里的学生们也听见了，站起来纷纷往窗外面看，刘海粟赶紧穿上衣服，急匆匆往校门口走。

“伤风败俗，诱骗无知少女来画春片！

”“我要找你们校长去，狠狠揍他一顿……”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不顾传达室门房拦拽，边喊边往里冲。

就在此时，上海美专教授王济远匆忙赶来，一把拉住刘海粟，劝他不要过去。

刘海粟不听劝告，执意要去，“我宁愿挨打，也要告诉他，不要怪罪他的女儿，她是无罪的，是圣洁的！

”雕塑家江小鹣也赶了过来，同样劝说刘海粟避一避，不要把事情闹大，否则明天上海的报纸就会趁机宣扬刘海粟因为逼良为娼挨了打，为了学校好，还是不要发生正面冲突。

刘海粟被众人拉回教室，任由那个男人在学校门口吵闹。

谢楚余作品《抱陶女》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借着这个由头，向刘海思发起了攻击。

随后几天，上海《申报》《新闻报》刊登了上海市议员姜怀素要求当局严惩刘海粟的文章，还有上海县长危道丰下令禁止人体写生课的消息。

刘海粟看到这些文章，也写了驳斥文章发表在报上，甚至给当时的军阀、五省联军统帅孙传芳写了一封公开信，但这封公开信并没有平息纷争，反倒激起了更大的风波。

上海县长危道丰趁孙传芳来上海视察的机会，当面告了刘海粟一状，要求孙传芳逮捕他。

但孙传芳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没有必要跟一个小校长过不去。

他给刘海粟回信，好生劝说，希望上海美专能够取消人体绘画的课程。

刘海粟接信后，并未妥协，当即回信拒绝了孙传芳。

这一举动，让孙传芳觉得很没面子，一怒之下，下密令要求封锁上海美专、逮捕刘海粟。

这时，上海美专也遭到了不明来历的流氓的破坏，学校师生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看到一片狼藉的画室，刘海粟非常愤怒，决心抗争到底。

尽管刘海粟早就预想过女性模特会引发争议，但此事引起的风波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和控制。

无奈之下，经过中间人协调，在法租界总领事的授意下，刘海粟本人以及上海美专学校得到了保护，顺利躲过了这次风波。

当时，用人体模特进行绘画教学和创作，在西洋人眼里已经很正常，早就在西方社会得到了认可。

但在那个时代的中国，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刘海粟等人确实开一代先河，打开了现代艺术的大门。

那个时代的年轻人，身上大多有一种敢于反叛、勇于开拓的精神，值得我们铭记和学习。

当然，更值得让我们铭记的，还有那位十六岁的江南少女，她叫陈晓君。

据传言，陈晓君因为承受不了家人指责和社会舆论的压力，纵身一跃，跳入黄浦江。

但这很可能是后人臆想出来的悲情故事，当时报纸和档案并没有关于这位姑娘的后续情况的记载，在刘海粟晚年的回忆中，也只是说这位姑娘“从此再无音讯，不知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