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臭椿杂记的时候意识到我对自己的家乡其实非常:不了解,于是在“识典古籍”检索“莱阳”,又惊讶地了解到女神紫姑。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的紫姑神像这位神仙曾在民间流传极广,具体表现在:1. 覆盖地域广。

南北各地都曾有正月“迎紫姑”习俗,形式多种多样,仅日期略有不同。

2. 延续历史长。

南朝宋《异苑》即记录“世人以(正月)十五日迎紫姑”,隋有“紫姑卜”的记录,自唐至清,“迎紫姑”民俗极多。

3. 影响力大,牵涉名人多。

苏轼曾目睹紫姑神降写诗,并应神请写下《少年游》(见《少年游·玉肌铅粉傲秋霜》);岳飞死后曾借紫姑卜时写下冤屈(见《肯綮录》);李自成铸币时也曾问卜紫姑(见《罪惟录》)。

写到紫姑的诗人词人不胜数,仅举几例:唐李商隐,宋欧阳修、梅尧臣、刘克庄、陆游,清查慎行、纳兰性德都曾写到紫姑。

4. 在普通百姓、文人、术士等群体中均广泛流行,尤其受妇女欢迎。

紫姑神能卜蚕桑收成、寻回失物、卜问婚姻,关乎百姓日常生活;会下棋、能写字、善写诗,受文人欢迎;术士有专召紫姑神的符咒;她也是妇女们倾诉心事的知心女神。

“请紫姑仙咒”——丘处机《神秘符咒全书》请紫姑仙符——清佚名《新刻万法归宗》5. 演化出众多俗称。

如与其神职相关的厕姑、坑三姑;与其所附事物有关的筲箕姑、帚姑、针姑等等。

古籍中关于紫姑的记载极多,志怪类、风俗类、宗教类、诗歌类、地方志类古籍均有涉及,内容繁杂。

以下只梳理紫姑发展成为“莱阳人”的大致脉络。

1. 紫姑的故事雏形最早见于南朝宋刘敬叔《异苑》:世有紫姑神,古来相传,云是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次役。

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

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祝曰:子胥不在(是其婿名也),曹姑亦归(曹即其大妇也),小姑可出戏。

投者觉重,便是神来。

这里记述紫姑是人家妾,被大妇嫉妒折磨而死。

后世故事基本以此为本。

2. 宋苏轼在黄州曾亲眼目睹“神复降于郭氏”,在《子姑神记》中言之凿凿地写下了女神自述:予往观之,则衣草木为妇人,而手把箸,使二童子扶之,以筋画字曰:妾寿阳人也,姓何氏,名丽卿。

幼读书属文,为伶人妇。

唐垂拱中,寿阳刺史害吾夫,纳吾为侍妾,而其妻妒悍,杀妾于厕。

虽死不敢诉也。

而天使见之,为直其冤,且使我有所职于人间。

世所谓紫姑神者,其类甚众,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

这位女神自诉的故事与《异苑》中故事颇相似,只是生前为武则天时期,晚于《异苑》写作时代;有了明确的姓、名、籍贯、身份和更详细的经历,为众多紫姑神中的“卓然者”;未肯透露寿阳刺史姓名。

3. 北宋沈括《梦溪笔谈》记紫姑为厕神:旧俗,正月望夜迎厕神,谓之紫姑。

4. 元《新编连相搜神广记》为最早记紫姑为“莱阳县人”的现存古籍:紫姑神者,乃莱阳县人也,姓何名媚,字丽卿,自幼读书辩利,于唐垂拱三年,寿阳刺史李景纳为妾,其妻妒之,遂阴杀之于厕,自此始也。

紫姑神死于正月十五,日故显灵于正月也。

紫姑正式成为“莱阳县人”,有了名、字,与苏轼所记略不同;时间精确到年,其夫明确为“寿阳刺史李景”。

5. 明《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则如此介绍“厕神”:厕神者,莱阳县何氏女,名婿,字丽卿,自幼读书辨利。

唐垂拱三年,寿阳刺史李景纳为妾,其妻妒之,遂阴杀之,置其尸于厕中。

魂绕不散,如厕每闻啼哭声,时隐隐出现,且有兵力呵喝状。

自是大著灵异,人为尸祝之,悬箕而降,能知祸福。

神死于正月十五,故独显灵于正月也。

这位厕神名“何婿”,死后有种种“神迹”;除此之外,其他情节与元代紫姑神的传说完全一致,可推测“婿”为“媚”之误。

6. 明代另有不少古籍中紫姑神的姓名多少有出入,如胡、字善卿等,但故事情节基本固定为莱阳人,李景妾、为大妇妒杀于厕。

7. 清古籍介绍紫姑则多引《显异录》:显异录云:紫姑,莱阳人,姓何,名媚,字丽卿。

寿阳李景纳为妾。

其妻妒之。

正月十五,阴杀之于厕中。

天帝悯之,命为厕神。

故世人作其形,夜于厕间迎祀,以占众事。

俗呼为三姑,又云坑三姑娘。

至此,紫姑、莱阳何媚、厕神、被大妇妒杀于厕的李景小妾融合为一,被众多古籍引用。

但《显异录》现已不存,具体记录不可考。

《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中的厕神像综上,基本可确定,紫姑神是莱阳人的说法始于元代——其故事雏形本《异苑》;姓名生平鉴苏轼《子姑神记》;元代附会为莱阳何氏女;明清则多沿用这一说法。

究其成为“莱阳人”的原因,很可能与金元时期全真教派在胶东地区的发展密切相关。

上文提到丘处机的“请紫姑仙咒”,将“紫姑”称为“蓬莱仙后”;“请紫姑仙符”上亦书“召蓬莱真仙急降”。

而紫姑可能是“蓬莱仙”最早见略晚于苏轼的陈师道:吾里中少年,每岁首簪饰箕帚,召紫姑以戏。

一岁有神下焉,曰:吾蓬莱仙伯徐君也,喜句画,有求必答,下笔不休。

云云。

世人或疑徐君乃紫姑之类……(北宋陈师道撰、任渊注《后山诗注》)全真七子均为胶东人,因地缘关系及“蓬莱”在神仙界的地位,当然乐意采信紫姑为“蓬莱仙”的说法;紫姑姓名则采信影响力更大的《子姑神记》中的说法;清古籍所引《显异录》虽不可考,但元有佚名《体玄真人显异录》记录全真七子之王处一的神异事迹,多次提到其在莱阳的活动,可推测《显异录》亦很可能是元代全真教的神迹记录或神仙名录,机缘巧合下,将紫姑籍贯附会为全真教活动地区的莱阳,是非常有可能的。

从被引用频率看,《显异录》应早于《新编连相搜神广记》,也更“权威”,后者很可能采用前者的说法。