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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故事】美何以伤风化?刘海粟、裸体模特与与一场改变中国美术的十年风暴

2026-05-14 20:43:59

人物传记 · 常州故事

沧海一粟，惊涛万里

刘海粟与中国现代美术的狂飙突进

一粒投入沧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艺术本身。

一九二六年初夏，上海租界某法庭内，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美术学校校长被指控"有伤风化"，因他在课堂上让学生对着真人模特写生。这位校长既不退缩也不辩解技术细节，而是直言：

"人体之美，为艺术之本源。

遮掩人体，即扼杀艺术。"

他叫刘海粟。这场被后世称为"模特风波"的事件，前后绵延十年之久，从课堂延烧到报端、从校园扩散至法庭，最终惊动北洋政府。它远非一桩孤立的教学争议，而是二十世纪初叶中国社会新旧交替的一个缩影——一粒投入沧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艺术本身。

壹

武进少年与海上画坛

刘海粟，原名刘槃，1896 年 3 月 16 日出生于江苏武进（今常州）一个书香世家。祖父刘正葆为地方宿儒，父亲刘家凤经营实业，家境殷实。幼年刘海粟即随私塾老师习字画，临摹芥子园画谱，六岁便能画翎毛花卉，颇得乡里称赏。

然而，这个少年并非循规蹈矩的读书种子。1910 年，十四岁的刘海粟离开常州赴上海，入周湘创办的布景画传习所学画。彼时的上海，是中国与世界碰撞最激烈的前沿。租界林立，中西杂处；画报、照相馆、西洋画展览纷纷涌现，传统文人画的笔墨程式在这里第一次遭遇油彩与透视法的全面冲击。

同时期的世界画坛

后印象派余波未歇，野兽派方兴未艾。马蒂斯正以狂放的色彩震惊巴黎沙龙，毕加索的立体主义实验刚刚起步。大洋彼岸的这些变革，要经过十余年才会以画册和留学生的口述，断断续续地传入中国。

但十四岁的刘海粟已隐约感到：中国画坛需要一场真正的变革。

关键时刻

1912

创办上海图画美术院

17岁

出任副校长

第一所

中国专门美术学校

1912 年 11 月 23 日，刘海粟与乌始光、张聿光等人在上海乍浦路 8 号共同创办了上海图画美术院，这是中国第一所专门教授美术的学校。由于张聿光年长且资历较深，被推举为校长，年仅 17 岁的刘海粟出任副校长，成为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的早期开拓者之一。

"我们要致力于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传统，同时深入研究西方艺术的精髓……我们坚信，艺术能够缓解当下中国人民的痛苦，唤醒大众的觉醒。"

——上海图画美术院办学宣言

贰

裸体模特与十年风暴

上海美专创办之初，教学条件简陋。但刘海粟从一开始就坚持一项原则：美术教育必须以写生为根基，而人体写生是造型训练不可绕过的环节。早在 1915 年，便开始在教学中引入人体模特写生。最初只能聘请到年仅 15 岁的男童作为裸体模特，至 1916 年秋季才首次请到成年男性担任全裸模特。

1917 年，美专举办学生成绩展览会，展出了学生的人体素描作品，结果引发社会强烈反响，掀起轩然大波。

风暴十年

1917 年

学生成绩展览引发轩然大波，杨白民撰文抨击刘海粟为"艺术叛徒，教育界之蟊贼"

1924 年

美专学生饶桂在南昌画展遭江西省警察厅查封

1925 年

江苏省教育会议案拟全面禁止人体模特；五省联帅孙传芳介入施压

1927 年

北伐军攻克上海，国民政府大学院正式承认人体模特写生合法性

刘海粟的回应果决而激烈。他在《申报》等报刊连续发表公开信，直指孙传芳"以武夫之暴干涉学术自由"。

"翻遍世界美术史，找不出因画人体而坐牢的先例……足下以军政领袖而欲兼任美术审查官，恐贻笑于世界艺林也。"

——刘海粟致孙传芳公开信

这封信用语犀利，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其背后的逻辑——刘海粟从未将论争局限于"画裸体是否道德"这一层面，而是始终将问题提升到"学术自由"与"文明进步"的高度。

