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林子七岁那年,掉了一颗门牙,说话漏风。

他住在雪山脚下。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窄沟里。

冬天大雪封山,一步也出不去;夏天山洪裹挟泥石流,照样与世隔绝。

村里人世代笃信,山上住着龙神。

龙神高兴时,山顶积雪洁白安稳;一旦动怒,雪崩席卷而下,房子、人、牲口,顷刻间荡然无存。

小林子从没见过龙神,只见过萨满帐篷里挂着的画像。

画上的龙神是个冷艳女人,骑着白牦牛,周身寒气翻涌,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模样骇人。

每次路过那顶帐篷,小林子都要捂着嘴,一路狂奔跑开。

二那年开春,山坳里来了陌生人。

一辆军绿色卡车颠簸驶来,车上坐着五六个男人,全都穿着灰扑扑的工装。

为首的男人跳下车,小林子一眼看见他结实粗壮的胳膊,像两截苍劲的树干。

“我们是来修路的。

”男人声音洪亮。

村长快步迎出来,端上一碗滚烫的酥油茶。

男人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说要把公路从镇上一直修进村里。

往后汽车能进山,电视、电话、冰箱、甜滋滋的水果糖,全都能运进来。

小林子听不懂什么是冰箱,却死死记住了“水果糖”三个字,下意识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村里老人忧心忡忡:“龙神会同意吗?

”“会的。

”领头人语气笃定。

他姓甚名谁,小林子早已记不清,唯独牢牢记住了那句话——“我要把外面的世界搬进来。

”小林子心里悄悄认定,他就是个搬东西的,是个搬运工。

三搬运工带着队伍在山腰放炮开山。

轰隆隆的巨响接连不断,整座雪山都在微微震颤。

村里人惊慌失措,纷纷念叨是惊扰了龙神。

萨满连着跳了三天大神,最终断言:此路绝不能修,龙神震怒,绝不应允。

搬运工一言不发。

那天夜里,他独自拎着一把八磅重的铁锤,走进了山腰破败的龙神庙。

村民们远远观望,谁也不敢上前半步。

小林子趴在自家窗沿上张望。

一轮满月悬在山间,搬运工的身影渺小而坚定,渐渐隐入浓重的夜色。

一夜风平浪静。

次日清晨,搬运工从庙里走了出来。

铁锤沾满泥土,工装落满灰尘,袖口还沾着些许碎裂的木渣。

他回头望了一眼残破的神像,转身走向村落。

“龙神同意了。

”他平静地说。

村民们半信半疑,小林子却深信不疑。

他看见男人眼底藏着一束光,那是拼尽全力、战胜阻碍后,独属于胜利者的光。

四不久,工地上来了个庞然大物。

小林子扒着施工围挡,痴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东西身躯修长、圆筒浑圆,像一条蛰伏的铁龙,一头扎进山体,从山的这头钻向那头。

“这是什么?

”他仰起脸问搬运工。

“盾构机。

”男人顿了顿,低头看向懵懂的孩子,轻声道,“这是咱们的龙神。

”小林子满心崇拜。

他的龙神,是威风凛凛的铁龙。

五可真正的雪山,从来不会轻易认输。

那年深秋,隧道掘进至山体最坚硬的岩层深处,施工被迫停滞。

村里人都说,是龙神执意阻拦修路。

萨满再次跳起驱邪的大神,山间风声凄厉。

没过几日,雪崩骤然降临。

不是铺天盖地的毁灭性崩塌,却精准砸在了施工工地上。

薄薄一层积雪,掩埋了三名工人。

救援结束,两人只是轻伤,一人永远留在了雪山里。

小林子远远站着,心脏突突直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修路是要拿命去拼的。

搬运工蹲在冰冷的雪地里,小心翼翼捡起那人的工牌,细细擦去上面的雪泥,郑重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蹲了很久,背影孤寂而沉重。

许久,他缓缓起身,看向余下的工人,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继续干。

”音量不大,却穿透风雪,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六终于,路通了。

那年冬天,第一辆汽车轰鸣着开进村子。

喇叭声在狭长山谷里来回激荡,像一场盛大的鞭炮。

小林子挤在人群里张望,看见搬运工站在路边,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可那笑意,转瞬即逝。

通车典礼那天,本该是最热闹的日子,搬运工却没有出现。

小林子慌忙跑到工地,集装箱改造的临时指挥所,门半掩着。

男人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通往隔壁村落的公路——那是他计划里,下一处要“搬”通的远方。

他太累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林子不懂什么叫过劳死,只模糊明白,这个厉害的搬运工,打赢了通往外界的路,却输掉了自己的性命。

村里人私下议论,这是龙神索命。

小林子咬着牙,心底一万个不信。

七后来,小林子走出了大山。

他上学、考学,从山村到小镇,再到繁华省城,最终考上大学,主修地质工程。

在校史馆一面荣誉墙上,挂满了优秀毕业生与行业先驱的照片。

小林子驻足凝视,脚步骤然顿住。

正中央的那张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胳膊粗壮有力,眼神明亮炽热。

照片下方,镌刻着一行字:“他把路搬进了山。

”小林子静静伫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那年春日,卡车停下,男人跳下时说的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回响:“我要把外面的世界搬进来。

”他做到了。

只是他自己,终究没能走出这片雪山。

小林子把这句话认真抄在笔记本上。

毕业后,他毅然加入省建施工队。

临行前,他回到故土,那间废弃的集装箱指挥所早已荒草丛生。

他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而后转身,奔赴下一片山野。

他什么都没带走,可那个沉默坚韧的男人,永远住进了他的心底。

八三十岁那年,小林子成了大林。

大林带着施工队,再次回到辽阔高原。

不是生他养他的故土,而是另一处更偏远、海拔更高、更加与世隔绝的村落。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村民们敬畏地说,那是雪山女神在俯瞰众生。

大林的任务很简单:整村易地搬迁,把村民迁到山下安全宜居的地方。

这是国家乡村振兴的使命,可复杂的政策他无从细说,只直白告诉村民:“我们来帮你们搬家。

”村口,一个扎着双辫的小姑娘歪着头打量他,眼神清澈。

“你们是搬家公司的?

”大林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

“对,”他点头,“我们是搬家公司的。

”小姑娘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

“你们不能在这里动土。

”她小声提醒,抬手指向终年积雪的山巅,“雪山女神会生气的。

以前有人惹了她,山崩了,好多人都被埋了。

”大林缓缓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卓玛。

”“卓玛,你害怕雪山女神吗?

”小姑娘轻轻点点头。

大林站起身,扣上安全帽,帽檐先向后一扬,又端正戴好。

他抬眼望向巍峨雪山,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碴子扑面而来。

他像是对着茫茫雪山,也像是对着多年前的故人,一字一句,沉稳而坚定。

“太好了。

”“搬家公司今天,就要大战雪山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