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这地方,我是知道的。
湘江的水,岳麓的山,自古便说是钟灵毓秀之地。
于是便有了“湘女多情”的说法,仿佛这山这水,专为滋养美人而生。
如今又有人评出什么“十大美女”来,列了一串名字,教人看去,倒像是一本精致的画册,只是不知这画册里,画的究竟是皮相,还是别的什么。
先说那宋祖英罢。
从湘西的苗寨里走出来,一张巴掌大的脸,眉眼清秀得很。
她唱《辣妹子》,歌声亮堂堂的,能穿透除夕夜的烟火气,一连二十四年,不曾间断。
人们说她端庄典雅,是湖湘女儿的文化名片。
我却想,这“名片”二字,用得巧妙。
名片是用来示人的,上面印着头衔、身份,光鲜得很。
但名片背后的那个人,在苗寨的山歌里长大的岁月,在舞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练嗓的清晨,又有谁去细看呢?
她的美,是被春晚的舞台镀了金的,金光闪闪,教人不敢逼视。
瞿颖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五十二岁的人,在台上走起路来,仍旧是当年那个“中国第一名模”的架势,一米七五的个子,撑得起一片天。
她从挂历上走下来,走到电影里,又走到综艺中,仿佛岁月是个挑三拣四的客人,绕过了她。
都说“岁月不败美人”,这话听着体面,内里却有些残酷。
不败的,究竟是那副皮囊,还是皮囊下那颗不肯服输、总要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心?
她演过泼辣的安红,也演过善良的文娜,角色在变,她脸上那份“我自风情万种”的从容却没变。
这从容,或许比不老的面容,更算得一种美。
长沙城里,曾有个叫李湘的姑娘,齐刘海的短发,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在电视里快言快语,成了许多人家晚饭时的伴。
后来她不做这伴了,换了副模样,成了人们口中的“豪门御姐”。
于是便有人说,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甜美的女孩了。
这倒有趣,仿佛一个人只能有一种样子,甜美的便必须永远甜美,否则便是背叛。
她主持时开创的风气,她转身离去的决绝,何尝不是另一种辣?
湖南妹子的辣,原不止在舌尖,也在性格里的。
左小青是温婉的,像一块玉,触手生温。
她从前翻跟头,在体操垫上争输赢;后来演角色,在镜头前流眼泪。
人们赞她“宜室宜家”,说她有贤妻的气质。
这赞美固然是好,却像一件尺寸刚好的衣裳,穿上了,便也定了型。
她的美,温润如水,能包容许多想象,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宜室宜家”的标签,是港湾,还是无形的岸?
颜丹晨演过嫦娥,从此人们便觉得她身上有仙气。
仙气是什么?
是遥不可及,是不食烟火。
于是她便安安静静地演着戏,不吵不闹,没有绯闻,成了圈里的“清流”。
清流自然是好的,只是这“清流”之名,有时也像一座透明的琉璃罩,将她与那热闹的、有时不免污浊的尘世隔开。
戏里的嫦娥困于广寒宫,戏外的清流,是否也困于这美名?
衡阳的柳岩,她的美是炽热的,是坦荡的。
为给母亲治病踏入这行当,身材与笑容成了最初的武器。
多少人只盯着那火辣的身段看,却看不见那笑容背后的韧劲。
穿起旗袍时,她可以温婉;站在台上时,她可以专业。
零绯闻的纪录,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默,也格外有力。
她的美,像湘江里的一块鹅卵石,被水流磨去了棱角,变得圆润光亮,但内里的质地,始终是坚硬的。
益阳的万茜,是“低调的实力派”。
这话听起来像一句稳妥的评语,细想却有些无奈。
为何实力派总要冠以“低调”二字?
仿佛高调了,便不纯粹了。
她演话剧,在舞台上打磨;她演影视,在镜头里沉淀。
清冷的气质,多变的戏路,是她的铠甲。
观众说喜欢她笑起来的治愈感,这治愈,或许正来自于那份不张扬的、稳稳扎根于作品里的底气。
她的美,不在皮相的惊艳,而在那“定”字当中。
沈梦辰从湘西来,带着山野间的清新气,笑容是甜的,模样是俏的。
主持、演戏、模特,样样都沾,是了,这时代容得下也鼓励着这样的多面。
她的美,是活泼的,是跃动的,像春天山涧里跳跃的阳光,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只是这“甜”与“俏”,是天赋的本钱,也成了旁人最先看到的标签。
要撕去这层标签,露出底下更多的可能,怕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常德的颖儿,十一岁便上了家乡的电视,一路走来,并非坦途。
也曾因身形被人议论,而后默默瘦身,默默演戏。
从《千山暮雪》里的童雪,到后来一个个角色,她身上有种脆生生的倔强。
这倔强,不是张扬的刺,而是向内生长的藤蔓,支撑着她一步步走。
她的美,是经历过风雨后,枝叶上挂着的水珠,清亮里透着坚韧。
还有邵阳的张婧仪,年轻得很,被称作“电影脸”,带着些港风的复古与清冷。
她是新人,未来可期,一切尚未定型。
她的美,像一张刚刚铺开的宣纸,上面的笔墨要如何挥洒,全看日后造化。
人们急于给她归类,贴上“新生代”、“灵气”的标签,却忘了,时间才是最伟大的作者。
这十位,或歌唱,或演戏,或主持,在各自的舞台上发着光。
列在一起,便成了“十大”。
这“十大”是谁评的?
依据又是什么?
是皮相容貌,是知名度,是观众缘,还是别的什么?
仿佛美是可以丈量、可以排序的物件。
湖南的水土养人,养出了各样的女子:有的如宋祖英,成了时代的歌声;有的如瞿颖,成了不老的传奇;有的如万茜,成了安静的磐石;有的如沈梦辰,成了跃动的溪流。
美则美矣,然而我看这“十大”的名单,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
它照见的,是看客们心中的尺子,是时代流转的审美,是名利场上的浮沉。
真正的美,或许在湘西苗寨的山歌里,在长沙街头的烟火气中,在衡阳人家为生计奔波的脚步间,在每一个不曾被列入名单的、普通湖南女子的眉眼里。
她们或许不曾站在聚光灯下,但她们的生命力,她们的故事,何尝不是这山水孕育出的、最动人的风景?
评选总归是热闹的,看个热闹也就罢了。
倘若真要寻湖南的美,不如走到那湘江边上去,看看那日夜不息的江水,看看江边洗衣淘米的妇人,看看街上笑语嫣然的姑娘。
那美,是活的,是流动的,是带着辣椒味的、热腾腾的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