这场论争并非刘海粟一人在战斗。蔡元培、陈独秀、吕澂等人先后声援，蔡元培更明确表态："人体模特乃美术教育之必需，此为世界通例。"然而，保守势力的压力同样巨大——不仅来自军阀政权，也来自社会中根深蒂固的礼教观念。上海美专的模特多次被警察带走，学校甚至收到过炸弹恐吓。

风波断断续续持续到一九二七年北伐军攻克上海后才逐步平息。国民政府大学院正式承认人体模特写生的合法性，这场历时十余年的论争终以刘海粟一方的胜利告终。但胜利的代价不菲——刘海粟为此承受了巨大的社会压力、诉讼纠纷和人身威胁，上海美专的招生也一度受到严重影响。

叁

叛逆者、革新者与争议者

美术教育的拓荒之功

将刘海粟置于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史的坐标上观察，他的贡献是开拓性的。上海美专是中国第一所正规美术专门学校，率先系统引入西方美术教学体系——素描、色彩、透视、解剖，这些今天美术院校的基础课程，在当时都是石破天惊的新事物。学校同时保留中国画教学，聘请黄宾虹、潘天寿等人任教，中西并举的格局影响深远。

上海美专的教学革新

●

率先引入素描、色彩、透视、解剖等西方美术教学体系

●

保留中国画教学，聘请黄宾虹、潘天寿任教

●

最早将后印象派与野兽派观念引入中国

●

融合塞尚结构意识与中国写意精神，开创泼墨泼彩黄山系列

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一年，他赴欧洲游学，在巴黎与马蒂斯会面，在柏林举办个人画展。归国后，他将塞尚的结构意识与中国传统写意精神加以融合，形成了气势磅礴、色彩浓烈的个人风格。他的泼墨泼彩黄山系列，正是中西融合的典型产物。

同时代的全球参照

刘海粟所处的时代，正是全球艺术教育从古典学院体系向现代转型的关键期。一九一九年，德国包豪斯学校创立，主张艺术与工业结合；几乎同时，日本东京美术学校也在经历西洋画科与日本画科的激烈博弈。刘海粟面对的困境——如何在引入西方方法的同时保存本土传统——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后发现代化国家共同的文化课题。

中国的特殊性

欧洲学院派争论

十九世纪中叶巴黎美术学院的人体模特使用也曾引发社会非议，但局限于艺术圈内部

中国模特风波

叠加政治动荡、军阀干预和根深蒂固的礼教传统，烈度和政治化程度远超欧洲

争议与人性的复杂

然而，客观地审视刘海粟，也不宜将他完全塑造为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刘海粟性格强势，善于自我宣传，与同时代的徐悲鸿之间存在长期的艺术路线之争和个人恩怨。徐悲鸿曾公开批评刘海粟的野兽派风格为"流毒"，刘海粟则讥讽徐悲鸿的写实主义为"保守"。两人的论争固然有艺术理念分歧的一面，但也夹杂着学术圈的门户之见和资源竞争。

肆

沧海归来仍是粟

粟

刘海粟

1896—1994 · 享年九十八岁

十上黄山两赴欧洲办学六十余年

一九九四年八月七日，刘海粟在上海逝世，享年九十八岁。他一生十上黄山、两赴欧洲、办学六十余年，经历了清末、民国、抗战、新中国到改革开放的全部历史剧变。他的名字——"海粟"，取自苏轼"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精确的隐喻：一个人面对时代的洪流确如沧海一粟，但正是这一粒微尘的不屈坚持，搅动了整个海面的波澜。

"美何以伤风化？"

一百年后重听这句话，它的意义早已超越艺术教育的范畴——在任何时代，当创造者面对权力的审判时，这个追问都不会过时。

刘海粟一生的故事提醒我们：文明的每一步进展，往往不是在书斋中安静完成的，而是由那些敢于在风暴中心站立的人，以争议和代价推动前行的。

参考文献

1.刘海粟《刘海粟艺术文选》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 年

2. 丁羲元《刘海粟年谱》上海书画出版社，1992 年

3. 陈瑞林《中国现代美术史》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 年

4. 吕澂《现代美术概论》商务印书馆，1928 年

5. 蔡元培《蔡元培美学文选》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 年

6. 郑工《演进与运动：中国美术的现代化（1875-1976）》广西美术出版社，2002 年

7. 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史编写组《上海美专校史资料汇编》内部印行，198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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