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我要写一写关于西院墙小角门外的那段回忆了。
那天,我跟随伙房里做饭的秀娇走近那扇小铁门,探头往外一看,一时被外面的景色惊住。
那本是很普通的,但在我看来,却非同一般。
让我感到不一般的,主要是它的幽静,那种让我期盼的幽静。
此后,我时不时遛出那扇小门,在那片幽静的地方一溜达就是一个钟头。
我现在想,我那时喜欢幽静纯粹出于心理上的需求,我说过,那个夏天我非常熬煎,我内心的一种沉重感,一种对现实生活的迷茫,一直困扰着我,而这些,始终没能得到释放。
我需要静,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好好地静一静。
若非此,一个刚满二十二岁的青年,咋会喜爱上幽静呢?
我后来的喜欢,纯因为去的次数多了,对那地方产生了好感的缘故。
我现在想,或许当时我在那幽静的地方感到了一份宁静,宁静致远,那是对高者而言,对我这个农村青年或许可以放松心情 、去幻想那个时尚新词——“诗与远方”吧?
接着回忆,那地方当时是这样的:离学校院墙地基外的四五米处,是一条不很宽的小河,确切说,是小河的一段,因为我没发现小河的源头,我想,小河的源头应该是学校南面高大的华山。
那小河从学校西南角那片高大的竹林西边潺潺流下,然后傍着我们学校的西院墙一路下北,在学校小角门下的一个很浅的宽塘里稍作一缓,然后又往北流去,往学校北面的小树林那边流去…我记得,小河里的水并不大,最深处也不过刚能漫过脚踝,或许夏季里的雨水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缘故,那河水当时不是很清澈,但仍能看清水下的砂石,以及偶尔游动的小鱼。
角门西下的那段地势较平,河水流动较慢,但仍能听到从碎石缝隙中传出的水流的哗哗声。
写到这儿,我在想:不知那条小河现在还在不在,也不知它的水是否那样清澈,如果在的话,应该把那河水收集起来,那自然,那清澈,那好喝,绝不逊色于什么“农夫山泉”。
从小角门走到那河边,需踩着靠墙垒起的五六个水泥石墩走下去。
我第一次走近那小河,发现紧靠河边坪地上有一个石头垒起的圆口浅井,井里水一米多深,清澈见底,井底的沙砾都能数得清。
秀娇每天所提的水,就是从这浅井里汲取的。
我几时看见,她从井里打上满满一桶水,朝我一笑,然后提起那水桶飞快地踏过那几个石墩,最后身子一闪,人消失在小角门里。
但很快,她又提着桶来至这浅井边,重复刚才的过程。
我劝秀娇说:提一桶水这么费力,秀娇,你咋不把伙房里菜蔬什么的直接拿到这河里洗?
那得省多少力?
秀娇直起腰,摇动一下短辫,笑着说:那样当然省劲,可那样的话,还不是把河水整个弄脏了?
洗菜还行,要是洗肉洗鱼呢?
那下游人,咋能用这河水哩!
我一时哑然,心里想,秀娇姑娘是心地是多么地善良,一颗心,有多么像这井里的水一般地清澈。
这方天地,当然景致不止小河。
小河对岸的上方,是一片不平整的望不到边的庄稼地,我记得靠河的庄稼地那年种着夏玉米,当时正长得特别茂盛,尖穗和玉米叶子随风在摇摆,上午的日光,在宽大的叶片上滚动。
梯田北边,是一片稀疏的矮竹林,那竹林不宽,往北不远就被一条干渠挡住,所以东西很狭长。
我后来走出小角门,多数爱去那片小竹林里散逛。
竹林还没真正长成,竹子还很稀疏,竹林间零星的几棵槐树楝树还长在那儿,我爱看那竹子,当时的竹竿还不粗,最大的也不过棒槌粗细,那竹叶是黄绿色,却是一派生机。
我当时上课用的教竿,就选自这片竹林。
潺潺的小河,成片的庄稼地,南北对应的竹林,还有秋天独有的蓝天,以及天上的白云,这自然形成的三维空间,是那样的宁静与清幽。
而这宁静,与我们喧闹的校园仅一墙之隔。
当时求静的我,咋会不喜欢上这幽静的地方呢。
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北边那片矮竹林。
我每次走进那片稀疏的竹林,就感到特别地放松,特别地愉悦,这安静赐予的愉悦,总会让我抬起头,去看那高远的天空,蓝天上,白云在飘移,而近前,蝴蝶在飞舞,燕子在穿越,我的心,也跟着它们在飞。
我的心飞得不很远:我期望年底自己的班级考得好一点,期望这个秋天别太干旱,期望明年能参加高考,更期望能获得一份爱情,一份既浪漫又现实的爱情。
而此时,我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熬煎的夏天,一个叫秀的姑娘走进了我的情感世界。
秀是我的邻居,比我小两岁,我家与她家同在一条巷子里,砌隔得很近。
暑假卖黄烟,我曾跟随秀的七哥一起去公社采购站卖过黄烟。
后来我们一起卖起瓜果,记得我们曾赶过北边的高兴集,赶过西边的巨峰集,那时感觉,赶集非常有意思。
我没事时,常爱到秀的家坐一坐,有时跟秀的七哥喝茶,我们喝茶时,秀爱常坐在一边,或给我们沏茶,或听我们说话。
我发现,我原先眼里的小姑娘秀,突然长大了,且长得很好看。
我家和秀家是亲戚,我的二姑是秀的大嫂。
我在外公社工作时,放年假里曾看过村里办的故事——耍旱船,当时扮演旱船老鹁子女儿的都是秀,秀人俊俏,常被看故事人的夸奖不已,没想到几年,二十岁的秀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我记得,和我一个宿舍的宋师兄就对我夸奖过秀,说她越来越秀气。
我那时还未意识到,我是在恋爱:我喜欢和秀在一起,喜爱看着她说话,喜爱看着她做事儿。
我察觉,秀特别地伶俐,尽管初中毕业,对一些事情感悟的很深,甚至超过她的七哥。
譬如,我提出她家该上个门市部,或上个什么项目,秀都很支持,她家并很快上了一个代销点,上了一个手工压挂面机。
我为何要这样做,可能为此借故,可以多到她家吧?
我去秀家里代销点买烟,秀先问我买啥烟,买几包。
我说,还用问?
就买一包。
秀就去货架上给我取下一包大金鹿,我给她钱,她叫着我的全名说,不用急,等攒攒一块算。
我感觉,秀爱听我说话,爱听我胡诌八扯。
我记得我周日去邻居家看电视,秀总也来,秀嫌里面人多,便会很快走出圈外,她坐到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天热,秀手里摇动着蒲扇,我能感受到她扇过来的凉风。
那凉风,让人感到很爽。
秋假在家种小麦,我坐在自家麦田里老远就望见了几百米开外的秀:秀在地里拉播种机,她穿着桃红色的单褂衫,着青裤,穿运动鞋,她有时站在地沿上,她单薄而窈窕的身姿老远望去犹如一幅写意画,特别地好看…秀看见我在看她。
她站住,便朝向这边凝望,于是,我周身的疲惫顷刻间消失…秀称呼我称呼的有点怪,她叫我全名,一个字都不少。
九十年代中期进入电话时代后,我打听到秀的电话,我跟她通话时,她仍这样全称地称呼我。
秀的家远在辽宁的大连,偶尔打电话,她照旧称呼我的全名,虽然口音有些变。
回到我记忆中的东风联中。
我在竹林里走时,常忆起秀,忆起在一起喝茶,一块谈笑,一起在地里种麦的情景。
我那时想,我未来的生活可能跟宋师兄差不多:一个在外面教学,一个在家里种地,星期天或放假,就像期盼节日一般。
我甚至还想:我可能比宋师兄乐趣还多些,因为我那时想当一个业余作家,或者做个田园诗人,那个夏天,我生活在现实和浪漫的冲突中,我当时曾写过一首长篇抒情诗:《夏天,在绿色的田野里》,我至今还记得,那诗的最后几句:…我再也不想其它我再也不要烦恼我只想睡觉就像儿时那般睡得甜美就像醉汉那般睡得酣畅啊!
嗨嗨,啊!
嗨嗨,让我们抛掉忧愁让我们忘却烦恼来吧让酣畅淋漓地睡一觉吧在母亲的怀抱里在夏天的田野里…我现在想起那诗来,觉得很可笑,我想,我当时胡诌出的这乱七八糟的文字,应该与那个夏天我的情感有关,多少有点像浩然《艳阳天》里小资青年冯立本,一时祈望爱情,胡诌出什么“月下风影动,疑似玉人来”那可笑的诗句。
我去那片竹林遛逛,并不都是愉悦,有时也很纠结。
我记得暑假后我班突然插进一个来自东北的学生,东北学生身体残疾,个子偏高,好端端的少年却失去了一整条腿。
或许残疾人心理敏感,他常跟班里学生闹矛盾,有时骂人,有时甚至用拐打同学,班干部管他根本不听,我跟他谈了几次话效果不大。
为此,班里学生们意见很大,一致要求辞退那个学生,要他离开我们班级。
其实,那个学生真不该插进我们二班,二班教室在学校最后面,来回都要上下院中那个台阶,对那个学生很不方便。
再个,一班班主任是华山村,东北学生就住在华山村,家访方便。
为此,我一时很犯纠结。
后来我忘记谁向我反映,说那个东北学生去镇上供销社买鞋,背着售货员,买了一双一顺的,这做法,应属于道德问题,可以借此劝退他。
我开始也这样想,但当我带着这个问题在竹林走时,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东北学生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
用同样的钱买回一只鞋,那就对吗?
我觉得,那样也不够合理。
最后,我并没接纳此议,直到最后那名东北学生要回东北离开班级,我也没提他买鞋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